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天之後, 宮如意就搬回了家裏住。而很快, 被她牢牢記載腦中的那個日期很快就來臨了。
她原本以為做好了一切萬全準備的自己能安安穩穩一覺睡到天明……但并沒有。
宮如意睜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半宿,精神得很, 一丁點睡意都沒有。淩晨三點多,她選擇了放棄,直接起床把長發随手抓了個丸子頭就去書房待着了。
想工作但又集中不了注意力, 翻了幾頁文件發現自己根本沒看進去的宮如意最後百無聊賴地坐在床邊開始看風景, 思考是不是以後每逢自己曾經的忌日都應該象征性地給自己燒點紙錢什麽的。
也好,睡了反倒不安心,景川都還在同個屋檐下。今天晚上也幹脆熬過十二點再上床好了。
宮如意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封建迷信。她都重生過十次了還在意這點小迷信?
時間已經是初冬了, 太陽出得一天比一天晚, 五點的時候窗外還是漆黑一片。
景川就是在這時候突然被一陣心悸驚醒的。他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按了一下自己仍然在狂跳不止的心口,皺眉轉頭看了一眼床頭夜光鐘的時間, 離他起床的鬧鐘還差整整兩個小時。
景川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沒有做夢, 更談不上被噩夢吓醒。那種驚醒的感覺更像是忘記了什麽事情之後猛然想起時一瞬間的手足無措。
少年坐在床上想了幾秒鐘,果斷掀開被子穿着拖鞋就出卧室直奔宮如意的房間。
他覺得自己的心理狀況調整得很好, 可他不放心似乎被某個噩夢折騰得不輕的宮如意。
宮如意的卧室門開着,裏面空無一人。景川不假思索地轉頭換道去了書房, 果然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書房裏的燈光映在門口長廊上。他不自覺地松了口氣,卻加快腳步走到了書房門外。
宮如意背對着門口,但也聽見了景川略帶匆忙靠近的腳步聲, 她轉頭看了一眼手無寸鐵的少年, “怎麽?”
“……”景川神情複雜地停在書房門口, 那裏像是有道無形的警戒線似地将他攔在了外面,“姐姐又做噩夢了嗎?”
“不,我沒能睡得着。”宮如意玩味地将椅子轉了半圈,正對着景川,“怎麽,這麽在意我的噩夢嗎?是不是想知道夢裏我都看見了什麽?”
“……我能猜到。”景川啞聲道,“那是跟我有關、對我不利的事情。”
宮如意十指交叉,微微一笑,誘導般地接着問,“對,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我收到一封信,信裏說我父母是被你父母害死的,所以你認為我會複仇。”景川一字一頓,字裏行間都是委屈和聲讨,“可我從來沒這麽想過。”
“你在三年前選擇對我隐瞞了信件的時候,就已經做過選擇了。”宮如意心不在焉地捏着自己的指節。
她在思考景川要如何現在殺死她。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她腦中所想到的一切都是消極的。
景川進門的時候手裏什麽也沒有,但青少年的力氣也不小,也許赤手空拳都能掐住她的脖子直到窒息。再退一步說,書房裏可以用來殺人的工具也不少。桌上有鋼筆和拆信的刀,景川身邊就有不少玻璃和瓷器,只要摔碎了都會十分鋒利。
不然鈍器也有可能,砸一兩下就能骨裂了。
不過在宮家這樣小的範圍裏,景川如果動手了,要怎麽完美犯罪、不把自己也賠進去呢?
哦,對了,他還沒有十八歲。
“我——”景川硬生生咬住自己的嘴唇,知道三年前鬼使神差的那一個決定到如今再怎麽辯解也無濟于事。他想了兩秒,轉而道,“姐姐可以懷疑我,但我也應該有證明自己的權力。”
宮如意有些嘲諷地對着他笑了,“你以為你為什麽還活着?”
“可你不能對我這麽冷淡……”景川說着,下意識地跨前了一步。
可就這麽輕描淡寫拉近的一步距離而已,他就看見宮如意繃緊了神經般地往椅子裏靠了靠,那種動作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準備已久的防備和警戒。
景川心裏一陣酸澀,像被人灌了一整個撒鹽的酸檸檬。
這算什麽?他根本什麽都沒有做!
宮如意甚至根本沒發現自己的動作,她看了眼景川突然變化的表情,淡淡道,“怎麽,走不動路了?”
景川的視線在書房裏繞了一圈,最終停留在那張寬大的書桌上。那裏擺放着宮如意平時的辦公用品,包括一把裝飾作用大過實際作用的拆信刀。
宮如意的視線隔了一兩秒鐘也一起投了過去,看到景川的視線聚焦處時,她危險地眯起了眼睛,稍稍坐正了身體,“景川,想清楚……”你在做什麽。
這話的後半句還沒說出來,景川已經三步并作兩步闖入書房,搶在宮如意起身之前就把拆信刀拿了起來。
這柄拆信刀雖然不常用,但為了擺着好看還是定時有人打磨的,光可鑒人。
宮如意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對着重新轉向自己的景川,她的表情十分鎮定,“接下來呢?”
景川抿直了嘴唇,他一步步向宮如意走去,将拆信刀從一只手裏換到另一只手裏,尖銳鋒利的刀刃直接朝着自己。接着,他單膝跪在了宮如意的面前,将刀柄放入她的掌心,又執拗地将那幾根纖細的手指合上握緊刀柄那端。
他換手的時候一點也不小心,手掌和手指上都被劃開了大小不一的口子,鮮血橫流;可在把拆信刀交到宮如意手中時,他小心翼翼、大氣也不敢喘,生怕鋒利的刀子會把她的細皮嫩肉劃開哪怕一條細小的傷痕。
饒是如此,宮如意還是被景川帶着握緊了沾滿他鮮血的拆信刀,有點兒茫然:這孩子傻了?果真被她養傻了?
“姐姐覺得我會傷害你,那是沒有道理的。”少年輕聲說着,手掌溫柔地包住她的手,将刀刃對準了自己的左胸口,“在你能對我完全放下防備之前,我只能用這種方法向你證明我沒有惡意。”
宮如意下意識地往回收了收手,可景川手上的力道比她大得多,居然握得她動彈不得。
“我是姐姐救回來養大的,無論那是出于什麽原因。如果你想取回這份恩惠,那随時都可以。”景川擡起頭來,眼底卻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拆信刀的刀柄上沾着不少鮮血,宮如意握着都有點滑溜溜的,加上眼前這場景,實在是讓她有點哭笑不得。
這算什麽?景川攻心之計已經玩得這麽順,都知道以退為進要越狠越好了?
“松手。”
“除非姐姐說以後不再排斥和防備我。”
“不可能。”
宮如意的聲音輕飄飄的,砸在景川心頭卻好比一座泰山。
他閉了閉眼睛,倔強地把眼底的酸澀給憋了回去,過了會兒才帶着哽咽問道,“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相信我?”
“什麽都不能。”宮如意的語氣仍然溫溫柔柔的,和從前的她一樣,可話裏的內容卻無情又冷硬,“避免你誤解,我澄清一點。景川,我在這件事上從來沒有相信過你。”
“那你為什麽不幹脆殺了我?”景川握緊她的手幹脆地往自己胸口壓去,“就現在,在這裏殺了我,對你來說也是永絕後患,不是嗎?”
“鬧夠了嗎?”宮如意淡淡地問,“還要讓我這樣陪你玩多久?”
景川手上的勁道根本不是她能抵擋得了的,可少年只是把她的手拽近了些,刀尖就抵在他的左胸口,沒有再進一分。
這世上畢竟不會有人蠢到玩苦肉計完成自殺的。
“我沒在玩。”景川咬牙道,“我要一個答案,你覺得我會傷害你,總要給我一個理由。”
“理由就是我比任何都了解你,景川,你在什麽時候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你面無表情的時候腦子裏在想什麽,別人看不出來,我卻能夠猜八分準。”宮如意用另一只手拍拍少年滾燙的臉頰,“你藏得再好,我也能發覺的。”
她帶着輕蔑笑意的讓少年的怒火沖到了頭頂,他決定再賭一次,這次的賭注比之前更大,他可能付不起。
……但也絕不後悔。
宮如意臉上冰冷笑容還沒散去,手上就傳來一股大力,景川帶着她的手稍稍往後撤了一寸,接着毫不遲疑地直接刺向自己的胸口。
那是一點回旋餘地都沒有的力道和速度。
“景川!”宮如意一驚,下意識地喊了他的名字,但反應非常及時和迅捷,她雙手同時握住匕首和景川的力量對抗,堪堪讓拆信刀往右邊偏開了一點點。
不足以讓他直接死去,也能讓他嘗個不小的苦頭。
說是吹毛斷發也不誇張的拆信刀大半截都刺進了少年的肩膀,他咬牙沒發出一聲悶哼,反手握住了宮如意下意識抽了回去的手。
“玩這麽大?”宮如意毫不留情地冷笑着起身,“要死也別在我的書房裏死得滿地都是血。”她說着就要走去拿書桌上的電話,但景川手上用勁拽住了她。
他仍然執拗地向她要求一個肯定的回答,“你願意相信我了嗎?”
驟然的失血使景川面色蒼白,可他的眼睛仍然亮得像是月夜下的孤狼,令人望而生寒。
“我的答案不會變,景川。”宮如意一步不讓,伸長手臂夠到了話筒,一時想不起醫生的號碼,只能一鍵直接撥了山伯的內線電話。
時間太早,山伯都還沒起床,電話裏傳來了漫長的嘟聲。
得到和之前一樣答案的景川低笑起來,他低頭将額頭貼在宮如意的手背上,頓了頓,又親吻她帶血的手指,“可你最後關頭不想親手殺死我,這已經讓我覺得很滿足了。”
但這滿足……只是現在,只能飲鸩止渴。
宮如意沒理會少年人的瘋狂行徑,山伯一接起電話,她就沒好氣地道,“景川玩刀把自己弄傷了,叫醫生立刻過來。”
山伯立刻應了,宮如意把電話一挂斷就把手給抽了出來。她皺着眉盯了會兒撒了滿地的鮮血、整個就跟一殺人現場似的書房,又将複雜的目光轉到景川的身上。
景川盤腿坐在地上,連傷口也沒捂,目不轉睛地盯着宮如意,見她看過來頓時一笑。
宮如意:“……”
景川如果真這麽死了,會給她帶來一些麻煩……可從長遠來看未必不是好事,畢竟從前這麽多輩子,景川沒有一次是跪在她面前這麽坦率地把性命交出來的。
但她正是追查當年往事到了最重要的關頭,景川一死,她很可能失去手中最後一張底牌。景川這顆最重要的誘餌暫時還不能丢,否則她就得再從頭開啓一次人生了。
作者有話說:
從西塘回來啦,走了好多路,好累好累,腿要廢了TAT但是好看小姐姐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