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出院的日子近了,遲玉恢複得不錯,已經不再需要護工。
下午,他去了一趟門診大樓,将剛出來的光片交給主治醫生,回住院部的路上幫一個坐輪椅的年輕人舉了好一會兒輸液瓶,耽誤了些時間,上樓右拐,剛要進自己的病房,就聽到兩個熟悉的聲音。
李筱和許騁又來了。
“現在告訴他不合适吧?”李筱道:“他還沒完全好,受影響怎麽辦?”
許騁說:“但我們也不能一直瞞着他啊,他馬上就要出院了。”
遲玉站在門外,努力擠出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還是覺得現在不是時候,我擔心他想不開。”李筱語氣急了幾分,“你這回不能幫他了嗎?去找找關系……”
“如果能解決,我現在站這兒跟你訴苦?”許騁嘆息,“你也知道涉及政治的內容馬虎不得,一旦出事,肯定得有人背鍋。”
遲玉眉峰一撐,心頭疑惑衆多。
“但這鍋一定得由他背嗎?他都幾個月沒到崗了!”李筱道。
“正因為他幾個月沒到崗。”許騁說:“上面對他意見大得很,再加上那個鬧得沸沸揚揚的謠言……”
謠言?遲玉正欲接着往下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哥,怎麽在門口站着?”
來人聲音朝氣爽朗,是柯勁。
屋裏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李筱趕到門口,見遲玉神色尴尬地立在外面,驚道:“筠哥,你,你回來了啊?”
許騁也出來,略一皺眉,“都聽到了?”
遲玉“嗯”了一聲。
“你們在說什麽?什麽聽到了?”柯勁左看右看,目光最終落在遲玉身上:“哥,你躲在外面偷聽他們說話啊?我是不是壞你事兒了?”
“沒有沒有。”遲玉連忙道,“我剛回來。”
許騁知道瞞不下去了,只好将衆人讓進屋,與李筱互相看了一眼。
這幾人是病房的常客,尤其是柯勁,一來就找水果吃,一點兒不見外。遲玉不跟他們客套,倒了三杯水,正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許騁就面色凝重道:“你們旅游美食版塊出事了。”
遲玉坐在床沿安靜地聽着。
原來,出問題的是春節前的一個線下策劃活動。活動本身進行得還算順利,顧客玩得盡興,商家賺了錢,廣告投放者賺了名,年後新媒體部也收到了賬,但在線上反饋時卻出了大事——部分顧客在活動頁面上抒發感想,寫了許多打油詩,這些打油詩看上去平淡無奇,排頭幾十個字連起來,卻是***言論。當時正是春節假期,值班員工沒注意到打油詩,開年後陸續又出了一系列活動,有問題的活動頁面就淡出了大家的視野,始終沒人發現異常,直到上周,有心者将打油詩截圖,并用紅框勾出排頭內容發在微博上。微博很快被删,但新媒體部乃至整個仲燦傳媒都如臨大敵。省宣和市宣的領導輪流趕到,要求嚴查此事。集團高層将劉存叫去狠批一通,劉存回來就讓旅游美食版塊的臨時負責人張戚滾蛋。
講到這裏,遲玉已經明白,下一個必須滾蛋的是自己。
那活動是版塊其他人負責的,他監督過前期的執行,因為在紙媒幹了很多年,政治敏感性一向很高,考慮到假期最容易被人鑽空子,放假前對活動負責人千叮萬囑,說應當暫時關閉網絡反饋渠道。負責人答應了,還當着他的面交待下去,結果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岔子,頁面根本沒能關閉,而值班員工又玩忽職守,或者說職業素養嚴重不足,竟然将打油詩給放過去了,造成如今的局面。
李筱低着頭,欲言又止。
遲玉暗覺有異,正想問怎麽了,柯勁已經搶先道:“筱姐,麻煩不止這一樁?”
李筱愣了愣,看向遲玉,過了好一會兒才道:“現在咱們辦公室謠言滿天飛。”
遲玉問:“關于我?”
許騁點頭,“你知道就行,別往心裏去。”
遲玉聽到一半,苦笑着捏了捏眉心——新媒體部近來有人說他有嚴重的心理疾病,還與男人牽扯不清。
話難聽,卻是事實。
李筱憂心忡忡,“我一定會查出是誰在造謠。”
遲玉搖頭,“謝謝,不過別為我費心了。”
許騁以為他接受不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正欲出聲安慰,又聽他道:“其實我已經決定離職了。”
三人俱是一愣。
遲玉簡單說出自己的打算,怕他們不信,還把周晨鐘扯了出來,“我跟周教授商量過了,他也建議我換一個環境。”
許騁頓時松一口氣,李筱卻緊張起來:“那你今後做什麽呢?”
“不急。”遲玉笑了笑:“總歸是有路的。”
柯勁看着他,眉梢輕輕一挑。
幾天後,出院手續辦妥,遲玉回到蓮安小區,刷門禁時總覺得有人看着自己,轉身望了望,心道大概是太敏感,想多了。
家裏很幹淨,當初拉扯的痕跡已經不見了,遲玉想,得給房東打個電話,感謝一番。
房東是位五十多歲的婦人,知道他住院,還來探望過一回。前陣子,他跟房東說自己要出院了,房東笑說:“成,我去給你收拾收拾!”
他想當然地認為,家裏的清潔是房東叫人來做的。
房東在電話裏笑:“回來就好,別再受傷了,我昨天去了一趟,放了些蘋果在茶幾上。”
遲玉拿起蘋果,“謝謝張姐。”
挂斷電話,遲玉換了身居家服,打算将被套與床單換一換——已經是夏天,可以睡涼席蓋毛巾被了。
而卧室的床上,居然已經鋪好了幹淨的涼席。
遲玉有些意外,但一想房東的為人,又覺得不是不能理解。
住院幾個月,回到家緊繃的精神一松,他本想躺在床上休息一會兒,孰料剛眯眼就睡着了,醒來已是傍晚。想起還有事沒做,便走去書房開了電腦,敲出一份辭呈。
一切塵埃落定,去衛生間洗漱,心尖卻突然顫了顫。
漱口架上插着兩把牙刷,深藍色那把是他的,淺藍色那把是荀慕生的。
淺藍色牙刷還很新,像未用過一樣。除夕那天荀慕生匆匆趕來,陪他過了最不孤單的一個春節,他開了一把新牙刷,荀慕生就用了早晚兩次。後來,他們去了南部濱海小城。再後來,他們回到這裏,美夢被打得支離破碎。
将兩把牙刷從漱口架上取下來,遲玉凝視許久,最後輕嘆一口氣,将它們一齊扔進垃圾桶。
深藍色牙刷已經用了挺久,是時候換一把了。
至于淺藍色牙刷,雖然幾近全新,使用的人卻再不會回來。
夜深人靜時,遲玉用溫水服了藥,躺在舒适的涼席上。他身體是好了,但精神方面的藥物卻暫時不能停。周晨鐘的囑咐他都記着,但閉眼沒多久,還是想到了荀慕生。
當初他身有隐疾,荀慕生每晚監督他吃藥,循序漸進,溫柔引導,慢慢治好了他那難以啓齒的病。
現在,服藥只能靠他自己自覺了。
也好,他想,總是得放下的。
往前看,記得那一捧不屬于自己的微光就好。
周一,新媒體部忙得雞飛狗跳。遲玉推開玻璃門,一切聲響頓時歇止,衆人瞠目結舌地看着他,幾秒後僵住的表情一松,變得異彩紛呈。
李筱想過來與他說話,他卻用眼神阻止,然後徑直走向總編辦公室,在門上扣了兩下。
劉存并不知道是他,喊了聲“進來”,他推門而入,淡然卻肅穆地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劉總。”
劉存神情一變,面部肌肉抽了抽,“回來了?”
“嗯。”
劉存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眼底湧出一股怪異的狂熱,“回來了好啊,再不回來,我得親自去找你了。”
遲玉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正要将辭呈遞上去,卻見他突然站了起來,聲音帶着顯而易見的嘲諷:“以前我是怎麽跟你說的?你帶人就用心帶,多教些東西,別什麽事都幫着他們做。你從來不聽我的,現在好了,王薇一出事,你也得負連帶責任。”
王薇?遲玉蹙眉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正是自己春節前帶的實習生。
劉存哼笑,把鬧出大問題的活動講了一番,點明是王薇沒能及時關閉反饋頁面。遲玉一言不發地聽着,心裏頗有些感慨。
劉存又将個中利害分析一番,說這事也不是不能解決,“只要你……”
他看向遲玉的眼神,貪婪又瘋狂,仿佛充滿某種畸形欲望。
遲玉無動于衷,将辭呈遞了上去,安然自若地看着他。
突然,劉存的表情變得極度扭曲,仿佛不相信他會辭職,惡狠狠地看着他,半天才咬牙切齒道:“我能将你從《仲城時報》救出來,就能再保你一次!”
“不必了。”遲玉半句話都不想多說,轉身欲走。
“文筠!”劉存喝道。
遲玉駐足,不悅地半側過身。
改名是件很麻煩的事,但此時此刻,他極想立即将名字改回去。
“文筠”二字出自劉存之口,直讓他感到惡心。
劉存陰沉地笑:“你裝什麽清高?你早與男人混在一起了,以為我不知道?”
遲玉擰眉,與劉存對視。
“那個經常在隔壁健康巷裏接你的人,和你是那種關系吧?”劉存道:“嗤,風流浪蕩的荀老板你也敢睡,許騁介紹給你的?”
遲玉十指一緊。
“這麽看着我幹什麽?賣了身不敢承認?”劉存哼笑:“還是說已經被甩了,心有不忿?”
“你閉嘴!”
“看來是真被甩了。文筠,這份工作對你來說很重要吧?否則以前李筱趙禹他們那麽欺壓你,你為什麽不辭職?”劉存目露兇光,“只要你跟了我,過來求我一聲,我保證……”
遲玉突然哼笑起來。
劉存頓時怒不可遏,“你笑什麽!”
遲玉方才還有些生氣,此時卻只感到可笑,平靜道:“不必了劉總,好自為之。”
說完不再看劉存,開門離開。
劉存的神情變得極度扭曲,拳頭悶聲砸在桌上,氣得渾身發抖,半晌後才猙獰地笑道:“好,好,好,你有種,你給我等着,有你求我的一天!”
離開仲燦傳媒,遲玉一身輕松,并未急着找工作,而是将換房提上了日程。
蓮安小區那套房子很好,住習慣了,就像自己的家一般,房東也好,熱情又大方。但出院以來,他住得并不安穩。
那是他與荀慕生溫存過,也決裂過的地方,有最美好的回憶,也有最想忘卻的往事。
他想要逃離。
新家很快找好,他提着禮物跟房東道別,反倒被房東硬塞了一盒點心,回家時經過理了很多次發的理發店,想着今後大概不會來了,便又去理了一次。
老板聽說他要搬家了,立即親自上陣,想給他剪一個今年最流行的發型。他想起去年剪的“洋氣平頭”,不免回憶起盛熙廣場中庭的相遇,出了一會兒神,笑道:“算了,理個普通的就好。”
老板嘟嘟囔囔,理完後還誇張地嘆氣:“早跟你說過你底子好,你啊,就是不聽我的!”
遲玉付了錢,随性地揮了揮手:“走了。”
沒車搬家不方便,遲玉提前約了搬家公司,柯勁卻開着車趕來,非要幫他搬家。
他推辭不掉,只好承了對方的情,但心裏有些詫異,不知柯勁從哪得知他要搬家。
柯勁一臉高深:“我神通廣大啊。”
新家離蓮安小區倒也不遠,柯勁當完司機又當搬運工,擔心他骨頭還沒長好,硬是不讓他拿太重的東西。
遲玉過意不去,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提出出去吃飯。
這飯,自然是遲玉請。
柯勁也不客氣,還自己撈過菜單點菜。
菜上來了,遲玉跟柯勁道謝,柯勁直樂,“哥,你要真謝我,就幫我個忙。”
“嗯?”遲玉放下筷子,“什麽忙?”
“反正你也在找工作,不如來我工作室吧。”柯勁說:“給我當模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