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程朗走之後, 長風一直心不在焉的。
醫生給他上着藥,他也不嫌疼。
長風想起來, 當初那個他氣得想殺死的小孩是程朗現在這個身體原主的侄子。
長風派人查探了資料, 那個小孩從三年前的那場事故之後,忽然就得了自閉症,也l不理人,也不和人說話。不知道得病的原因是自己當時吓壞了他,還是怎麽回事。
長風對此感覺心情有些複雜。
他當然是讨厭這個小孩,甚至心裏憤懑地想着,殺了他也不為過, 但是……程朗從那小孩的叔叔身上活過來,和小孩子在自閉之後抱着程朗的黑匣子不松手也有一定的關聯。
只能說造化弄人。
但長風不知道程朗對此了解多少。
他剛剛和程朗說了機器人的事情,程朗看起來也沒太大反應,應該是可以接受的。
長風便想着, 一點一點告訴程朗。
告訴程朗,自己知道他是重生的。
告訴程朗,他重生前和自己的關系。
告訴程朗,他重生前是那個機器人。
長風從診所走出來, 狠狠的揉了揉臉。
“打起精神來吧。”
長風對自己說。
長風趕到他們拍攝地點的時候程朗已經在拍戲了。
程朗的打戲非常漂亮,感覺比武術指導做的還要好。
長風看的幾乎是目不轉睛。
眼前忽然遞過來一張紙巾, 是周林有些調侃的口氣:“擦擦吧,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長風愣了一下, 拿着紙巾去擦, 沒擦到口水, 才知道被耍了。
他也不惱,就順勢擦了擦鼻子。
本來都快忘了感冒這回事,擦了會兒鼻子,忽然發現鼻子更難受了,不知道心理作用還是怎麽,長風又開始浪費紙巾了。
程朗這一場戲拍完,走到長風旁邊拿礦泉水的時候,一低頭便看到了坐在小板凳上的徐長風,和徐長風面前那個裝了近半桶紙巾的垃圾桶。
程朗看長風的表情像在看一個白癡:“你剛剛去診所,不知道順便買點感冒藥嗎?”
長風愣了一下,擡頭看着程朗:“我忘了。”
程朗沒說話,但滿臉都是:蠢。
長風心裏有點雀躍,他發現人要是樂觀起來,想什麽都是好的。
比如說他現在,一點都不覺得程朗是在嫌棄他不長腦子,反而覺得程朗是在關心他。
長風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程朗,你剛剛打戲的動作特別特別好看。”
程朗理都沒理他,轉身就走了。
傍晚的時候。
長風艱難地用左手吃着飯,就在這時,周林忽然在他面前扔下一袋藥。
“飯後吃。”周林說。
長風拿起藥,看了看,忽然想到了什麽,擡頭看着周林,眼睛幾乎要發光:“程朗給我買的?”
周林冷哼了一聲,道:“我買的!”
“那是程朗讓你買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起來要買的。”
“我不信,肯定是程朗擔心我,所以買的。”
“你愛信不信。”
長風頓時覺得碗裏難以下咽的飯菜都變得異常可愛起來,連碗裏的每一個青豆都是他喜歡程朗的形狀。
怎麽可能會是周林主動買給自己的,周林恨不得自己感冒嚴重到不能下床,最好別去打擾他們家事業蒸蒸日上的程朗。
長風喜滋滋地想。
周林解釋道:“真是我買的,我去藥店給導演買潤喉糖,順便給你買的,我買給你是害怕你一個人把我們整個劇組都給傳染感冒了,我們馬上就要去青藏高原拍戲了,感冒是會要命的。”
長風放下叉子,冷眼看着周林:“那可真是太感謝你了,但是我覺得你可以不用解釋的這麽詳細。”
周林攤攤手:“不用謝,只要你離程朗遠一點就好了。”
周林保證他的話沒一句是假的,只不過當他走到藥店,忽然打電話提醒他說去青藏高原不能感冒的人是程朗罷了。
程朗剛洗完澡出來就聽見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程朗整理毛巾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把毛巾挂在旁邊的架子上,走到門前,把門打開了。
徐長風探出頭:“你今天吊了好長時間的威壓,累了吧,要不我給你按按摩?”
他舉起手中的的按摩小木槌晃了晃。
“不需要。”說着程朗就準備關門。
長風眼疾手快的用腳支住了門,順勢擠了進來。
“程朗,聽說明天拍戲強度更大,你今天不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會更累。”
“那也與你無關。”
“我心疼啊。”長風厚着臉皮說。
程朗:“出去。”
長風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程朗,聽說今天晚上會打雷,我一個人睡,怕睡不着。”
程朗:“天氣預報沒說今晚有雨。”
長風:“那是你的天氣預報不準。”
程朗靜靜地看着長風不說話。
長風:“……我、我就睡地上…”
程朗依舊沒說話,就在長風終于頂不住了,想着要不要離開,不要再打擾程朗睡覺的時候,程朗忽然轉身走到卧室,躺在卧室床上背對着他,蓋上被子睡了。
長風眨了眨眼。
這是……默許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長風總覺得從診所出來之後,程朗态度好像變得好了不止一點點。
這讓他覺得受到了一些鼓舞。
也讓他更得寸進尺了。
長風小心翼翼的挪到程朗的床邊,他從櫃子裏拿出兩張毛毯。一張鋪在地上,一張蓋在身上。
長風又看了看自己帶過來的小木槌,問程朗說:“程朗,我給你按摩吧。”
“不需要。”
“真的很舒服,我今天在網上看零基礎教人學按摩的視頻,看了一下午。”
程朗沒再理他。
長風是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拿着小木槌坐到了程朗的床邊。
他試探性的敲了敲程朗的肩膀,見程朗沒有什麽反應,就繼續大着膽子敲了下去。
因為長風右手受了傷,他只能用左手敲,用左手敲了一會兒,就覺得手腕都有些酸得厲害,長風活動了活動手腕,有些開心地說:“舒服吧,程朗…我跟你說… 我今天看了20多個視頻,手法絕對很專業。”
程朗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舒服,而且疼。”
程朗頓了頓,繼續說:“你看的20個視頻,都是十分鐘只敲一個地方嗎?”
這就很尴尬了。
長風舉着小木槌,一時之間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很…很疼嗎?”
長風把小木槌放到一邊,伸手便去扯程朗的衣服:“……疼…疼你怎麽不說。”
程朗:“你說你很專業。”
把睡袍往後背的方向扒了扒之後,長風果然發現自己敲的那部分比別的地方紅了一些。
“……第二槍…打在了哪條腿上?”程朗忽然問道。
長風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程朗說的是自己在診所給他講的中彈的事情。
程朗從床上坐起來,攏了一下被長風拉的亂七八糟的睡袍,然後說:“脫了,我看看。”
長風怔住了:“……真……真脫?”
程朗:“你剛剛扒我衣服的時候也沒見你猶豫。”
“不是…”長風耳朵有些紅了,“我褲子裏面…穿了不好看的秋褲。”
長風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外面的褲子脫掉了,露出了裏面……印着小熊圖案的秋褲。
長風昨天在程朗的門外睡了一晚上,被凍慘了,今天早上一醒來就去附近的唐人街随便買了條秋褲套上。
長風心裏想,要是知道程朗會看見,他一定……選條好看些的。
“哪條腿?”程朗問。
“右、右腿。”
秋褲彈性很大,長風把右腿的秋褲從下往上推了上去,露出白皙的小腿。
他指了指腿側的一處很淡很淡的傷疤道:“就是這裏…腿上皮肉比手腕上的多,沒傷到骨頭…不是很嚴重,現在也沒有什麽後遺症了。”
“手上有後遺症嗎?”
“…還好吧,平常戴着手表,手腕上的傷疤也沒人能看見…就是不能提重的東西,鋼琴…也不能彈了。”
程朗把長風的衣服又重新整理好了,他聲音聽起來有些低啞:“只是機器人而已…值得嗎?”
長風笑了笑:“怎麽會不值得…他在我心裏,比任何人都重要。”
長風忽然想到程朗并不知道他自己曾經是機器人,萬一誤會了怎麽辦,他抿了抿唇,有些不安的看着程朗:“程朗,我唯一喜歡的是你。”
好像生怕程朗不相信似的,長風又重複了一遍:“程朗,我只喜歡你,從始至終都是你。我發誓。”
是一個正常人就會發現長風說的話有多矛盾,上一秒還說他的機器人比任何人都重要,下一秒又說從始至終只喜歡你一個。
可程朗好像沒察覺道什麽不對勁一樣,他腦海中不知道翻湧着怎樣的思緒,他低聲道:“睡吧。”
長風躺在地上,把身子轉到了程朗的方向。
屋子裏只留下了床頭一盞小夜燈。
昏沉溫暖的燈光下,長風一點一點用視線細細的描繪着程朗面龐英俊的輪廓。
直到程朗的呼吸聲都變得平穩下來。
夜已經很深了,長風卻依舊是不知疲倦似的。
他站起身子,輕聲問道:“程朗,我把小夜燈關了好不好?”
一秒兩秒。
程朗沒有回答,應該是睡了。
也是,他今天那麽累。
可能是房間過于暖和,可能是燈光過于溫馨,可能是他能和程朗共處一間的時刻,實在是難得,長風的心裏忽然湧起十分溫暖柔軟的情緒。
他忽然覺得有些按捺不住自己了。
他輕手輕腳的走到程朗面前。
小聲問道:“程朗你睡了嗎?”
程朗沒有回答他。
長風心髒跳的厲害,輕聲問程朗:“程朗…給我一個晚安吻好不好?”
“……我當你默許了。”
他微微俯身,在程朗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幾乎就是在他從程朗唇上離開的那一秒,一顆豆大的眼淚忽然砸在了程朗的臉頰上。
“程朗……謝謝你,沒有消失。謝謝你回來了。”
“……程朗,我不會再像三年前一樣放開你了。”
長風啞着嗓子道。
他關了小夜燈,又躺回地上,蓋上毛毯,睡了。
過了一會兒。
床上的程朗眼睫毛顫了顫,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全都知道了。
程朗想。
徐長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