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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他聽說宮如意這個名字比見到這個女人的時間要早很多。

他知道宮如意是自己的仇人, 也為日後向她複仇做了數不清的準備,更是對着照片把宮如意的樣子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可這一切準備都在他親眼見到宮如意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分崩離析化為齑粉。

那是個和照片裏穿着校服長發披肩的年輕女孩完全不一樣的人。

不是因為她長大了幾歲,而是他能察覺到她身上那種沉靜的、潛伏着的、好像快要将她壓垮一般的重擔,幾乎像是一座巨山,又像是一群追趕在她身後的餓狼。

一個才二十來歲的女人, 要經歷什麽事情才會改頭換面成這樣?

難道就像他這些年一樣?

不, 宮如意是他的仇人, 他不能繼續想下去了。

宮如意已經是上流社會炙手可熱的存在,發布會上的人削尖腦袋都想找理由往她身邊湊, 可她看起來似乎對誰都不管興趣也不假辭色。

她有這個資格藐視衆人。

他知道自己還不是這個渾身都無懈可擊的女人的對手, 于是在出現在衆人視線範圍內之前就轉身悄悄離開。

第二次見到宮如意的時候,他已經嶄露頭角,也終于有了作為商場新貴和她對話的機會。

在他被人引見到宮如意面前的時候, 宮如意第一次看向了他。

他迎接着她的視線,心髒突然砰砰地加速跳起來。她在看我, 她在想什麽?她會從我的臉聯想到我父母親嗎?我今天的着裝是不是夠得體?她為什麽不說話?……她為什麽笑了?

冰美人笑起來真好看。

“景川。”接着, 宮如意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你的名字, 我記住了。”

在被叫到名字的瞬間,景川猛地反應了過來,像是剛從什麽幻覺裏抽身似的。

也是同一時刻, 他感覺到自己像是一只突然被從地上拎起來的動物崽子似的向上脫離了自己的身體, 重新回到了熟悉的連續小劇場……不是, 宮如意的重生夢境回顧。

大約是因為到了大結局, 夢境也沒有走套路,景川一開始附在第十個自己的身上體驗了他的前半生,首次能夠親身體會到“自己”的感受和心情。

景川看着發布會場裏的第十個自己強作鎮定地和宮如意對話寒暄,看起來進退有度,一絲異樣也沒有,可他知道“自己”恐怕心跳都已經超過一百了。

第十個景川恐怕在這時候就已經對宮如意生出好感了,最後宮如意卻還是死了。

不過也正好如此,否則哪有第十一個景川的出場機會。

對于宮如意第十世的死因,景川早就有所猜測,那是從宮如意在見到宋揚之後的反應推斷出來的。

第十個景川沒有急着對宮如意出手,在景慶安沒幾年就因為一場意外而離世之後,他更是進一步地放慢了自己的複仇計劃,針對宮家的力度也變得不痛不癢。

但宮如意可沒有對他手下留情,一步接一步的權力争奪激烈得讓外面的人都以為他們有什麽不共戴天之仇。

可宮如意越是攻擊,第十個景川越是消極防禦,兼有讓步,就是不和宮如意正面作對。

第十個景川的得力下屬們吃的癟越來越多,終于有人忍不住了。

這人就是宋揚。他聯和了幾位手中握有權力的同僚,想辦法栽贓陷害地把宮如意暫時弄進局子裏,又豁出去把宮如意給弄死了。

等第十個景川知道屬下們背着自己做了什麽事情的時候,已經遲了。

等他親手為宮如意收斂屍骨之後,再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一直不能對她下手的原因,也已經遲了。

第十一個景川心懷唏噓和感激地睜開眼睛,雖然不太厚道但還是想感謝上天第十個自己沒有更早面對自己的感情。

如果第十個景川早早地開竅,在景慶安已經死了的情況下,他甚至也許還真能和宮如意攜手走下去。

那宮如意執念已消,就不知道還會不會重生第十次。

景川瞄了一眼床上鬧鐘,又掀開被子下了床,随手抓起床邊的睡袍披上就去找宮如意了。

他需要安慰和确認。

這也是某種終結的信號。

宮如意說過,她重生了十次,那所有的前世,他都已經看過,某種意義上代表着他已經陪宮如意走完了漫長的、迄今為止的全部人生。

到了宮如意卧室門前時,景川側耳聽了聽,沒聽見任何動靜,就開了門。

結果大意了。

坐在床邊上的宮如意轉頭看他,“誰說你可以進我房間了?”

剛剛一只腳踩進卧室裏的景川進退不得,“姐姐,我剛才……”

“我做了個夢。”宮如意打斷他的話,招招手示意年輕人進來。

景川喜形于色,反手把門帶上就大步走到宮如意面前,接着得寸進尺地一屁股坐在了她身邊,兩人的距離幾乎為零,腿跟腿差不多就貼在一起,還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熱度。

可宮如意沒察覺到兩人之間暧昧的距離,她若有所思地接着說道,“我夢見了上輩子的事情,那是我活得最久的一次。”

那可不是,第十個我自己又不想殺你。

“我覺得景川不想殺我。”宮如意喃喃道,“他有很多機會能對我和宮家動手,但每一次都在最後關頭縮了回去。每一次我都以為是更深的陰謀,可每一次事實都證明我想錯了。”

景川将自己的睡袍披在宮如意肩頭,生怕身體不太好的她着了涼,“然後呢?”

“我還是死了。”宮如意輕描淡寫地攏了攏帶着景川氣息的睡袍,“大概是他對我的退讓形成了某種習慣,當時的我也放松了戒備,結果至今,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出于他的示意。”

“不是。”景川順勢圈住宮如意的肩膀将她帶到自己胸口,動作輕柔又帶着難以言明的心機,“我剛才也做了和你一樣的夢。他不想殺你,但他直到你離開才明白為什麽。”

“為什麽?”宮如意淡淡問。

景川想了想,決定不和一個已經死透的人争風吃醋,“他喜歡你。”

“景川喜歡我?真是天大的笑話。”宮如意冷笑起來,“全天下的人都可能喜歡我,唯獨景川——”

躺着也中槍的景川無奈地笑了起來,“姐姐,我就坐在你旁邊呢。”

“……”宮如意看了他一眼,像是才反應過來身邊這個人也叫景川似的,但很快又嘲諷一笑,“你也一樣。”

“我是和他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比他幸運。”景川并不否認,“我有幾十上百倍和你相處的時間,知道自己喜歡上你的時機也比他要更優。除此之外,我也是唯一得到過你溫柔對待的景川。”

“對你的溫柔都是假的。”宮如意潑他冷水。

景川低頭用鼻尖蹭蹭宮如意的頭頂,提醒她,“別忘了,我見過最開始的那個你,我知道你的本性。”

宮如意雖然第一世是個典型的世家嬌蠻大小姐,但她并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宮寶海夫婦将她教導得很好。景川親眼見到過她幫助不計其數的人,只是那些善意都被掩藏在了她的其他光環之下。

宮如意不說話了。她自覺自己的許多弱點和黑歷史都已經被這個景川知道得一清二楚,鬼知道他為什麽也能得到一個金手指,就好像老天覺得他還不夠受眷戀似的。

她想了一會兒,轉移話題進行反擊,“抽煙了?”

“沒有。”景川信心十足,“我從昨天早上出門到現在連香煙都沒有碰過。”

宮如意:“……”說好的煙很難戒呢?“我允許你現在出去抽一根。”

景川當然不會上當,“姐姐,淩晨三點呢,你該接着睡覺了。”他握住宮如意冰涼的手,頓時皺眉将她抱住塞進被子裏,“初春最容易感冒,怎麽穿這麽少就起床?你醒來多久了?”

“沒多久。”宮如意拂開景川的手,自己把被子提了上來。

景川半跪在床邊,從她的這句話裏品味出了點什麽來,“沒多久?那你的手怎麽這麽冷?”他滿心愛憐地注視着宮如意,有了最合理的猜測,“你現在,還是害怕死亡嗎?”

那這個人怎麽在慶南的時候英勇得好像刀槍不入似的,景慶安舉起槍時,幾米之外的他吓得心髒差點驟停。

“既然你已經親眼見證過那些年,就該知道,我只擔心自己死在你手裏。”宮如意側躺在柔軟的枕頭裏,小半張臉都陷了進去,巴掌大的臉更是看起來帶着兩分弱勢,“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殺死我,對我來說不過是從頭再走一次更完美的游戲路線。”

“人生不是游戲,你的死亡也不是不需要經歷痛苦。”景川輕撫心上人的臉頰,“而且我說過了,我不是你,我只有這一輩子,我還想讓它延伸得更長,和你在一起更久……讓你喜歡和信任我更多一些。”

“信任你這件事不在我的人生信條裏。”

“那只能說,幸好這已經是你嶄新的人生了。”景川輕手輕腳地将落到宮如意睫毛上的頭發撥到一旁,輕聲道,“你曾經說過,你父母離開之後,你就再也沒有聽過睡前故事。”

宮如意:“……”這是哪輩子的事?雖然是事實,但她可不記得自己對誰說過這麽親密的事。

景川順手抄起宮如意放在床頭的一本大部頭,“睡吧,如意。”

宮如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景川翻開書頁,嘴角一抽:癌症樓?這就是宮如意的睡前書籍?

“真沒抽煙?”宮如意突然問。

“沒有。”景川舉起手指發誓,“如果我撒謊,就讓我從明天開始一個月都見不到你!”

宮如意像是滿意了似的笑了起來,“那就給你在我床邊發出噪音的權力。”

景川暗自松了口氣,低頭翻到插了書簽的那一頁,剛念了幾個字,宮如意又開口打斷了他,“你不冷嗎?”

“不冷不冷。”景川迅速搖頭,生怕宮如意找到把自己趕出去的理由。

“感冒了會傳染給別人,”然而宮如意并不領情,“好好蓋着被子。”

景川眨眨眼睛,試圖再搶救一下自己,“姐姐……”

“然後接着念。”宮如意閉上了眼睛,“從第十三行開始。”

這至關重要的一刻,景川有如神助地明白了宮如意拐彎抹角的命令,他迅速爬上宮如意床的另一側,靠在床頭數到了書的第十三行,接着裏面的內容念了下去。

宮如意就側身蜷在他身旁,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

盡管她背對着他,而且一聲不發,景川也想不到比這更美好的日子了。

他不需要将精神滿足寄托在尼古丁身上,只要宮如意還在,只要她仍舊願意對他笑一笑,那他什麽都能抛得下,什麽都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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