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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當溫熱的液體流淌在指尖的剎那,一股力氣從側邊襲來,将他整個人重重推開,砰地一聲,後背抵上了門,凸起的門把硌得後腰生疼,卻比不上心底那潮水般将他傾覆的痛苦。

“陳慕,你瘋了!”

那個男人素來冷靜的臉上龜裂了一絲缺口,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眼神前所未有的陌生,仿佛連最後一絲餘溫都消失了。

陳慕冷笑,眼裏彌漫着鋪天蓋地的恨,“他該死。”

“季準,我不想死,救……救我。”

倒在地上的男子痛苦地蜷縮着身體,徒勞地伸手去夠季準的褲腿,鮮血從他的指縫裏争先恐後地溢出,頃刻間就在他的肚子上暈開一朵血花。

季準下意識地彎下了腰,恰逢姚遠良捧着蛋糕從廚房走出,看到客廳發生的一幕,蛋糕從手裏脫落,直直砸到了地上。黑色的皮鞋踩過地上的蛋糕,姚遠良惶急地上前将滿身血污的李雨澤抱起,“堅持住,我現在就送你去醫院。”

說着,他就要往門外走,忽然聽到季準在身後道:“等等。”

腳下步子一頓,姚遠良微轉過身,就聽到季準說:“陳慕瘋了,你現在把他送去市精神病院,我會安排人在那邊接應你,雨澤就由我送去醫院。”

姚遠良一愣間,季準已經走到他身旁,試圖從他懷裏接過李雨澤。

姚遠良下意識地避開了季準的手,懷裏的李雨澤卻抓住了季準的袖子,姚遠良默了默,正要把人交給季準,身後卻傳來陳慕發瘋一般的狂笑聲。

季準一頓,快走兩步來到陳慕跟前,将他抵到牆上,兩手用力提起陳慕的領口,笑聲戛然而止,“把送進監獄太便宜你了,你這個瘋子,精神病院才适合你,如果雨澤有什麽意外,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陳慕聽了,英俊的眉眼間浮起孤注一擲的譏諷笑意,他将唇湊到季準耳邊,低聲而嘶啞的笑聲從他喉間滾落:“我這顆擋在你跟他之間的絆腳石馬上就要消失了,你是不是很開心啊。”

怔一怔,季準面無表情地伸手箍住陳慕的下巴,然後湊到陳慕的左耳邊,薄削的嘴唇張張合合,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陳慕沒有告訴他,他的左耳失聰了,不過季準說什麽,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什麽都不重要了。

當身體被抛到高空,劇痛席卷全身的時候,陳慕想,如果有來生……

陳慕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着一條洗的發白的毛毯,電風扇呼啦啦地吹着,卻還是難掩空氣的悶熱。

掀開毛毯的手一頓,陳慕愣住,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沒有褪去少年的青澀,手指白皙修長,一看就知道是屬于少年的手。

他不是應該死了嗎?

在被姚遠良跟季準的司機押去精神病院的路上,他跳車企圖逃走,被後面的車撞上了。可如果他沒死的話,為什麽身上一點傷都沒有,而且,陳慕頓了頓,緩緩轉動眼珠,陌生而熟悉的環境引入了他的眼簾。

牆壁有些掉漆,牆上的海報隐隐泛黃,一盞白熾燈伫立在天花板的一角,往下看,床的對面有一張書桌跟一張書椅,桌上還堆着很多書,書桌旁邊是一個簡易的書櫃。

記憶裏的場景在眼前重現,陳慕心底忽然有些恍惚。

都說人死了,生前發生的一切會在腦海中閃回,可為什麽一切都是那麽的真實,連手掌接觸到的床面的觸感都是那麽的真實。

陳慕茫然地起身,他身上套着件黑色背心,穿着條白色的大褲衩,當腳伸入藍色的塑料拖鞋,站在地面時,他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這是夢嗎?

低頭用力咬了下自己的手背,疼痛從手背上印着的牙印處真切地傳來,陳慕嘶了一聲,當場愣在了原地。他能感覺到疼痛,所以說,這難道不是夢?

打開卧室的門,走到客廳,客廳很簡陋,地是水泥地,沙發是舊的,裏面塞着海綿都能看見,沙發正對面是一只24寸彩電,是他媽從二手市場買來的。簡陋歸簡陋,屋裏卻打掃得很幹淨。

這間不足七十平米的房子,是她媽單位給分配的,她媽是廠裏老員工,廠裏開分廠的時候就把她調了過來,雖然廠裏有房租補貼,不過他們每個月還是要交三百塊的房租。

靠近沙發的牆壁上挂着一本日歷,前面的紙被撕去了,紅色的數字顯示着今天的日期。陳慕走上前,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日歷本上,九月五日,卻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年份,而是十年前。他對這個日期很敏感,因為這是他跟季準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那時候他因為受到陳晟的幫助,轉學去了市重點高中,他的心情很不好,如果可以,他永遠不想見到陳晟,這個抛妻棄子,跟有錢女人結婚,十多年來從來沒有來看過他跟他媽的所謂的父親。

他媽工作調動後去了a市,想讓他上好高中接受最好的教育,所以瞞着他聯系了陳晟,他知道後,跟他媽冷戰了很久,最後在他媽的眼淚攻勢下,妥協了。

也許是帶着情緒,在去學校報到的時候,正好遇到了校園淩霸,他那會兒毫不客氣把那兩人狠狠揍了一頓。受欺負的那個男孩出于感謝,把身上僅有的零錢全部送給了他,不多不少,正好兩百塊,這對于家裏窮得叮當響的陳慕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陳慕不是什麽知恩不圖報的人,人家主動給,他當然就收下了。

卻不想,這一幕落到季準眼裏,就成了敲詐勒索。

太久遠的事了,季準早就不記得當初發生的事了,也不知道季準在場。他是在季準的日記本上看到的,日記本上寫着:混混果然是每個學校都會存在的垃圾。

原來,他給季準的第一印象這麽差。

陳慕小幅度地眨了眨眼皮,回過神來,心底産生了一個古怪而又匪夷所思的念頭——

難道他這是重生回到十年前了?

就在他這麽想的時候,在廚房忙活的白美蘭拉開了廚房的門,探出個腦袋,輕聲細語道:“阿慕,早餐做好了,今天第一天上課,不要遲到了。”

久違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陳慕擡眸,對上白美蘭那雙江南水鄉一般籠着煙霧的笑眼,不知怎麽的,眼淚瞬間浸濕了眼眶。他媽媽在十年後已經死了,綁匪綁架了他,然後向他媽敲詐十萬塊錢,不然就撕票,為了救他,媽媽在來的路上遭遇車禍,當場死亡。

白美蘭吓了一跳,忙從廚房走出來,手忙腳亂地拿袖子幫陳慕擦眼淚,“怎麽哭啦,是不是還在跟媽媽生氣?我們昨天不是說好了嘛,你好好上學,不管能不能考上大學,總要努力試一次……”

安慰的話還沒說完,白美蘭忽然頓住,身體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陳慕抱着她,把臉埋在她的肩膀,哭聲一開始還有些壓抑,後來忍不住了,直接嗚嗚地哭出聲來。

白美蘭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陳慕哭了,這個孩子個性好強,就算小時候被人欺負,也從來不會在她面前流一滴眼淚,今天陳慕不僅抱着她哭,而且哭得像個委屈的孩子。

“嗚嗚嗚。”

哭聲不斷在耳邊響起,愣怔過後,白美蘭緩緩伸手撫上陳慕短短刺刺的頭發,心裏軟的一塌糊塗,聲音也不自覺的放輕放柔,“都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哭鼻子啊。”

陳慕用力搖頭,眼淚卻像沒了開關的水龍頭一樣,不斷從眼裏冒出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如果這只是一個夢,他願意沉浸在這個夢裏永遠不醒來。陳慕哭了很久,到後來上學要遲到了,來不及吃早餐,白美蘭就在他兜裏塞了點零錢,讓他在路上買點包子吃。

踏上去學校的路上,懷舊的氣息撲面而來,腳下是熟悉的柏油馬路,豆漿油條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菜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切都變得可愛起來。

直到這時,陳慕才真切地感受到,他重生了。

一切還沒開始,媽媽還活着,他左耳沒有失聰,他可以迎接嶄新的人生,然而,上輩子發生的事情如同陰影一般糾纏着他,揮之不去。他雖然變年輕了,可他知道,這具年輕鮮活的皮囊下,住着一個蒼老的靈魂。

即使一切還沒開始,那些曾經有過的傷害卻不能當做沒有發生過,只有讓那些傷害他的人痛苦,他才能将過去的事徹底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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