第31章 . (12)
琳琅坐在一起,旁邊正好是魏嫆。
魏嫆便湊過來問道:“聽說六姑娘年前去了江南,那裏好玩麽?”她主動親近,琳琅也不會拒人千裏,便将途中見聞講了一些。正說着呢,廣安郡主已經和幾位縣主起身往外走了,經過徐湘跟前時還問道:“徐二姑娘不出去走走嗎?”
“郡主先行,我和琳琅随後就去。”
“一起走吧?聽說你年前去了趟漠北,正想聽聽見聞呢。”廣安郡主并沒有挪步。徐湘有點詫異,旁邊就有人相邀,“就是,我聽說那邊民俗人情跟京城大不相同,這裏就徐二姑娘去過,難道還不肯跟我們說說?”
徐湘笑了笑道:“好罷。”于是琳琅和魏嫆也起身,跟着一群人往外走。
盛開的桃花綿延,姑娘們慢慢走着,忽然有人指着對岸一片空地道:“瞧那裏,有人要打馬球。”三丈寬的河水緩緩流淌,對面青草茂盛地勢平坦,有小厮們在忙着布置,不遠一群錦衣公子們騎馬行過來,瞧那架勢正是要來場馬球賽的樣子。
廣安郡主停下腳步往對面看了片刻,問徐湘道:“聽說令兄剛從江南回來,不知今日是否也在這裏?”
“這我不知道。”徐湘瞧着對岸,掃了一圈後看見徐朗确實在,卻裝作沒看見,只不點明。廣安郡主卻沒打算就此離去,瞧着徐湘沒發現,還特意指給她,“瞧那個是不是?”
徐湘只能道:“确實是。郡主見過家兄?”等了片刻卻沒人回答,側頭往旁邊一瞧,廣安郡主正看着對岸微微出神呢。餘下的也都是十三四歲的姑娘,瞧見那群英姿俊朗的人時難免多看兩眼,倒也沒人發現郡主的異常。
時機剛好,徐湘默不作聲的退了半步,到琳琅跟前牽着手,低聲道:“走吧。”牽手繞過重重花樹,到得少人處時才舒了口氣,“悶死我了。”
瞧她這像是有些躲避郡主的模樣,琳琅忍不住暗笑,問道:“覺着悶的話,你今天來做什麽?”
徐湘道:“你以為我樂意來?廣安郡主的帖子送過來,我借口有事不去,她特意請了兩趟。這事被娘知道,她就逼着我來了。”她和一般的閨中貴女不同,極少能安安靜靜的待在深宅之中,小時候習武練功費了許多時間,跟這些貴女們的來往不多,長大後經常天南海北的跑,交情更是平平。
這回廣安郡主這般熱情,着實叫徐湘意外,推免不過同行了一程,卻是悶得很。她向來閑散慣了,跟琳琅在一起時全然真性情,跟這些貴女們相處時到底要矜持一些,簡直就是折磨。
琳琅嘿嘿笑了兩聲,“無緣無故的,她為什麽非要請你?”
“我原本也不明白,不過……”瞧着左近無人,低聲道:“看她那樣子,八成是瞧上我二哥了,剛才說漠北的事情,沒少問我二哥的事。”
揀了一片開闊處坐下,兩人背靠着背,十分舒适的姿勢。琳琅有點好奇,“郡主曾見過徐二哥嗎,怎麽突然就瞧上了?”
“誰知道呢。我二哥跟她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就我所知,以前從沒見過面,不知道怎麽就被她看上了,當真是……飛來橫禍。”
“噗!”琳琅失笑,“哪有這樣說人家的,也不怕被人偷聽傳出閑話。”
“這裏就我們兩個人,我才敢這樣說啊,你是不知道她那嬌慣出來的脾氣,恐怕比一位公主都難伺候,我可不想攤上這麽個嫂嫂。”
“是徐二哥娶妻,又不是你挑嫂子,這事兒呀,你做不得主!”兩人從來言笑無忌,琳琅驀然心思一動,“不過說起來你也十三歲了,伯母給你挑夫家了嗎?”記得上一世她戰死時還是孤身一人,十*歲的大姑娘卻未婚嫁,也不知是什麽原因。
話題忽然轉到終身大事上,徐湘扭身就掐住了琳琅的腰身,“好哇,敢編派起我來了?”她習武之人身手靈活,琳琅躲避不開,立時笑開來,卻還是道:“我是說真的,剛才對岸那麽多青年才俊,有沒有看得上眼的?”
“一兩眼就看上,你以為是在挑瓜呀?”徐湘扁了扁嘴,卻又認真的說起了此事,“我早就跟母親說過了,将來我若要嫁人,必得嫁個比我哥還厲害的,馬上功夫馬下功夫拿得出手,還得有英雄氣概,能上陣殺敵,還能陪我四處闖蕩。”
這樣的要求,京城中這些子弟是沒半點希望了,琳琅便道:“哎喲,那恐怕得去漠北軍裏找吧?”
“你說對了,我還真想在那裏物色一個!”
琳琅便故意觑她,“不害臊。”
“害臊兩個字怎麽寫?”徐湘跟琳琅胡鬧慣了,加上她本就性子爽朗,這麽點事還不至于羞澀起來,轉而問琳琅,“你呢?聽說江南多才俊,有沒有碰見中意的呀?”
“你想想我的年紀再問這個。”
“十一歲不算小了呀。”兩個人頭對頭的趴在地上,各自揪着草芽,徐湘絮絮道:“你要是再大幾歲就好了,讓二哥娶了你,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讓我嫁給你二哥?”琳琅擡頭瞪她,徐湘回瞪,“我二哥有什麽不好?長這麽大,除了我,他也就對你一個姑娘好過,有時候連我都嫉妒。”她忽然來了精神,湊近跟前低聲道:“哎,我跟你說,前些天我偷偷進了他的書房,你猜怎麽着,他竟然把以前從你手裏诓來的東西都好好的鎖在櫃子裏,笑死我了。”
琳琅鬧了個大紅臉,“就說你二哥不厚道!”
徐湘想起來就樂不可支,“小時候你的布老虎啦、泥娃娃啦、絹花啦之類的竟然都在,那麽大個人了,哈哈!”
琳琅捏她的臉,“徐二哥的書房不是不許人随便進的嗎,小心他知道了罰你。”徐湘哼哼道,“最多跟他打一架,怕什麽。哎,我哥不會是真的看上你了吧?這可不行吶,你比我小兩歲,我可不能叫你嫂子。”
“瞎說什麽!”琳琅心裏有鬼,老臉一紅,爬起來在她額頭一敲。徐湘也不躲閃,嘀咕道:“不過如果是廣安郡主,我寧可是你。”
倆小姑娘鬧了會兒,就又往別處看風景去了。沒多會兒和廣安郡主等一行人碰上,郡主問她怎麽突然不見了,徐湘只能含糊的應付過去。
這裏琳琅卻有點心不在焉。徐朗他竟然留着所有從她手裏诓走的東西?布老虎什麽的都是很小時候玩過的東西,她都沒多少印象了,他竟然還收着?徐朗這人還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不過也真是有心。
忽然就想,将來若是真的嫁給了徐朗,那些東西也是很值得回憶的吧?
馬球賽已經開始了,廣安郡主等人就在河邊設了圍帳蒲團,坐在一起瞧對面的馬球。徐湘最愛這類活動,避開了廣安郡主,和琳琅并肩坐着,這群貴女裏自然也有能和琳琅說得來的,一來二去,竟也結識了不少人。
回到府裏連腳都沒歇歇,琳琅直奔賀衛琛那裏去了。小家夥這會兒倒是醒着的,撥着吊在眼前的鈴铛咯咯發笑,秦氏在旁看得忍俊不禁,正好賀文湛回來,便道:“瞧這孩子,跟鈴铛兒小時候一模一樣。這不會是從你那裏帶來的毛病吧?”
“小孩子愛笑,哪能算毛病呢?或者是你小時候愛玩鈴铛也說不定。”秦氏生了孩子後就豐腴了些,她怕落下病根,二月中旬之前都沒跟賀文湛同房過,如今夫妻倆重修歡好,自然比平時格外恩愛。
琳琅心裏暗暗笑着,只覺得心滿意足。家人安好,父母和睦,這是她最想要的,如今添了弟弟,一家子聚在一起說說笑笑,還有什麽比這個更美好呢?
賀文湛想起秦氏的提議,又道:“我已經問了明之,他這些天都有空,等到休沐的時候,咱們就設宴謝他吧?”
“在哪裏設宴?”
“就在白鶴樓。”賀文湛逗着搖籃裏的小家夥,“你從入了冬就沒出過門,正好這幾天春景好,一起出去散散心。”秦氏便欣然應允。
春景雖好,這時節賀府裏也是不閑的。這一天王慶遠堂去,竟意外的碰上了二夫人和賀瑾瑜,老夫人難得的起身出門,就在院裏的花廳下坐着,旁邊二夫人慢慢的剝了果子給她,倆人說得倒是開心。
要說這二夫人還真是能哄人,先前險些将老夫人氣病,這會兒姑侄倆卻還是和睦親熱,看老夫人那樣子,顯然是吃一塹卻沒長一智。
這些跟琳琅關系不大,她和秦氏進門時碰見大夫人和江氏,就一起進來了。瞧着廳裏熱鬧,大夫人便道:“老夫人今兒精神不錯?”
“老二媳婦送了些莊子上新挖的春筍來,我叫人做了道翡翠春筍,味道很不錯,你們也嘗嘗。”老夫人興致很好,旁邊二夫人像是也忘了先前說過的“再不進賀府門”的話,招呼道:“大嫂、四弟妹你們嘗嘗。”說着又瞧琳琅,“六姑娘去了趟江南,個頭倒是長高了不少。”
她這般熱情叫人意外,琳琅擺着笑臉問了聲“二伯母”,又問“二姐姐”。
自打賀璇玑出嫁後就屬賀璇玑年長,她這半年變化很大,沉默收斂了不少,也不像以前那樣尖銳了。
嘗過了翡翠春筍,老夫人向琳琅便道:“後院的花兒開得正好,你二姐姐難得過來,六丫頭,你帶她去轉轉。”
明知道姐妹倆有龃龉,卻還這樣安排,老夫人這是打算支開她了。旁邊秦氏便道:“你回來後也沒去過後院,散散心去吧。”
琳琅便也起身。慶遠堂左右各一處角門,穿過夾道出去,和後院近得很。二房原來住的望春院就在路邊,姐妹倆原本相對無言,賀瑾瑜卻忽然自嘲一笑。“這裏現在是誰住着?”
“是大嫂嫂住。”琳琅聲音淡淡。
“賀琳琅,你還恨我呢?”賀瑾瑜說得突兀,不待琳琅回答,卻又道:“我先前也恨你,現在卻看淡了,沒想到你居然還記在心上。”
後面跟着的就錦繡、木香和賀瑾瑜的貼身丫鬟,看來她這是要打開天窗說亮話了,琳琅便笑了笑,“二姐姐這話奇怪,我為什麽要恨你?”
“羊花藤的事是我唆使母親做的沒錯,可你也害死了我的孩子,叫我沒臉見人。還有中秋那次的事,是你告訴大姐姐的吧?”賀瑾瑜平靜的看着她,“你也害我吃夠了苦頭,咱們算是扯平了。”
“二姐姐這話偏頗,我何曾害過你?那孩子是老太爺下令的,中秋夜的事告訴大姐姐是為了保護她,我怎麽害你了?”自己居心不正還怪別人揭發,把自食苦果當做旁人的加害,看來這賀瑾瑜也只是性子沉靜,想法卻是根深蒂固的。
賀瑾瑜冷笑了一聲,張了張口沒說話。兩人進去轉了片刻,後院的風景倒是極賞心悅目的,叫剛才尴尬的氛圍也松泛了不少。
賀瑾瑜再度開口,“這次你去江南,見到秦鐘書了?”
琳琅詫異看她,賀瑾瑜道:“別裝了,裴明岚那賤人早就告訴我了。”琳琅被她這“賤人”的稱呼驚着了,難道半年沒見,賀瑾瑜居然跟裴明岚鬧翻了?于是随口道:“原以為你們輕勝姐妹呢。”
“姐妹?”賀瑾瑜嗤笑一聲,忽然挑眉看着琳琅,“有件關于她的事,或許你會感興趣。”
琳琅撫着道邊的一樹碧桃不說話,賀瑾瑜兀自開口,“裴夫人,在外有情夫。”
饒是琳琅活過一世,陡然從賀瑾瑜口中聽到此事時還是忍不住一驚,後面錦繡和木香也都是姑娘家,聞言均是震驚。裴禦史除了曾有楊氏那筆風流債之外從未納妾,琳琅原以為他夫妻倆總不算情深,到底過得去,誰知道……可這是別人家的事,于她無關,于是冷臉道:“二姐姐這話是該對我說的嗎?”
“你不是和裴明溪是好朋友?這件事說出去,裴明岚母女再無立足之地!”
“我竟不知道,二姐姐居然對裴明岚也這樣惡毒,”琳琅頓住腳步,沉聲道:“奉勸二姐姐一句,秦家最重女孩子的品德教養,二姐姐若想安穩度日,該修一修自身了。”
雖然不知道賀瑾瑜和裴明岚是如何鬧翻的,不過看這情形,怕是跟賀瑾瑜未婚有孕之事有關,否則賀文清也不必上趕着挑明舊事嫁女。賀瑾瑜明知裴夫人之事卻未動作,是想拿她當槍使?
且不論琳琅不會插手這種別人的龌龊家事,哪怕這事鬧出去,裴夫人名聲壞了,難道對裴明溪就有好處?
不想再跟賀瑾瑜多說,琳琅吩咐了錦繡一句,轉身就要走。身後賀瑾瑜卻幽幽道:“重品德教養?她們的教養就是讓我這嫡女去做妾室?哼,不怕告訴你,等我嫁過去時若不得善待,必攪得他家宅不寧!”
“那是二姐姐立身不正在先。”
“我立身不正?那秦鐘書呢?當初是他……”
“我沒興趣聽。”琳琅冷聲打斷,懶得再理會,帶着錦繡走了。當初賀瑾瑜既然和秦鐘書勾搭到了一起,就該想到這結果,女孩子未婚先孕,放哪兒都不是好事,尤其這等詩書之家,更會不齒。哪怕是秦鐘書有錯在先,也不會有人給她半分同情,她難道還不明白?
至于攪得秦府家宅不寧,當秦老夫人和吳氏是吃軟面長大的嗎。
姐妹倆不歡而散,琳琅不再跟賀瑾瑜同行,加快幾步穿行到牡丹叢邊。這時節花雖未開,卻也含了幾個花骨朵,賀珊瑚正在那裏坐着呢,瞧見琳琅,姐妹倆便拉手坐在了一起。
賀瑾瑜遠遠瞧着,呆站了半天惘然一笑。
心裏還是羨慕的吧?她自問。身邊沒有親妹妹,在府裏和賀玲珑交好,在府外跟裴明岚親近,拿她們當親姐妹一樣待,可最後呢?一個在懷孕事發後就視她如瘟疫避之不及,另一個雖曾交情至深,到頭來卻還是插了一刀。
除了始終維護她的母親,她現在已是孤立一人。
☆、56|
回到蘭陵院的時候秦氏已經在逗賀衛琛了,琳琅湊過去瞧着粉嫩的弟弟,簡直愛到了骨子裏。問起跟賀瑾瑜的事情,琳琅也沒提關于裴夫人的話,只是道:“二姐姐還是跟以前一樣的心思,三表哥娶了她,怕是外祖母和舅母要多費心了。”
“我已修書回去,叫母親早做準備。”秦氏又拉着琳琅在凳子上坐下,“你可千萬要記着瑾丫頭的教訓,姑娘家到了這個份上,就算是嫁過去,又能得多少好呢?”
“女兒曉得。”
“你哪裏曉得這其中的厲害。”秦氏揮退了奶娘們,一邊拍着賀衛琛哄他入睡,一邊又徐徐道:“姑娘家在家的時候嬌生慣養,掌上明珠一樣的捧着,嫁到了婆家可就不同,畢竟是外姓人,婆婆疼自己的兒子,當媳婦的哪能不受委屈。”
想起初為人婦時的事情,秦氏感慨頗多。那時因有賀老太爺和秦老太爺的交情在,賀知秋是發過話要善待這兒媳的,饒是這麽着,明裏暗裏的,也沒少在老夫人和二夫人跟前吃虧。
“當初要不是你大伯母照應,哼。”秦氏笑着搖了搖頭,“鈴铛兒也不小了,過幾年就該嫁人,這些婆媳相處之道,管家治人的本事,也該學起來了。”
“我還想多陪着娘呢。”琳琅當然知道婆媳關系有多難處,前世秦氏早逝,吳氏雖然待她好,這方面也不會設身處地的傾囊相授,婆媳、姑嫂的關系簡直叫她焦頭爛額。
秦氏便嗔她,“娘也不能總是留着你,總會有嫁人的一天,這些東西早學早好。”
瞧着賀衛琛已經睡熟了,娘兒兩個出了內間,秦氏對賀衛琛十分上心,想要給他做衣服卻有心無力,只能做幾個小玩意兒。她拿着針線跟琳琅說起自己的經驗來,琳琅趴在她腿邊認認真真聽着。
轉眼到了莊家宴請之日,大夫人應邀赴約,帶着琳琅同行。因賀玲珑如今也十四歲了,賀璇玑出嫁後就輪到她的親事,大夫人有時出門也會帶着她。
這回白姨娘不知從哪裏得的信兒,得知莊家設宴,就當着賀文瀚的面提了提閨女的婚事。賀文瀚對這個女兒也頗憐愛,便問大夫人的意思,想讓她帶着賀玲珑同行,大夫人自然沒必要推拒。
三個人兩輛馬車,大夫人獨乘一輛,琳琅則和賀玲珑同處。
姐妹倆雖同處一府,相處的時間卻不算多。琳琅回來的這幾天有時間時跟秦氏膩在一處,除了在老夫人處碰了幾次面之外,這還是頭一次獨處。
賀玲珑今兒興致很好,大概是想着莊家宴會來往的都是有頭臉的人,總還是很期待。像賀玲珑這般性子,一高興就管不住嘴,路上她叽叽喳喳的說了不少,又是問江南的事情,又說琳琅挑的收拾好看,吵得琳琅腦仁兒疼。不過人家終究是姐姐,琳琅也只能耐着性子,好不容易熬到莊家門前,連忙下車。
可巧對面平郡王妃也來了,她和大夫人是嫡親的姐妹倆,當即笑着相迎。
琳琅和賀玲珑以前跟着大夫人觀燈,也曾見過這位郡王妃,當即見禮。
同為郡王妃,平郡王妃和睿郡王妃大不相同。一個在江南做着閑雲野鶴,是那裏最尊貴的婦人,受慣了貴婦們的奉承,身邊又沒太多的事兒,養得寬容随和。平郡王妃則是在天子腳下打滾的人,上頭除了宮裏的那些貴人們,還有外面的王妃們,還有皇帝同胞的長公主等人。
京城之中的舉動又不能像在江南那樣随意,是以平郡王妃要圓滑許多,加上這裏三六九等分得清楚,渾身的富貴氣掩都掩不住。
見着琳琅,她倒是有印象,“這就是六姑娘吧?上回見着璇丫頭,她還說想你來着。聽說是去江南走了一趟?”
“王妃真是好記性,我也想念二姐姐呢,這不今兒就纏着大伯母待我來了。”琳琅笑着再度行禮。
“姐妹倆感情好,多想着親近是應該的。”郡王妃笑着颔首,卻是看都不看賀玲珑一眼,和大夫人一起入府。
莊家的門房連當今皇後都曾迎過,自是別有風範,恭恭敬敬的引着兩人入內,裏面又有一溜的錦帷小轎擡她們進去。
衍國公的宅子是聖上賜的,因離得皇宮不遠,占地不算太廣,勝在期間一草一木都是沐着聖上隆恩的,屋宇也比別家氣派巍峨,走近廳裏時擺着的物件全都有來頭,或是聖上賜的,或是太後賞的,又或是先帝爺留下的,處處透着聖眷正隆的味道。
廳裏倒是已經來了不少人,這些貴婦們琳琅大多都沒見過,其中的姑娘們倒是見過幾個,或是在麗正書院,或是在廣安郡主的桃花宴上,見了各自一笑。有兩個雖沒見過,眉眼卻有些熟悉,琳琅細細回想,想起來時不由一凜——
前世朱家入主京城,朱镛因戰中雙目失明不良于行,叫朱成钰登了帝位,他封個太上皇從旁指點。當時情勢未穩,朱成钰立時便選了不少姑娘入宮,其中就有這兩位,雖然容貌不突出,卻是一入宮就封妃。在朱家的洗當中,這兩位的母家都是穩如泰山,現在想來,恐怕當時朱家稱王,沒少他們的功勞吧?
跟着往裏走了兩步,就見屏風隔出的內間裏一些年輕的媳婦們和差不多歲數的姑娘都坐着說話,賀璇玑就在其中招呼。
見了大夫人和琳琅,賀璇玑瞬時眼睛一亮,卻沒怎麽表露出來,只是上來招呼大夫人幾句,送她婆母那裏去了。如今的衍國公的爵位還在還是老一輩的頭上,賀璇玑的婆母身上只有因丈夫而得的诰命,論品級還比大夫人低一點。
兩親家見面自得寒暄,賀璇玑便招呼着讓賀玲珑往姑娘們那邊去,她帶着琳琅往僻靜處一拐,這才欣喜道:“六妹妹,你可算回來了。”
“大姐姐!”琳琅當然也高興,卻不知怎麽的就鼻子一算。以前賀璇玑還是個姑娘,如今做了半年的媳婦,變得比以前更加沉穩得體。喜怒不形于色,親疏不表于情,看她那模樣,這半年想必也是經歷了不少。
衍國公府是望族,哪怕賀璇玑的父親身居高位,又有郡王妃這樣的姨母,在親貴彙聚的莊家也不算出色。聽說他們家規矩大,也不知賀璇玑有沒有受委屈。
姐妹倆半年沒見,自然是有許多的話兒要說,奈何這會兒正是迎接賓客之時,雖然莊家人口多,賀璇玑頭上也還有四五位嫂子,她卻是不能躲懶的。跟琳琅緊緊的說了幾句話,便忙道:“咱們先出去招呼客人,等待會兒宴散時你別走,咱們再慢慢說話。”
琳琅曉得她的難處,當即道:“大姐姐不必擔心我,先招呼客人要緊。”
宴來宴去,名頭都是賞春,莊家府裏的景致未必比得上賀府,不過人家門第高,這□□自然就要勝幾分。遠處戲臺上婉轉吟唱,夫人們評賞閑談,賀璇玑偶爾還得過去侍候一會兒,又要招呼年輕的媳婦姑娘們,倒很難得空。
琳琅跟賀玲珑坐在一處,那位瞧着廳裏的一大盆紅珊瑚,第十幾次小聲感嘆莊家的富貴,就差說一句“我要是也能嫁進來就好了”。琳琅瞧着賀璇玑的身影,忍不住就是一嘆。
這就是姑娘和媳婦的差別。在家的時候賀璇玑是嫡長女,被人伺候着就好了,若是被惹得不高興,也能發落個人。這裏可就不同,上頭有國公夫人、婆母、伯母、叔母要應付,平輩的嫂子們各個也都不是省油的燈,哪兒都得立規矩,處處都得留心眼。
她正出神呢,旁邊卻又個小丫鬟湊近了道:“賀姑娘,我們郡主有請。”
郡主?琳琅一愣,這京城裏郡主不少,她認識的也就廣安郡主莊嫣這一個,難道是她?
跟着小丫鬟七彎八繞的走了會兒,琳琅被帶進了一處書房,裏面坐着的可不就是莊嫣?她是府裏的姑娘,又驕縱些,這等宴會有興致時就坐坐,沒興致時走開,也不會有人責怪她。
琳琅剛來時還瞧見她在幾位王妃跟前說笑,誰知道這會兒她已躲避離席,當即上前問道:“郡主找我?”
“賀琳琅,”莊嫣擡眼看着她,旁邊的案上擺着一摞卷軸,問道:“聽說你跟那個什麽裴明溪很熟?”
陡然提到裴明溪,琳琅倒是一愣,随即道:“确實如此。”
“那你明兒找她一趟,叫她畫一幅春花馬球圖給我。”
她這全然命令的語氣叫琳琅有點不高興,當即道:“明溪固然愛畫,但一筆一墨全然出自內心,哪是我說畫就能畫的。”
“我給她潤筆費。”莊嫣一揮手,身邊婢子端過來個漆盤,裏面放着一溜十兩黃金。說實話,以裴明溪目前的水平,當真要賣畫,能賣個一金就已是高價了。可琳琅介意的是莊嫣這種頤指氣使的态度,她也不會将這十兩金子放在眼裏,當即不冷不淡的道:“明溪擅山水畫作,馬球圖恐怕她畫不好。”
“你少蒙我,我早就查過,她以山水見長,人物也畫得不錯。”
琳琅一時語塞,萬萬沒想到莊嫣會準備得這樣周全。那頭莊嫣有些發急,“賀琳琅,我看你是她的好友才央求于你,你盡快找她,讓她趕緊畫吧,我急着要。”
這是求人的态度?琳琅心裏冷哼,卻也明白莊嫣确實是急着用畫,便問道:“不知郡主讓明溪作此畫何用?”
“這你不用管!”莊嫣驕矜慣了,話說出口,瞧見琳琅的神情有點不豫。終究是有求于人,她頓了頓才別扭的解釋道:“我要送人一幅畫,放眼京城,跟我同齡的姑娘裏,屬她畫藝最好,不會叫人起疑。”
原來是這個打算……琳琅暗笑,緩緩道:“既然是郡主急着用,我倒是能問問明溪,不過不保證能成事。”
“你告訴她,如果她畫好了,我送她進畫院學習!”莊嫣抛出另一個誘餌。
琳琅聽得此言,總算是動心了,“郡主此言當真?”
“若她畫藝當真極好,本郡主言出必踐!”
琳琅喜出望外。畫院并不好進,每年經考試出彩者能入內做畫師,其他則是皇室親貴的子弟得了皇命後入內習藝。第二條路實在太難,哪怕琳琅自己想進都沒這機會,更勿論裴明溪了。若莊嫣當真能幫裴明溪進畫院,那可是求之不來的好事!
她當即不再猶豫,“我回去就轉告明溪!”
“我聽說她年節時去了南邊,過五六天才能回來。她一回來你就找她。”瞧着琳琅的神色,莊嫣補充道:“本郡主言出必行!”
“那就一言為定。”琳琅展顏而笑。看得出莊嫣确實是急需此畫,竟連裴明溪的行程都查得如此清楚。琳琅理解郡主托她轉達的心思,或許是怕堂堂一個郡主直接找裴明溪這個被不少貴女視為笑話的人會惹人恥笑,又或許是曾找過卻沒成事。這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郡主是如何知道裴明溪畫藝了得的呢?
之前知道裴明溪畫藝的人并不多,後來哪怕參加品畫會,那也是沒留姓名的,廣安郡主居然能知曉此事,實在叫人詫異。
慢慢回到客廳,宴會已近尾聲,賀璇玑這會兒倒是得空了,瞧琳琅回來,低聲問道:“嫣兒沒為難你吧?”當了半年嫂子,賀璇玑對這位小姑子的性情也頗有了解。
琳琅搖頭笑道:“好端端的,她憑什麽為難我?”
賀璇玑這才放心,“我已經跟娘說過了,待會兒讓人送你去我那裏,回頭我再派車送你回去。”琳琅自然高興。
宴會結束前賀璇玑當真叫小丫鬟送琳琅往她住處去歇着了。她嫁人後行事十分低調,等送走了賓客,賀璇玑這才跟婆母禀明情由,莊夫人倒也不是不講情理之人,許她先回去跟妹妹說話了。
姐妹倆半年沒見,又是由賀璇玑嫁人這樣的大事,自然有一籮筐的話要說。問過琳琅江南行的收獲,說起自己在莊家的處境來,賀璇玑便道:“公侯之府也都這樣,規矩大一些,謹慎應付着也就是了。”
“那姐夫呢,對你好嗎?”
“你姐夫禦前的差事忙,回來倒也不錯。”賀璇玑臉上不再有以前提及莊元晉時的羞紅,反而道:“嫁了人,相處最多的其實還是婆母妯娌等人,六妹妹,趁着年紀還小,可要多學些東西。嗯,在家裏是最舒心的,可要好好珍惜。”
“莊家這麽近,大姐姐可以時常回來呀。”
“時常回來?”賀璇玑笑着點她的額頭,“小孩子家當真不懂事,我要是經常往家裏跑,別人還不得說我是在夫家受了委屈?這名聲賣出去,我還活不活了。”
琳琅倒是沒想到這一層上去,不由吐吐舌頭。
賀璇玑又道:“四嬸子是個蘭心慧質的人,詩書才情超群,管家的事卻不多碰。姑娘家嫁了人,跟家裏的每種人相處都有學問,如何管束下人也有講究,你以後閑了多去大嫂嫂那裏坐坐,跟着學些東西,有用的。”
她這是一片真心為琳琅打算,琳琅自然感激,忍不住就抱住了她的胳膊,“那我多來陪你吧?”
“傻姑娘,我還能留你在這裏常住不成?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許多事別人終究幫不上忙,還得靠自己,過了這頭前的一兩年就好了,不要擔心。”
琳琅便抿嘴笑了笑。雖然活了一世,算算年齡其實比賀璇玑還多活了兩三年,不過有些事上面還不如賀璇玑通透。前世困在朱家時,琳琅也曾想通過這些事情,只是重活一世,被秦氏和賀文湛一寵,泡在蜜水兒裏的時候終究是漸漸忘了那些痛楚,自然不會比賀璇玑現下的切身感受來得深。
一直到傍晚時姐妹倆才意猶未盡的分別,賀璇玑派車送琳琅回去,因琳琅身邊只留了錦繡,還特別派了兩個婆子。這兩位都是她從賀府裏帶過去的,難得回府一趟,是夜就被大夫人留在了清秋院,想是說了不少的話。
這一趟莊家之行倒讓賀玲珑變了許多,沒事就愛去大夫人跟前獻殷勤,也不再像從前那樣自鳴得意了,倒叫人詫異。
賀玲珑的事情琳琅并不上心,從江南回京後,藺通就被調回了漠北,琳琅沒法子找他診病,只得把蘭陵院裏常用的郎中找來。
這一診脈,那位郎中的反應簡直是驚異,捋着胡須啧啧嘆道:“姑娘這身子調養得當真好了太多,和暖的地氣未必有這等奇效,何況姑娘的筋骨比以前活絡了許多,那寒瘀漸漸有化散之勢,姑娘這是碰見高人了?”
“有人教了我一套給姑娘捏腰捶腿的法子,像是有些用。”錦繡在旁回道。
那郎中曉得輕重,聞言也不多問,只是道:“既然有用,姑娘可要天天用着,不可懈怠了啊。”又稱嘆兩聲,轉身開調養的藥方子去了。
這等反應叫秦氏都詫異,實在好奇那位藺通究竟是何等人,奈何見不着,只能惋惜。
到了賀文湛休沐那天,一家人在城外的白鶴樓設宴,秦氏說起此事來,對徐朗頗為感激,“那位藺先生當真神技,可是幫了我們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