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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突然暈倒】

仁宣二年的初雪, 落在了冬月十五這一天。

雖然有些晚,卻還是讓人松了口氣——若是整個冬天都不落雪, 莊稼就要遭殃了。

大人小孩圍桌而坐,一邊吃着熱乎乎的亂炖,一邊欣賞着漫天的雪粒。

冬瓜咬了一口嫩白的豆腐, 笑呵呵地問道:“峰哥,你跟嫂子搬家的時候說一聲, 我叫兄弟們過來一道擡東西。”

虞峰咧開嘴, 丢給他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算你小子有良心,來,多吃肉,別老啃白菜豆腐。”

“白菜豆腐好吃着呢!”冬瓜一本正經地強調。

虞峰擠擠眼, 調侃道:“可不是麽,也不看看是誰做的。”

冬瓜和蘇芽兒雙雙紮下腦袋,耳尖紅紅。

蘇頁橫了虞峰一眼,笑着說道:“冬瓜不必費心, 大件的家具物什已經搬過去了,剩下的衣裳被褥不多,我和你峰哥一人一個箱子就完了,你們哥幾個記得到時候過來吃酒就成,人多熱鬧。”

“诶!”冬瓜悶着腦袋點了點頭。

小夏嫂子笑笑, 溫聲問道:“日子訂下來沒有?今日落了雪, 這天眼瞅着就要冷下來, 早點搬過去不用受凍。”

蘇頁點點頭,“峰哥請人看的日子,訂在了十八,到時候嫂子也過來。”

“那是自然的。”小夏嫂子看向蘇青竹,“竹子早就盼着住新家了。”

蘇青竹夾肉的動作一頓,粗聲粗氣地反駁道:“才沒有!誰想跟管家公住一起啊!”

蘇芽兒捏捏竹筷,輕聲說道:“我想和小頁住一起。”

蘇青竹一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叛徒!”

大夥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虞峰從盆底尋了一塊熱騰騰的紅豆腐,放到蘇頁碗裏,笑道:“平日裏不是很愛吃麽?今日也沒見你夾,是不是怕不夠?”

蘇芽兒忙說:“小頁別省着,鍋裏多着呢!”

蘇頁皺了皺眉,不着痕跡地把那塊散着香氣的紅豆腐往外撥了撥,小聲道:“怪腥的。”

虞峰一頓,笑容不自覺地變淡。

他看着蘇頁恹恹的模樣,暗自想道,等着搬完家,無論如何也要哄着他去請章老看一看。

——

雖說正式請客的日子訂在了十八,蘇頁他們得提前一天過去打掃屋子、燒火牆,順道把剩下的東西搬過去,晚上便住在那邊。

虞峰扛着箱子,蘇頁抱着雪娃,蘇青竹和蘇芽兒一人背着一個大包袱,一家五口就這樣十分低調地把家給搬了。

蘇青竹把包袱扔在堂屋,一陣風似的在各個屋子轉了一圈。

房子的設計中軸對稱,東西兩頭各有三間卧房,房內的布置都一樣,靠牆放着一張簡單的木床,床架上圍着青紗帳,秋冬保暖,春夏防蟲。

挨着床腳放着一套組合式衣櫥,雙開的門扇上刻着簡單的花紋,既美觀,又大氣。

臨窗的地方有一張寬大的矮榻,榻上鋪着竹席,放着軟墊,還有一張三尺見方的書案,既可趴着習字,又可對坐品茗,憑添幾分雅趣。

屋中央有一張八仙桌,桌面上放着一套古樸的茶具,底下配着四個圓圓胖胖的雕花木凳。

梳妝臺是虞峰堅持要添的,旁邊是一個可搭布巾、放皂角的盆架。

蘇青竹風風火火地跑回堂屋,大大咧咧地問道:“我和芽兒住哪間?”

蘇頁歇了口氣,說道:“東邊那三間,你和芽兒一人一間,剩下的一間留給雪娃,等他長大了住。”

蘇芽兒小小地吃了一驚,“我自己住一間?”

蘇頁笑着點點頭。這是他和虞峰一早就商量好的,只是忘了跟他們說。

“這、這……”蘇芽兒滿臉激動,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

蘇青竹撇撇嘴,哼道:“一間屋子而已,至于高興成這樣?走,放東西去!”

蘇青竹說着,便拎上包袱,提着蘇芽兒的衣領往東屋去了——盡管嘴上滿不在乎,眼睛裏的興奮勁兒卻怎麽也藏不住。

蘇頁搖頭笑笑,眼睛裏流露出濃濃的暖意。

雪娃圈着蘇頁的脖子,糯糯地問道:“爹爹,寶寶也去?”

蘇頁搖搖頭,“現在不行,等寶寶長大了才能一個人住。”

小家夥眨眨眼,“現在捏?”

蘇頁親親小家夥鼓鼓的腦門,笑道:“當然是和爹爹住一起。”

小家夥一聽,立馬咧開小嘴,開心地笑了起來。

虞峰可就沒那麽高興了——都搬新家了,還不能放心大膽地抱着媳婦醬醬釀釀麽?

——

第二天,是開門請客的日子。

蘇頁特意叫虞峰到竹林裏撿了些枯掉的竹枝和落葉,噼哩啪啦燒着了,圖個吉利。

也不知道話風是怎麽透出去的,臨近晌午,十裏八鄉的村民們陸陸續續全來了。

大夥手上提着雞鴨魚肉、米面糧油,也不把自己當客人,東西一放便各自找活幹。

漢子們劈柴、挑水、搬桌椅,婦人們便一骨腦地湧進廚房裏,燒開水、燙雞毛、泡幹白菜、剁肉,那熟稔的模樣就像在自己家似的。

一時間,蘇頁家裏裏外外全都站滿了人,一直擠到栅欄外的土路上,大夥說說笑笑,簡直比縣裏的集市還熱鬧。

蘇青竹駕着馬車把闵政接過來,剛一靠近便驚呆了,“發生什麽事了?怎麽這麽多人?”

蘇花大娘站在廚房門口,一眼就瞧見他傻兮兮地愣在那裏,叉着腰喊道:“傻站着幹嘛?沒見你哥都要忙瘋了麽,快去幫忙!”

“哦哦!”蘇青竹忙把闵政扶下馬車,不好意思地說道,“大人,您看,您是随我到屋裏去,還是找個安靜的地方歇歇腳?”

闵政看了看不遠處蓋着薄薄積雪的麥田,笑眯眯地說道:“你去忙吧,我到田間轉轉。”

蘇青竹嘿嘿一笑,“那您別走太遠,吃飯的時候我叫您。”

闵政笑意更深,“好。”

蘇青竹深吸一口氣,轉身擠進人堆裏。

沒等他找到蘇頁,便聽到人群中傳出一聲驚呼,繼而是虞峰變了調的呼喊,“小頁子,你怎麽了?!”

蘇青竹心頭一顫,瘋了似的扒開人群,“哥!我哥怎麽了?”

“天爺爺!小仙童暈過去了!”一個尖利的婦人嗓音清晰地鑽進人們的耳朵。

蘇青竹一愣,繼而不管不顧地往裏沖,“讓開!都給我讓開!”

此時此刻,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麽恐怖。

村民們不約而同地讓出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蘇頁正仰面倒在虞峰懷裏,面白如紙。

虞峰的臉色更加難看,他一邊掐着蘇頁的人中一邊喚着他的名字,“小頁子!小頁子!”

蘇青竹一陣風似的沖過去,撲通一聲跪坐在蘇頁跟前,“我哥怎麽了?他這是怎麽了?”

“小頁只是太累,暈倒而已,他會醒過來的、一定會的……”虞峰顫着聲音說道。

“對了,章老,章老在何處?麻煩您老人家過來看看!”虞峰的眼神慌亂地在人群中搜尋。

“峰子別慌!我這就去叫章老大夫!”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們紛紛反應過來,四散着去叫人。

就在這時,一個微胖的身影極其敏捷地沖過來,一把抓住蘇頁的手腕。

蘇青竹看清來人,驚訝地瞪大眼睛,“大、大人……”

闵政難得板着一張臉,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感受着蘇頁的脈相,先是一愣,繼而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換了一只手。

最終,闵政舒了口氣,露出複雜的神色。

虞峰和蘇青竹神色緊張地看着,大氣都不敢出。

實際上,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在很短的時間。

當時,蘇頁原本想跟虞峰說到縣裏買頭豬,炖上兩鍋肉,別虧待了客人們。然而,剛一下臺階便覺得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他能聽到周圍吵吵雜雜的聲音,也能聽到虞峰和蘇青竹的喊叫,他想睜開眼,卻怎麽也做不到。

直到一只溫暖幹燥的手輕輕地撫在額頭,蘇頁才終于回過神,緩緩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虞峰緊蹙的眉頭、蘇青竹擔憂的臉,還有闵政複雜的神色。

“小頁子,你醒了?”虞峰驚喜地湊過去。

蘇頁動了動嘴,虛弱得說不出話。

“大人,我哥這是怎麽了?為何會突然暈倒?”蘇青竹急切地問道。

闵政沒有回答,而是冷冷地掃了虞峰一眼,淡淡地說道:“先把小頁抱進屋。”

虞峰愣了愣,盡管有些摸不着頭腦,還是順從地将蘇頁抱起來,萬般小心地往屋內走去。

村民們看到蘇頁醒過來,紛紛松了口氣,繼而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

闵政回頭,恢複了溫和的模樣,“小頁無礙,大夥不必圍着,各自去忙罷,酒席照常開。”

“哦、哦!”村民們下意識地點點頭,愣愣地站在原地。

進了屋子,蘇青竹搶先一步跑到床邊,手腳麻利地抖開被褥,“快,把我哥放這兒!”

然而,虞峰緊緊地将人摟在懷裏,不願撒手。

闵政皺了皺眉,面色更加不善。

蘇頁緩了一會兒,渾身的力氣漸漸回籠,他拍拍漢子的胳膊,虛弱道:“去給我倒碗糖水,好嗎?”

虞峰這才不情不願地将人放下,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了。

這時候,蘇芽兒、春韭嬸子和蘇花大娘被人從各處喊過來,跌跌撞撞地跑到床邊。

十幾米的路程,蘇芽兒已經哭成了淚人。

饒是經歷過無數苦難的春韭嬸子和蘇花大娘也紅着眼圈。

蘇頁扭過頭,對着他們露出一個虛弱的笑。

蘇花大娘“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擡起手就去打蘇頁,“你個混孩子,要把人吓死了!”

手高高擡起,輕輕落下,連蘇頁的衣角都沒扇動。

蘇頁凝了凝神,勸道:“大娘別哭,我沒事……”

蘇花大娘的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春韭嬸子也捂着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掉到地上。

不是她們承受能力低,而是,蘇頁在她們心目中不僅僅是惹人疼愛的晚輩,更是她們的支柱,她們的希望。

蘇頁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于她們而言,就像天塌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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