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住在山裏的第一晚, 沈妧以為自己睡不着,但默念了幾遍祈福的經文以後,或許是心理作用, 躺在床榻上, 人變得平靜, 閉眼沒多久就陷入了沉睡。
凝香解開床帳子兩邊拉攏, 将沈妧隔絕在一個徹底安靜的環境裏,自己則抱了一床被子到窗邊榻上, 脫了鞋襪正要上榻,忽然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凝香的心一瞬間提起,僵着身子不動了,下一刻,便聽到一聲貓叫, 心情頓時又放松下來,笑自己太緊張了。
等到萬籁俱寂, 所有人都已歇下,西北角的廚房附近,有個隐蔽的小門開了,一個身形矮胖的中年女尼鬼鬼祟祟探出腦袋四處張望, 忽而一個黑影閃現到她面前, 不等她反應就扯着她進院子并快速栓上了門。
女尼被捂住了口鼻說不出話,只能嗚嗚直哼,男人控制住她在她耳邊警告道:“不準嚷嚷,不然別怪老子不顧昔日情分, 給你松松筋骨送你上青天。”
女尼拼命點頭, 表示她會聽話,男人才慢慢地松開她, 兩人進到廚房旁邊的小屋,是女尼住的地方,方便她燒火做飯。
謹慎起見,女尼沒有點燈油,黑燈瞎火地,她不怕死地撲進男人懷裏,滿腹委屈:“你個磨人的冤家,自己犯事也就罷了,連累得我也無家可歸,要不是這住持好心,我這會兒墳頭的草都有一尺高了。”
女人明顯胖了不少,一摸腦袋光禿禿的還有點咯手,男人興致全無,還有些倒胃口,一把推開胖婆娘,粗聲粗氣道:“老子還沒怪你拖後腿壞了老子的生意,你倒先叫上了,以前的恩怨不提了,現在你只要給我做好一件事,我就帶你離開這窮酸地方,一輩子吃香喝辣不愁。”
“這麽好?你才從牢裏出來,哪來的銀錢重操舊業?”女人很想相信,但男人之前背到家了,怎麽可能短時間內就東山再起。
男人頗有些得意:“這次遇到貴人了,只要辦妥了這事,後半輩子不愁了。”
“什麽事啊?難不難?不會又要拿命博吧?”
女尼有些惴惴不安,男人以前過的就是刀口上舔血的生活,自己也不知為何就鬼迷心竅非他不可了。
“婦人懂什麽,富貴險中求,你少問,按我的意思做就是了,我若發達了,自然不會忘了你。”
說完忍着厭惡去扯女人的僧服,女人曠了大半年早就心癢難耐,男人一碰骨頭就更軟了,半推半就地從了他去。
破曉時分,所有的陰謀詭計好像被掃除得一幹二淨,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古剎淡泊寧靜得仿佛一個老者,不被世俗塵埃所沾染。
沈妧睡得香,醒得早,迎着朝霞在院子裏散步。
廟庵的居士要晨起做功課,早飯也用得比尋常人家要早,沈妧醒了沒多久,送食的小尼姑就來敲門了。
然而凝香打開門一看,并不是昨天的尖臉小女尼,而換了個中年女尼,圓圓的臉,有些橫肉,笑眯着眼睛,并沒有讓凝香生出一絲好感,反而覺得這人過于谄媚。
“我是這庵裏做飯的廚子,居士們這會兒在做晨課,送不過來,就叫我跑一趟腿,主子有什麽想吃的盡管吩咐,能做的我一定做。”
“那就麻煩師傅了。”
凝香接過食盒,回了一個禮貌的笑容便關上了門,往裏走的同時不由納悶。
方外之人是沒有貴賤之別的,稱謂都是施主,這位感覺有點......
凝香也說不上來了,反正就是有點怪。
“怎麽了?心不在焉的?”
沈妧慢步走過來,就見凝香面色怪怪的,看到她手中的食盒,感興趣地問:“今日做了什麽?快打開看看。”
昨天吃了一頓齋飯,竟将沈妧的食欲帶出來了,一見食盒肚子也有點餓了。
“小姐別急,我們這就進屋。”
凝香将食盒交給問竹,自己攙着沈妧進去,卻被沈妧一手拂開,笑道:“我這肚子還不顯,看得清腳下的路,不必這麽緊張。”
問竹将食盒裏的飯菜擺上桌,依然有昨天的白玉豆腐湯,一盤綠葉子菜,一碗腌瓜,幾個水煮蛋,幾個饅頭花卷。
凝香瞧着不禁皺了眉頭,這早飯也太簡單了。
沈妧倒是覺得很好,她持筷嘗了一口腌瓜,做得不錯,口感脆甜,意外對了沈妧味蕾,吃過以後就停不下來了,一碗很快見底。
凝香面帶憂色,勸着沈妧吃點別的,光吃這種腌漬物營養哪夠,沈妧搖頭:“這孩兒估計就好這口,得讓他吃得高興,不然得鬧我了。”
沈妧害喜症狀不算嚴重,就是胃口不佳,如今難得想吃點東西,自然要吃個盡興。
“你去問問這種腌瓜還有多少,我們多捐些香油錢,看能不能帶一罐回去。”
主子有令,凝香再不情願也得照做,她要照顧主子,便打發了問竹,問竹剛好內急,就叫了外面守着的小丫鬟去找廚子。
出家人自诩不食人間煙火,像廚房這種煙火氣息濃厚的地方自然不受待見,很少有人過來,特別這種做早課的點,更不可能涉足了。
小丫鬟七彎八拐,費了好半天的勁兒,還抓了個觸犯律規在外面罰站的女尼問了又問才尋到廚房所在地。
廚房周遭豎起了一圈栅欄圍成一個小院,院裏頭種了不少瓜果青菜,泥土也是特別多,一場雨後,腳下濕濘,小丫鬟踮着腳尖輕輕挪向裏頭的木屋。
見門窗緊閉,正要擡手敲門,小丫鬟忽然聽到裏頭一個粗噶的聲音,伸到半空的手瞬間僵住。
“你個蠢婦,東西給你了竟然忘了放,你是以為老子比你還蠢很好騙是吧?”
“你一句話說得倒是輕松,完事了拍拍屁股走人,要查也只會查到我頭上,到時死的是我,外面那麽多人守着,你敢保證能帶我逃離這裏?”
有這個能耐也不會大白天縮在她這裏不敢出去了。
“你懂個屁,事成以後,那位自然會派人馬來接應我,人家那樣的權貴之家,手底下的能人也不少,還怕打不跑這些兵将。”
“萬一他是忽悠你呢,騙你替他辦事,辦完了就一腳踢掉,你忘了你是如何入獄的--”
“少廢話,你幹不幹,不幹我現在就做掉你!”
小丫鬟一步步往後退,好在這是泥土地,又有些蓬松濕軟,走起來無聲無息,她壓下心頭的驚慌,轉身快速跑出院子。
這時女尼們也下早課了,一個個陸續走出來,小丫鬟跑得太急,途中還撞到了兩三個人,她也來不及說道歉,慌慌張張跑回去,一進屋就急赤白臉地喊:“大事不好,有賊人要害主子。”
這話一出,屋裏的人面色各異,唯一還算淡定的反而是要被害的主子。
凝香快速沖過去急問:“什麽情況?你從哪得知的?”
早前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果然......
小丫鬟跑得太快,氣喘籲籲說完那句就上氣不接下氣了,彎着腰猛拍胸口,半天擠不出一個字,還是沈妧看不過眼,讓凝香給她倒杯茶水緩一緩。
緩了一會兒,小丫鬟漸漸恢複了鎮定,調整思緒将聽到的那些話差不離地講述了一遍。
聞言凝香面色更白了,喃喃低語:“我就說那個女尼感覺怪怪的,沒想到是真的有問題,你出去一趟,将這事告知外面守着的兵将,讓他們早作防備不要放跑了惡人。”
小丫鬟今天就是跑腿命了,沈妧為了獎勵她的功勞,賞了一大錠銀子,小丫鬟接過賞銀歡歡喜喜又跑出去了。
過了一會,沈妧又叫凝香去請住持過來一趟,住持聽聞這事尤為震驚:“我出去化緣見她流落街邊實在可憐,一時恻隐之心将她帶回山門,沒想到她竟包藏禍心。”
話是這麽說,但沈妧看住持神色似乎仍是不大相信,畢竟尼姑庵裏藏了個男人,傳出去有損百年古剎的清譽。
“不如我們來個甕中捉鼈,只要師太您能配合我們将賊人捉拿,這事便到此為止,既往不咎。”
沈妧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住持沉默了一下便欣然同意。
庵裏和外面一樣每日只食兩頓,因為清修的緣故中間不會再用任何雜食,沈妧這胃口一開,扛不住餓,但也不敢再叫廚子做,吃的都是從府裏帶過來的糕點,飽腹以後定下心抄寫《吉祥經》。
經文不算長,但沈妧抄得極其認真,一遍遍的心無旁骛,凝香一旁做着針線活,安安靜靜,只時不時擡眼看看桌前坐姿端正的主子,默默嘆氣。
主子記挂着郡公,連自己的安危都好像不是很在意,這樣氣定神閑,叫凝香佩服的同時又有些心疼。
雖不知道那賊人是何來歷,但在南平地界,很有可能是郡公政敵派來的黑手,好在尤副将思慮周到,留了一批兵力在周邊警戒,不然靠幾個家丁又如何拿得住那樣的惡徒。
不知不覺又誇了自己未婚夫婿一把,凝香不由臉兒一紅,為了掩飾異常,她低着頭專心專意做起了針線,不再多想。
到了黃昏時分,一切都是那麽平靜和安寧,送來晚膳的依然是那個廚娘。
這回凝香讓她進了屋,說她早晚做飯送飯辛苦了,主子想賞她點東西。
女人見錢眼開,雖剃掉三千煩惱絲,左胸裏跳動的仍是一顆躁動市儈的心,有銀子拿怎麽可能拒絕。
女人就這麽喜滋滋的進了屋,然而剛剛跨進門檻,兩只膝蓋骨被人從身後一邊踹一腳,她吃痛叫了一聲便跪倒在地,埋伏已久的侍衛長徐湛飛身過去制住她,不一會兒就将她的手腳捆得結結實實。
然後兩個丫鬟将五花大綁的女人帶到沈妧跟前,女人哆哆嗦嗦還有點蒙,就見榻上坐着一名樣貌絕美的年輕女子,周身氣度不凡,神情瞧着溫和,卻又帶着一種與衆不同的矜貴。
這女子大概就是她要害的人。
沈妧不說廢話,直接給凝香使了個眼色,凝香立即拿出一個紅色的小丸子,讓兩個丫鬟撬開女人的嘴迫使她吞服下去。
女人一臉驚吓過度的慌亂:“你們給我吃了什麽?”
凝香難得恨恨地瞪人,咬牙道:“你想對我家主子做什麽,我們就對你做什麽?”
女人抖如篩糠,本就被男人所逼,這會兒更是難掩恐懼,痛哭流涕:“貴人饒命,奴才也不想的,只怪那厮太欺人,我若不從他便威脅要将我的醜事告知住持,讓我流落街頭死了都沒人收屍。”
女人可能是真的覺得委屈,失聲痛哭的樣子倒有幾分真切,沈妧面無表情地盯着她:“我可以幫你擺脫他,叫他永遠也無法纏着你,但你必須配合我做件事,不然的話,七天之後毒性發作就是你的死期。”
凝香側目瞧着主子,這唬人的架勢越發像郡公了。
“貴人請說,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做到,只求貴人饒奴才一命。”
是夜,女人心情沉重地回到小院,将房門打開又快速拴上,對着床板敲了三下,躲在地窖裏的男人趕緊掀開蓋子爬上來,手腳麻利地從床底鑽了出來,急不可耐地追問事成了沒。
女人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男人:“你發誓你拼死也會帶我離開!”
“發誓有用,老子還會蹲大牢!”
男人一臉不耐,女人瞧了越發失望,這時外頭傳來女尼的叫喚:“麻姑,你回了沒,住持叫你過去問話。”
女人聞言一臉驚慌,男人面色不改地推了她一把:“只是問話,你死咬着不松口,她們也不可能拿你怎樣,一群光頭和尚哪敢殺生。”
“若我回不來,你會不會去救我?”
這是女人給男人的最後一次機會,看他如何回答。
“等老子拿到了賞銀,招兵買馬也要救你出來。”
沒有點燈,男人看不清女人的表情,只聽到她沉重的腳步聲走到門口,拉開門闩,走了出去,又很快掩上。
外面很快傳來女尼的質問:“你怎地出來得這麽慢。”
“燈油用完了,看不見,走得慢!”
“麻姑,看你平常也是個穩重的人,這回怎麽回事,做的飯菜不幹不淨,害得貴人腹痛不已,據說胎兒難保,你算是闖下大禍了,住持也護不住你!”
“天可憐見,我尋常怎麽做的飯菜,今天也一樣照做,興許是那位貴人身子骨弱,水土不服,求小師傅幫我說說情!”
“哎,住持都沒辦法,指望我有什麽辦法,你還是随我走一趟吧,外頭的侍衛已經快馬加鞭去請大夫了,若你做的那些飯菜真的有問題,別說你了,我們整個廟庵都難保......”
說話聲漸行漸遠,女人被帶走了,直到聽不到一點動靜,男人打開門,月光照着他的臉,欣喜若狂。
天不亡我,事成了,還引開了外頭的兵将,這回他可得狠狠敲一筆。
男人從小門快速離開了寺廟,整個人沒入深山裏,與夜色融為一體。
女尼帶着女人回到小院,冷嘲熱諷道:“看清楚了吧,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信不得,你死了他都不會回來給你收屍,更別說救你了,好在你沒傻到底,迷途知返,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女人情緒低迷,一臉沮喪,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沈妧聽到丫鬟打聽到的消息,展顏一笑:“辦的不錯,接下來就看尤副将他們了。”
抓住潛藏在南平的奸細,以便順藤摸瓜,将隐藏在幕後的黑手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