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為了風風光光迎娶沈妧, 秦昇特意在皖城購置了一套五進深的大宅院。
原主家是書香門第,院落布置得清幽雅致,花樹盆栽也有經常打理, 秦昇接手房子以後, 并沒有做太大改動, 只叫管家裏裏外外打掃幹淨, 多添些物件,尤其是沈妧即将入住的內院, 各屋的陳設擺件,必須買最好的貨。
還有內外各牆,都要挂上喜慶的大紅燈籠,樣式要好看,不能太圓, 也不能太扁,燈籠底部垂下的紅穗子也要有定數, 只能是九十九根,不能多一根,也不能少一根。
為此,管家尋遍了皖城能人, 最後也只找到一家能做出主子要求的紅燈籠。
這種事瞞不住, 秦昇也沒打算壓消息,不到半日的工夫,一傳十,十傳百, 城裏人都知道秦郡公十分看重未過門的妻子, 就連挂牆上的燈籠也得專程找人定做。
傳到沈妧耳朵裏,已是大婚前夕, 所有人都說她有福氣,嫁了個最上等的夫婿。
準新娘面上笑笑,感動一下也就過去了,明日就要成親,緊張得睡不着覺,幹脆鑽到姚氏房裏和她同寝,順便說些私房話。
“母親,我可不可以不嫁了?我就陪着母親過日子。”
這是真緊張了,口不擇言。
姚氏哪能當真,笑了笑,探過身将女兒那邊的被角掖嚴實,連回應都省了。
“母親,我是說真的。”
沈妧認真強調,姚氏瞥了她一眼,躺回去,看着頭頂床賬繁複的花紋,聽不出情緒道:“怎麽可能陪一輩子,母親總要比你先走,你得陪你的夫婿和孩子,女人都是這麽過來的,誰又能例外。”
“誰說不能例外,咱們有銀子有房子,找個幽靜的地方關起門過自己的小日子,多好。”
“好什麽好,沒看到你二伯母她們回來時什麽樣,帶出去的值錢玩意都被鄉野刁民搶光了,餓得挖野菜飽腹,好在人沒事,不然你這婚事還得往後延。”
話落,不等沈妧開口,姚氏又道:“再看大房,你大伯立不起來,深陷牢獄之災,你大伯母她們也跟着受累,沈姝還好點,進了宮當了妃子,二丫頭就難了,誰想有個犯事的親家,平白被牽連。”
“那大伯還能出來嗎?”
“能出來,就看什麽時候了。”
姚氏不免想到沈恒,沈榮畢竟是他大哥,不可能真的不管,現在放着不管,大抵是在揣測皇帝的态度,等一個時機而已。
其實,若是秦昇肯插手,親自上京為沈榮美言幾句,皇帝說不定就放人了。
但這是個大人情,欠下就很難還了。
所以,即便老太太有那個心思,也不敢貿然開口。
姚氏了解婆婆,就像婆婆了解她,哪怕老太太開了這口,姚氏也不會讓女兒去求秦昇幫忙。
大房那對夫妻若是感恩的實在人,她可能會心軟,可惜他們不是。
更令姚氏介懷的是,當初沈榮不僅想利用她讨好蔡迅,還想圖謀女兒的婚事,她不是聖人,做不到大度,這一筆筆的賬都記着呢。
“阿妧,母親不是要你做壞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包括自己的枕邊人,你敬他親近他,比任何人都要信賴他,但又不能完全交心,你要為自己保留一塊思考的地方,在小事上可以感性,但大事上必須理智......”
明天女兒就要出嫁了,成為別人家的媳婦,幾乎不可能像這樣共寝夜語,姚氏心裏又何嘗輕松,情緒上的起伏不比沈妧小。
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就要給別人生兒育女了。
要交代的事情有很多,似乎怎麽也說不夠,一下子全部湧上來,有些亂,還得在腦子裏捋一捋,撿要緊的一件件說。
沈妧安安靜靜聽着,不忍心打斷母親,被子裏的手緊緊拉住母親,人也沒閑着,從小到大,很多事情一一閃入腦海裏。
她多想母親也能遇到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免她後半生疾苦,護她一世無憂。
不是四叔,也可以是別的男人,只要那人真心對待母親。
以母親的容貌,就算年紀大了又如何,只要她願意,想嫁個如意郎君有何難。
“母親---”
“不要說,母親曉得你的心意,妧妧,我和你父親說感情其實沒有多少,還未好好相處又何來情深,母親之所以這麽多年在沈家,只是為了你,如今你有了歸宿,母親這肩上的重擔也卸了,往後母親不會委屈自己,是孤身一人,還是找個知己作伴,還得看緣分,強求不來,希望你能理解母親。”
女兒都要嫁人了,還有什麽說不開的,姚氏希望女兒沒有顧慮,開開心心出嫁,有些話也确實要講明白了。
“可是有些緣分,不去求,一味等待,也不會來啊。”
譬如她和秦昇,若非秦昇足夠主動,她邁出一步,他疾走九十九步,那麽他們只會是錯過,再無可能。
姚氏久不言語,黑燈瞎火,就在沈妧以為她睡着了,身邊突然發出一聲淺淺的嘆息。
“阿妧,母親也知你四叔是個好人,可他那樣的人,能不能嫁,再看看吧。”
對于嘴嚴得如蚌殼撬不開的姚氏,這已經是松口的跡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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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嫁,昏嫁。
從午時開始,梳洗,開面,上妝,挽發,換嫁衣......
直到日落時分,外頭喜娘一聲高喝,吉時到。
蓋上喜帕前,幾個姐姐輪流進來看沈妧,拉着她的手,一一送祝福。
沈娥:“你別擔心,我很快也會嫁了,跟你有個伴。”
沈妧:又不嫁到一家,想多了,姐姐。
沈娅:“這一別,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保重。”
沈妧:就不能讓她開開心心出嫁,煽什麽情。
沈嬈:“你年紀最小,卻活得最明白,到了夫家也定能順風順水,萬事如意。”
沈妧:總算有個腦子清醒的正常人了,但願五姐在自己的婚事上也能保持冷靜,別犯糊塗。
族裏身板最壯實的堂兄穩穩當當背着沈妧跨過月亮門,到了內外院交界處,入花轎,然後一陣喧鬧的噼裏啪啦。
炮竹響起來,銅鑼敲起來,唢吶吹起來......
男方派來的喜娘立在轎旁,喜氣洋洋喊了聲起轎,姚氏久繃的情緒終于忍不住,倚在拱門邊無聲落下了眼淚。
這時候的哭也是帶着祝福意味的,沒有人去勸,有女兒的人都能體會到這種感受,老太太很是體貼地領頭将賓客們帶往宴席大廳,晚上又是好一陣熱鬧。
這也是秦昇的意思,他在皖城沒有親友,幹脆将婚宴設在沈家,份子錢也由沈家來收,他不計較也不攙和。
還有個私心就是,客人都在沈家這邊,新宅那裏就沒人鬧洞房了。
秦昇一身紅袍,騎在棗紅大馬上,身形挺直,英姿勃發,俊美得過分,因着大喜之日,往常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不少,一路上引得不少懷春的姑娘們默默探看。
瞅一眼,轉過頭,紅了臉……
忍不住,又回頭再瞅一眼。
“這沈家的姑娘真是好福氣,随便一嫁都能嫁進皇家,咱們皖城的人也跟着面上有光啊!”
“那可不是随便一嫁,想想秦郡公多麽厲害的人物,以少勝多守住了皖城,那就是我們再生父母,沈六姑娘能嫁給這樣的大英雄,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可不是,沈家好運道,大福還在後頭呢!”
沈家在皖城是首屈一指的大戶,秦昇又因守住了皖城,在城裏老百姓心目中威望頗高,這樁婚事也被極度吹捧,很多人走到街邊送祝福,自發讓開一條道路,并不需要秦昇的親衛隊特意維持秩序。
偏離主街的一條小道上,一輛馬車停在巷口,似乎有意避讓,不與今日意氣風發的新郎官争風頭。
惠宜側首看了看身旁不發一語的丈夫,終是忍不住掀起珠簾掃向那喧鬧的街道。
騎在駿馬上,十分醒目的紅衣男子,向來不茍言笑的臉上露出耀目的淺笑,可見心情有多愉悅。
那女人到底有什麽好,不就比別人漂亮點,值得高興成這樣。
待到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過去,惠宜放下簾子,容峥輕輕開口:“走吧,別讓沈家人等急了。”
沈家!沈家!
他們是送禮錢過去的客人,又身份貴重,沈家人即便等等也是應該的。
秦昇購置的宅子其實離沈家不遠,也就兩條街的路程,但秦昇有意大慶,繞城一圈才将新娘子迎進門。
跨過了火盆,拜堂。
秦昇父母已逝,兩人的牌位放在正中堂桌上,紅綢那頭,只能看清腳下的沈妧被秦昇帶領着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對拜,直到送入洞房。
喜帕挑開,一個活色生香,精致如畫的美人兒占滿了秦昇全部視野。
他盯着她,目光深沉,久久不動。
幾個喜婆在旁邊打趣,捧上蓮子花生,問生還是不生,鬧得沈妧更窘了,在男人的注目下,低低回了一個字。
自然是要生的。
這時候女管事很是機靈地給每人遞上一個大紅封,不等主子發話,就将她們一溜兒地請了出去,體貼帶上房門。
真要按流程走一遭,主子怕是要惱。
紅燭蕩,佳人俏,花月夜,情正濃。
沈妧被男人目不轉睛的露骨眼神看得心跳加速,不自在地別開臉,好在婚妝夠厚,臉再紅也沒那麽明顯。
秦昇控制住情緒,稍稍退開,走到桌邊倒了兩杯酒,坐回到喜床邊,遞了一杯給沈妧。
兩臂交纏,秦昇低頭,一飲而盡,沈妧則是一口一口地慢慢抿完。
秦昇站起,将兩個空杯放回到桌上。
沈妧看着男人又高又精壯的背影,擱在腿上的兩只手緊緊揪住裙擺,心跳一下快過一下。
接下來要做什麽?
洞房?
是不是有點快?
“你在想什麽?”
一個走神,再擡眼,秦昇放大的俊臉清晰出現在她面前,吓得沈妧心髒漏跳了半拍。
紅豔豔的色彩,從面部一直蔓延到脖頸,全身無端燥熱了起來。
“有點熱,我想沐浴。”
沈妧極力控制情緒,以平靜的口吻道,垂下眼睑,避開和男人對視。
可兩人實在靠得太近,秦昇溫熱的氣息萦繞周身,就似一張無形的網,漸漸将她包裹。
“怕我?”
低醇的嗓音,響在耳邊,帶着一種潤物無聲的撩撥,沈妧聽得心頭一酥,身子也有些軟了。
得不到回應,秦昇也不在意,自顧自說得起勁。
“你是該怕我,因為今晚,無論我對你做什麽,你都不能拒絕。”
沈妧:......
母親,她想回家,這裏好可怕。
“不過你別急,我還要回趟沈家應付一些官員,你有時間沐浴,把自己洗幹淨了,等我回來。”
別回了,讓她一個人呆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