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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養孩子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活了十輩子也沒帶過孩子的宮如意耐着性子養了景川快十年,從每天兩副面孔到後來的深度入戲,自覺做得非常完美。

雖然景川沒有完全按照她的想法長歪,但多少還是長歪了。

宮如意深感欣慰。

“大小姐,少爺回來了。”山伯從門外回來,欠身道。

宮如意将鼻梁上藍光眼鏡往下推了推,有些疲憊地捏捏鼻梁,“學校那邊怎麽樣?”

“還是老樣子。”

山伯的話音剛落,景川就從門外走了進來。他再幾個月就要成年,身形高挑劍眉星目,放在人堆裏永遠都是最亮眼的那個,學校裏一票小姑娘跟中了魔似的追在他身後跑也沒一個能打動過校霸大人。

……沒錯,雖然流浪時期十分兇狠的景川明明被宮如意用家養的方式給馴服了,結果初中進入了叛逆期,就再也沒給扳回來過。

當然,宮如意對他這樣天天打架逃課不好好學習的态度暗地裏還算是很欣賞的。

“……姐姐。”景川在門口遲疑了一下,伸手把襯衫幾個扯開的紐扣給扣上了,低聲喊道。

“回來啦。”宮如意笑着朝他招招手,“來,陪我坐會兒。”

景川換了鞋,把甩在背上的書包貼着沙發放好,謹慎地隔着兩個拳頭的距離坐在了宮如意身邊,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抗拒地抿緊了嘴唇。

“等我兩分鐘。”宮如意親昵地拍拍他的肩膀,“姐姐有話和你說。”

景川悶聲不響地挺直脊背坐在沙發上,眼角餘光掃到宮如意腿上的筆記本電腦裏是視頻會議的畫面,看分格有好幾個會議室上百號人因為她這停頓而靜悄悄地等待着會議的繼續。

他不感興趣地将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不自覺地在宮如意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如果說十年前宮如意剛剛父母雙亡、掌管宮家的時候,還有人敢仗着她年紀小而看不起她的話,十年後的現在,那些人要麽是心服口服要麽早就銷聲匿跡。

景川當然知道這個和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姐姐有多優秀。她的學業從來都是三級跳着完成的,可同時宮家的穩固和東山再起都沒有落下,景川只看自己在學校作威作福也沒個高層出來放一個屁就知道這所以硬氣出名的私立高中也不敢惹上宮如意。

可以說,他的一切都是由宮如意賜予的。

原先景川也沒有太在意這種給予和接受的關系,因為宮如意向他承諾過,兩人永遠是家人。但是……

宮如意兩句總結的功夫,又分別派了任務和目标下去,就發現景川已經看着她走了神,有點好笑地伸手捏捏少年的臉頰,“餓傻了?”

景川回過神來,臉被微微扯歪也沒動作,他垂眼看看已經比他矮了的宮如意,“有什麽話要說?”

“指甲養長了,掐疼你沒有?”宮如意收手仔細打量少年細膩的臉頰皮膚,邊漫不經心地說道,“天氣很快要轉涼了,在學校也不能亂脫衣服,小心着涼,知道嗎?”

她這明明是關切的提醒,聽在景川耳朵裏就立刻讓他聯想到了昨天在學校裏和人打架的事情。一架打完之後他就把弄髒的校服襯衫随手脫掉扔了,又找了件新的襯衫換上才回宮家。

……但看來還是被發現了。

景川捏住宮如意的手,摩挲一下她圓潤的指尖,避開了衣服的話題,“不痛。”

“這些日子太忙,指甲都沒時間剪。”宮如意也不在意他的顧左右而言他,也跟着盯自己淺粉色的指甲,“是時候去趟美容院了,過勞容易早衰,長皺紋就不好了。”

“姐姐是最美的。”景川說着,傾了傾身子找到茶幾底下的修甲盒,抽了指甲鉗出來,低頭仔細又熟練地替宮如意修剪起指甲來。

從小到大這樣場景也不是第一次,宮如意習慣地把手交到景川手裏任他打理,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臉,陷入回憶,“嗯,我大約還能過十幾年沒有皺紋的日子。”

大概是遺傳得好外加有錢保養的緣故,宮如意活到四五十歲時看起來也比同齡人年輕。

加上現在她的身體才二十五歲,大概是心态老了才會想到這些?

宮如意拒絕思考自己究竟總共活了多少年的這道算術題,被景川帶着換了只手,又支着腦袋打量少年垂眼專心給她修剪指甲的模樣,頓時心裏一陣舒爽。

景川啊景川,你幾輩子都對我恨得咬牙切齒深入骨髓的,沒想到還有一天會心甘情願地給我小心翼翼地剪指甲吧?

剪完了十個指甲,景川把剪下的小片碎指甲扔進垃圾桶裏,擡頭看向宮如意,正好見她偏着腦袋笑盈盈看着自己,頓時動作一滞,原本拿着指甲鉗準備放回原處的手也收了回來。

他想看看宮如意是不是真對他毫不設防到這個地步。

就是這麽巧,景川這個念頭剛剛閃過他腦海的同時,宮如意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恍然轉頭夠過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頓時就笑了,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譚铮?”

譚铮。

這是景川來到宮家這麽久之後最讨厭的人。排第二的是衛天。

少年用腳尖輕描淡寫将宮如意腳上的居家拖鞋踢掉,接着動作自然地握住她的膝蓋往上擡了擡,直接擱到了自己的腿上。

接着電話的宮如意訝異地看了眼景川,卻見到他淡定地一伸手攥着自己的腳踝,另一手拿着指甲鉗湊了過去。

剪指甲這事兒還是小時候景川無意中嘗試了一次之後留下來的習慣,可通常也就剪十個手指而已,腳指甲還是第一次。宮如意覺得很有意思地動了動腳趾,沒管景川,沉浸在了被仇人精心服侍的快感中,半歪在沙發上和譚铮講起電話來。

景川不是滋味地緊了緊手指的力道,又立刻放開,往宮如意那邊瞄了一眼,見她根本沒發覺才輕出了口氣。

宮如意不常出門,曬到太陽的幾率不過就是出門到上車這幾步路而已,細皮嫩肉不說,皮膚白得要發光,是那種特別好氣色的白裏透紅,乍一看就跟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似的。

但景川以前從沒太多地注意過。他手上動作十分輕巧地按了一下,咔嚓一聲,位置卡得極準,一點也沒幹擾到正在講電話的宮如意。

“這麽早急着回來幹什麽?”宮如意道,“回來看我?你來請我吃個飯我倒是挺開心的,但學業不用這麽急着就結束,多念幾年不好嗎?你不是說教授們都很喜歡你?”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哄得宮如意低低笑了起來。她笑了幾聲,才把額頭靠在了沙發身上。

景川側臉又瞥她一眼。

雖然宮如意對在外永遠是冷淡禮貌又帶着距離感的,親近的幾個人面前她才會展露出真實情緒。比如衛天,比如山伯,再比如……這個叫譚铮的人。

景川莫名地有些煩躁,他加快了原本有些磨磨蹭蹭的動作,将宮如意的十個腳指甲也處理完畢。

宮如意說到高興的時候,還不自覺地翹了翹腳趾。她朝站起身的景川比了個感謝的手勢,“去洗個手回來吃飯,廚房應該快好了。”

景川點頭起身朝一旁最近的洗手間走去,洗了手之後面對着鏡子凝視自己半晌,嘲諷地冷笑起來,“……景川,你可真是個膽小鬼。”

“景川——?”宮如意在外輕輕敲門。

景川往臉上潑了把冷水,随意用手背擦了一下,“來了。”

“如果不喜歡這所學校的話,轉學也可以。”宮如意立在門口,見他出來便親昵地伸手牽住他,“換個環境,換些新的同伴,你覺得怎麽樣?”

“不用。”少年有點不自在地說道,“姐姐,我馬上就十八歲了……”

“嗯?”宮如意回頭看他,笑得溫溫柔柔,“我們川川長大了,想搬出去一個人住嗎?”

“……姐姐呢?是不是希望我能搬出去住?”

宮如意當然是樂得景川一輩子黏在她身邊長不大,也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威脅。再怎麽說,眼前這個景川她親手養了這麽多年,感情上還是有點偏向的。如果景川真廢了,那宮如意覺得養他一輩子也不是什麽問題。

所以她笑眯眯地往前邊走邊說道,“小時候你還對我說要我陪着你一輩子不離開呢,才十年不到就要反悔啦?”

身後的少年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只要你不趕我走,我就不會走。”

“姐姐怎麽可能趕你走。”宮如意訝然失笑,快步把景川拉進餐廳按在他常坐的椅子上,“好好吃飯,不要胡思亂想。是不是學校裏有人說閑話?又是你不姓宮的那些陳詞濫調?”

“沒有。”他光是頂着“宮家養子”的這個名頭,在學校裏敢來惹他的人就很少了。

宮如意也自己拉開椅子坐下,聞言有些擔憂,“可你老是在學校裏受傷,姐姐很擔心。”

景川的目光閃了閃,乖乖點頭,“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看看,世界上哪還有比這更爽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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