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餘景疲憊地挂了電話,檢查方君澤寫了一半的試卷,把錯誤的圈出來,這才去洗漱。
晚上九點半,周柯寧的生日宴會場面盛大,除了要好的同學們來參加,還有她爸爸的生意夥伴。
方君澤一出現在宴會大門,李越就沖他招手:“君澤,這邊!”
方君澤身高挺拔,相貌英俊,一身訂制西裝将他襯得格外耀眼。從母親那遺傳來的樣貌和耳濡目染的待人處事風格令他在任何一個地方出現,都備受關注。
顯然,方君澤習慣這樣的目光,彬彬有禮地穿過視線交織的網,來到李越身邊。
“怎麽才來?周柯寧都跑門口好幾趟了。”李越笑道。
“我家餘老師要請假回家呢,跟他說了幾句話。”
李越不以為然:“他回家就回家呗,你這麽緊張幹嗎?”
方君澤突然冷了聲音回答:“不跟你說這個——班上同學來了一半嗎?周柯寧在哪?我打個招呼,差不多要回去了。”
李越感覺到他的不悅了,也不再問,說:“周柯寧聽到你來了上去補妝還是幹啥了吧。”
方君澤點點頭,拍拍李越的肩膀,又恢複哥兩好的狀态,一起到班上同學那邊坐着。
事實上,方君澤的人際關系不錯。方君澤有方以榮的圓滑世故,也有母親的善良和真誠,所以如果他願意,他完全可以讓自己成為真正的萬人迷。
只是他懶怠于做這些事,一方面享受別人的巴結和客套,另一方面是內心有個倨傲的他不屑做這些讨好的事。
有的人被鮮花和贊美包圍太久,慢慢就看不見周遭的飛絮和灰暗的天,聽不得一句含酸帶刺的話,頃刻就能炸毛。
方君澤不是,他分得清這些,看得清這些,自小接觸這些,因而應付起來游刃有餘,對什麽人說什麽話幾乎是一種本能,一點也不吃力。
然而愈是這樣他愈渴望有一個不一樣的人出現,這個人應該是相處起來平等的,互相明白彼此的需要,互相給對方快樂和幸福感。
這是缺失母愛和父愛之後的內心渴求,他曾經以為自己喜歡年齡稍長兩三歲的女孩,是因為家庭不完美造成的,可是換來換去怎麽也不對勁;後來接觸了餘景,他發現餘景一個人就可以填補所有的缺憾。
所以,這樣一個人能放手嗎?
掰彎直男挺缺德?但是掰得彎,那麽那個人是不是對自己也有感覺?
方君澤在華燈流轉的廳堂談笑風生,跟什麽人都可以打趣幾句,走到哪就是哪的中心人物。
等了片刻周柯寧現身。
提着裙擺款款而來,鬓發別一朵皇冠,方君澤認得那皇冠,某品牌設計師今年手工制作的“wing”,冠如其名,空靈華麗,簡約時尚,搭配周柯寧的白色公主裙,是錦上添花之妙。
周柯寧紅着臉,用手撩了撩垂下的鬓發,對方君澤展顏一笑:“來啦。”
方君澤點頭:“嗯。生日快樂,美麗的公主。”
周柯寧嫩臉紅透,還是沒辦法在面對方君澤時候大方從容,只好拉來雙親介紹她的同學朋友們。
禮物早放在入口,招呼也打過了,方君澤看周柯寧被她爸媽拎着到處問候,就跟李越交代了兩句打算溜。
才到電梯門口,周柯寧就追了出來,她穿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可真難為了她。
方君澤停下,周柯寧站定,整理裙擺:“你這就要走了嗎?”
方君澤說:“是啊,我有事先回家。”
周柯寧:“你送的禮物我很喜歡。”
方君澤“嗯”了聲:“喜歡就好。”
周柯寧看了看四周,走廊的服務生很識相地退開了。周柯寧咬咬唇,問:“我們真的沒可能嗎?”
方君澤手伸過來,周柯寧閉上眼睛,胸口起伏,然而方君澤只是用手指幫她把黏在嘴唇的頭發撥開,并沒有落在臉龐。方君澤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周柯寧張開眼睛,眼眶裏淚水滾動。
“我很喜歡他,雖然他現在不喜歡我,但是我想他終有一天會接受我的。”
周柯寧的淚水劃過臉龐,滴在厚地毯裏。
“好啦,這麽漂亮的眼睛不适合流淚。我是個大混蛋,對你一點也不好,夏天讓你在球場等,冬天讓你在樹下等,一次也沒接送你,還讓你哭了,所以,你得找個對你好的男生知道嗎?”
周柯寧流淚搖着頭,她想說,夏天在學校市內球場等算什麽,冬天在聖誕樹下等算什麽,你不接送是因為我爸媽那時候不準我早戀,你對我很好很好,給我買綠茶奶茶,偶爾還輔導我功課。但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所有的情緒蓄積在胸口,化成了洶湧的淚水。
“擦幹,別哭了,快進去啦。我真得走了啊。”方君澤一點也不依依惜別,一個掉頭走得幹脆。
李越這才從門後現身,嘆氣:好麽,哄人的任務又落在我頭上了。他感覺自己就是方君澤的分手戀人安撫站,居委會大哥哥。
方以榮安排的司機看到方君澤出來,準備掏手機發信息,方君澤丢給他幾張粉色鈔票:“我早回家你也要報備?下班了給家裏老婆孩子買點好吃的吧。”
司機把手機放回了兜裏:“謝謝,謝謝方少爺。”
酒店幾百米遠是一個娛樂城,彩燈裝飾招牌,流光溢彩,華燈浮動,閃爍着迷情與浮躁。這裏是社會小青年和隔壁大學城不良學生的歡樂場所,他以前圖新鮮,跟李越他們也進去玩過,暗地裏會有某些粉末藥品交易,李越貪玩吃過一種,當即被方君澤痛罵,很快就戒了。
方君澤愛玩,但從不觸碰法律,玩得規規矩矩,勉強算一良民。
司機等紅綠燈,方君澤把車窗按下透氣,随意往娛樂城門口一瞥——
半小時後,車後座坐着一個領結不知道丢在何處、扣子解到風紀扣位置的方君澤,以及一位……面孔似調色盤的姑娘。
“你把自己打扮成一棵聖誕樹,你哥能認出你嗎?”方君澤活動下手腕,他剛經過一場激戰。
那姑娘不是別人,正是餘容。
餘容摳着手,不說話。片刻後,小聲嗫嚅:“認不認得出又怎樣。”
聲音小,但方君澤還是聽見了。他突然暴起——涉及到餘景的事他都沒法冷靜——方君澤斜坐,垂下眼看餘容,問她:“餘容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哥一個禮拜打十五個電話,有十個是給你的,五個是家裏的。你還說這樣的話?!”
餘容被比她小的男生吼,很想嚣張回去,但是自己做錯事在前,而且方君澤還出手相救,她深呼吸幾下又委頓下去,徹底沒了聲音。
“氣死我了!等下看你哥怎麽收拾你!”方君澤上車就給餘景發了消息。他本想自己這邊使點手段讓餘容永絕後患,将此事掩蓋過去,不想讓餘景操心,他也不知道餘景明天打算和餘容一起回家;但看餘容得罪的人,像是社會小流氓,如果瞞着餘景,他日總有東窗事發之時,餘景那脾氣,鐵定是不認他了。
方君澤嘆氣,又隐隐有些開心:可以插手餘景的家事,身份有點不一樣了。
車才開到家門口,方君澤看見路燈下站着一個人,腳邊又幾個煙頭,他的心疼得揪成一團,難受得想沖下去抱一抱那個人。
方君澤知道,餘景是不抽煙的。或者,他從未看見餘景抽煙。
這個餘容……他瞪着下車的餘容,憤怒和嫉妒令他風度全無。
方君澤又交代司機幾句,對方連聲諾諾。
星辰稀少,零星挂在夜幕,月色如水,涼風飒飒,三個人靠近,都沒有說話。
餘容擦了擦眼睛,輕聲喊了一句“哥。”
餘景:“你還知道我是你哥?”
方君澤離他們兩步遠,打算瞧準餘景擡手的時機上去抱住他的腰,再把臉埋在他頸側讓他冷靜,可是餘景是怎麽回事,自己妹妹作死成這德行,怎麽還能好脾氣不動手呀?方君澤有點着急。
他兩腳交換,不耐煩地跺了跺。餘家兄妹看過來。
餘景問:“累了吧?快回去,今天謝謝你了。”
方君澤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哪裏,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