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沈妧查出有孕之時, 秦昇正在充滿瘴氣的林子裏追緝海匪安插在莆州的內鬼,不僅捉人,最關鍵是截獲洩露出去的重要情報。
這也是秦昇親自出馬的原因, 對方太狡猾, 潛伏東南一帶跟海匪裏應外合十多年未被發現, 導致沿岸三鎮失守, 斷斷續續打了十年也沒能完全收回來,秦昇這回也是下定了決心, 趁着這次機會誓要将這些躲藏在幕後的牛鬼蛇神一鍋端。
進山之前秦昇和手下都有攜帶老山人特制的解毒丸,但随着時間的推移和越進越深,深山密林遮天蔽日,吸入的瘴氣也越來越多,對于不熟悉這種環境的人來說是一道很難跨過的大檻, 身體的反應很強烈,呼吸不暢四肢疲軟一系列的身體上的極度不适, 不是靠着意志力咬牙硬扛就能扛過去的。
陸陸續續有人在路上倒下,秦昇命令他們回撤,守在外圍警戒,自己則帶着少數體質過硬還能撐下去的幾人繼續往密林深處邁進。
狡兔三窟又如何, 把他的窩點一個個挑了, 他還能往哪躲,總不可能憑空消失。
遠在皖城的容峥正焦急等着密信,他在京城安插的眼線也不知何故一個個失去了聯系,容峥懷疑他們被控制或者已經遭遇不測, 忽生一種大勢已去的蕭索, 又不甘心就這樣被命運擺布,不然他重活一回又有什麽意義。
秦昇這個阻撓了他兩輩子的宿敵, 必須要盡快做個了斷,不然他将一直處于被動,而受制于人是容峥兩輩子最大的痛,拖到後面劣勢更明顯。
這日,秦冕偷了半日閑,選了禦花園一處僻靜的涼亭,叫來沈姝同他對弈。
秦冕棋藝實在一般,不過沈姝似乎也不怎麽樣,下了五局,秦冕贏三局,沈姝贏兩局。
是不是刻意讓的,懂點棋的都看得出來,沈姝想讓得明顯,也得她有那個能耐,事實是她沒有。
贏了幾局,秦冕便覺無趣,手指在棋盤上随意撥弄就讓宮人撤下,正要起身回宮,總管太監匆匆跑過來,面色急切道:“皇上,大事不好,惠宜公主她--”
話未說完,總管瞥了秦冕身旁的沈姝,停頓了一下。
秦冕皺眉:“惠宜如何了?還不速速報來。”
“惠宜公主她突起急症,上吐下瀉,之後昏迷不醒,經過幾名太醫會診,得出公主很有可能,很有可能,患了時疫。”
總管一鼓作氣說完,垂首弓背,完全不敢看皇帝臉色。
而沈姝更是心驚,悄悄往後退了好幾步,全當自己不存在,一點也不想攙和進來。
秦冕臉色确實不好看,陰沉沉地似風雨欲來:“公主府裏百來號人全都是擺設嗎?府裏家丁都是吃幹飯的,竟讓疫病傳了進來。”
“公主喜歡吃西南特有的一種果子,那邊的驿差送過來時在路上感染了疫病,自己未曾察覺,累得果子上也沾染了,又因果子只有公主能夠食用,所以---”
“那名驿差呢?可還在?”
秦冕不想聽廢話,只問關鍵人物。
總管一臉沉重:“今晨已經亡故。”
秦冕面色頓時全黑,當即調派三名太醫進駐公主府,并派禁軍把守前後各門,運足了可以維系一個月的口糧便下令封府,不讓進也不準出,府裏的人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公主的病能不能好了,也要看他們有沒有被傳染。
這一番動靜頗大,即便皇帝口谕不得擴散,私底下仍是在圈子裏傳了開來,都在悄悄議論這倒黴公主的命數,也在唏噓容家流年不利,命裏帶衰,不僅子孫多災多難,還拖累了嫁進來的婆媳兩代,老的病了許久不見好,新媳婦這病更是兇險異常。
貴圈裏都是捧高踩低的主,一陣議論過後,越發覺得容家人有毒,曾經和容家交好的一些王公貴族和朝中大臣也在漸漸和容家疏遠往來,容震回京已有月餘,前來探望的幕僚竟是寥寥無幾,凄涼到門可羅雀。
沈氏坐在床前,侍奉腿不能行的夫婿用食,舀了一勺參湯遞到容震嘴邊卻被他一手打翻,神色極為煩躁地低吼:“說了幾遍沒胃口,你當我的話是耳旁風,我殘了管不動你們了!”
往昔越風光,跌下來以後落差感越大,人也會變得越發陰晴不定。
“侯爺這話未免誅心,如今這家裏病的病傷的傷,一家老小全仰仗侯爺,侯爺若有個好歹,叫我們如何是好!”
沈氏這暈眩症久治不愈,情緒一激動就發,腦中一陣陣的抽痛,面色發白,身旁丫鬟早有經驗,一看主子這樣趕緊托着手扶住,唯恐沈氏突然暈厥磕到在了哪裏。
容震看沈氏這病恹恹的樣子更煩,揮手讓丫鬟帶着人回屋,不必再過來了。
随後幕僚入內,向容震禀告城裏的局勢,還有東南那邊飛鴿傳來的線報。
容震聽後心情好轉,仍不忘謹慎問一句:“你所說可屬實?沒有誤報?”
“确保屬實,鴿子是我們特訓的品種,這字跡這标識也是我們獨創,外人很難模仿,秦昇中毒不淺,全城戒嚴,進入休戰狀态,這事也瞞不了多久。”
怪只怪秦昇剛愎自用,以為自己真就無所不能,不知深山險惡便一頭紮了進去,最後沒有被瘴氣所迷,卻中了另外一種那邊特有的蟲毒,就算不能致命,也能讓他元氣大傷,無暇他顧。
容震振奮了精神,仿佛看到了一絲機會,直覺不能錯過,趕緊叫下人準備筆墨,他要寫折子上報皇帝,公主病重,驸馬理當守在床前照顧,鄭重奏請容峥歸京。
翌日,秦冕收到折子掃了一眼就扔回桌上,心裏憋着一團火,呵的一聲冷笑:“容家如此識大體,朕若不允,莫不成了阻擾他們夫妻團聚的小人。”
總管太監一旁聽着,心內大怵,弓着腰不敢吭聲,只聽到秦冕過了一會又道:“偏偏在京裏出的事,做得也确實像個意外,可朕為何就不願意相信呢?”
總管太監一把老腰彎得更低了,噤若寒蟬。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秦昇重新拿起折子,用紅字做了批示。
他既然想回,那就讓他回,看他回了京能整出什麽幺蛾子。
聽聞皇帝将容峥調回京,沈恒加強了各處城門的守備,并請旨回一趟皖城,以侍疾為由。
老太太這回病得很嚴重,癱在床上起不來,口角歪斜,中風之症,典型的富貴病。
“若不是容府大宅經由高人相看過,朕真要懷疑容家是否風水有問題,或是中了邪,連帶着姻親也受累。”
秦冕是容峥的大舅哥,這話說得就很有點不滿的意思了。
沈恒能怎麽回,容家和沈家不和,但落井下石的事他做不出,只能委婉道:“人老了病也多,縱使想避開也難。”
“你離開前将京裏的兵力還有周邊陪都部署妥當了,不容有失。”
秦冕放行也是有要求的,秦昇遠在莆州一連好些日聯系不上,帝王特有的警覺使得秦冕非常看重京城的軍備力量。
其實不必皇帝強調,沈恒也會自覺去做,畢竟這是他任上最大的責任。
沈恒離京的第二天,皇帝就口谕赦免了沈榮,但摘了他的小官帽,貶為庶民永不錄用。
聽說老太太中風,姚氏幾乎每隔兩日就來探望一次,她父親也是得的這個病,終日癱卧在床,姚氏頗有經驗,手把手教導伺候老太太的丫鬟,該如何照顧老人家更合适。
這日沈恒回府正趕上姚氏也在,一個正要出去,一個正要進來,在外屋門口碰了個正着。
沈恒從不拿姚氏當嫂子,如今連嫂子都不是了,反倒有所顧忌,眼裏溢着柔色,舉止上卻極為有禮:“這幾日辛苦了,為了家母如此操勞。”
“老夫人對我有恩,這點事也是我應該做的。”姚氏同樣客套的回。
沈恒将姚氏送到院門口,風度翩翩,有禮有度,姚氏只覺恍惚,好像請楊姑姑到姚府說親的不是他,而是別的男人。
這樣的沈恒,讓姚氏有些無所适從,心裏的遲疑和猶豫反倒顯得微不足道了。
還是等他忙完了再找機會說清楚吧。
過來的路上,管家已經很有眼力見地将府裏的大事小事做了簡明禀告,包括沈娥偷溜到南平找沈妧。
沈榮不在,沈廉性軟,有些事只能沈恒回來處理。
沈恒在老太太床前守了有一個多時辰,老太太嘴角漏風,喝一勺藥得淌落半勺,沈恒拿着絹帕一點點給她擦拭,不見一絲不耐,守在屋裏的嬷嬷都不由感慨,這庶出的反倒比嫡出的更細心,大老爺回了也未必有這個耐煩心和孝心。
等到老太太歇息了,沈恒從屋裏退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将府裏的主子全都叫到大堂,商量沈娥的婚期。
崔氏比任何人都急,好不容易相中了一個占着肥差的女婿,不能再黃了,老太太這一病,萬一突然不好了,女兒還得守孝,再拖下去真要奔雙十了。
“我的意思是越快越好,那鄭懷年歲也不小了,拖不得。”
崔氏話一出,朱氏笑了:“二丫頭不也一樣,十七了,換個出嫁早的娃娃都能下地跑了。”
話裏一股子酸味兒,但又有道理,崔氏說不過,只能拿眼睛瞪嘴欠的妯娌。
沈廉已經懶得搭理妻子,看着四弟道:“不只是二丫頭,還有娅兒和五丫頭也一樣,争取一個月內将她們的婚事都辦了。”
朱氏聞言愣住,看向丈夫問道:“娅兒怎麽辦?都還沒着落呢。”
沈廉掃了妻子一眼,人前不想起争執,以拍板的口吻道:“娅兒的婚事你別管了,我來安排。”
你能安排出什麽名堂,能有其他兩房的女兒嫁得好?
朱氏正要開口,沈恒搶先打斷:“那就這樣決定了,哥哥嫂子盡快備妥嫁妝,和男方那邊商定,即便日子提前也不能委屈幾個孩子,缺什麽或有不便的地方,再來找我談。”
忙碌了兩日,重要的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沈恒抽空去了一趟府衙。
容峥回京是調職,新的知府任命之前,所有事務都由副官暫代,遇到棘手的官司還能找隔壁的沈廉商量着辦。
沈恒這回到知府衙門主要是奉秦冕密令徹查公務薄,特別是容峥上任期間所有記檔案件以及公務往來。
仔仔細細查閱了一遍,有幾件案子吸引了沈恒的注意,尤其有一件,被抓關押了幾日又釋放的命案嫌疑人祖籍南平。
南平。
秦昇轄地,六丫頭就在那裏。
不知為何,沈恒隐隐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