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咖啡書屋裏游走着絲綢質地的甜香,迎客鈴清脆響起,小顧客們跟向陽蘿蔔似的望向門邊,個個驚訝得張大了眼。
進來的男子顯然不是琥縣本地人——本地人活得糙打得粗,而這男人即便看起來飽受奔波之苦,衣衫卻仍是整潔熨帖的,連眉間那深深蹙起的豎紋都有種說不出的貴氣。
而且這男人身材高挑,相貌英俊,眼神深邃如星辰照耀下的海,那目光在店裏一掃,向陽蘿蔔們立馬低下頭,裝模作樣地盯着早就攤開卻一個字沒寫的練習冊。
小美低聲說:“這帥蜀黍不會是咱們學校新請的老師吧?”
小軍附和:“有可能有可能!比咱老班還吓人!”
圓圓不樂意了:“亂說!人家這麽帥,哪裏吓人?”
莽子吐槽:“不吓人你幹嘛低頭看作業本?”
向陽蘿蔔們埋在一起叽叽喳喳說小話,餘光卻全落在男人身上。只見男人走向吧臺,皮鞋在地板上落下刻板而焦急的聲響。待到男人立在吧臺邊,向陽蘿蔔們又整隊似的望了過去,小軍感嘆道:“他真高啊,我也想長他這麽高。”
小美說:“你不是想長我男神那麽高的嗎?”
“但這位大哥比你男神還高啊!”
“哼,喜新厭舊!虧我男神還送過你豬頭咖啡!”
争吵間,吧臺邊的男人突然轉過身來,眸光帶着幾分探尋。
小軍輕輕捶了小美一下,“都怪你,吼那麽大聲幹嘛!人家還以為咱們店拿豬頭做咖啡!”
“什麽咱們店!”小美捶了回去:“這是我男神的店!”
向陽蘿蔔們吵得不可開交,店員一邊将剛做好的花蜜柚子冰端給他們,一邊打量着男人道:“先生,要喝點什麽嗎?”
男人望着牆上的菜單,在看到“本店招牌”後跟着的圖片時,眼底忽地閃過細碎的光。
舟車勞頓,他的嗓音有些沙啞,“招牌……”
“您要我們店的招牌嗎?”店員也看出他不是本縣人,看身高似乎連西南人都不是,立即介紹道:“我們‘荀覓’雖然主打咖啡,但招牌飲品是花蜜柚子冰,不吃冰的話做成花蜜柚子茶也行。給您來一杯嘗嘗?”
男人目光如炬地看着菜單裏的圖片,不多時,眼眶竟然泛起了紅。
店員不明就裏,“先生?要不您先坐坐?想喝咖啡也行,我們這兒什麽咖啡都有。”
男人喉結上下起伏,再開口時,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左手小幅度向後指了指,“他們剛才說,什麽豬頭咖啡?”
店員一愣。
小軍拿手肘撞小美:“你看看你,被聽到啦!”
小美不甘示弱地撞回去,“聽到就聽到!丢你家的人啦?豬頭咖啡怎麽了?我男神說了,豬頭象征富貴!”
“你現在又不嫌這解釋土了哦?”
“關你屁事!我男神再土也是我男神!”
男人再次側過身看了他們一眼,店員恍然大悟,笑道:“他們說的是咱店的幸運咖啡。是這樣的,我們老板說,為了答謝大家的關照,每天送出五杯幸運咖啡,不過遇哥惡趣味,好好的小動物不畫,非要拉個醜乖醜乖的豬腦袋。對了,遇哥就是我們老板,雖然喜歡畫豬腦袋,但人好得很。”
“遇哥?”男人嗓音輕顫,扶在吧臺上的手緊握成拳頭,片刻後輕聲問:“他……他會到店裏來嗎?”
“您想喝我們老板做的咖啡?那可不太湊巧。”店員遺憾地搖了搖頭,“遇哥前幾天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男人似乎非常驚訝。
“嗯嗯,不過他跟我們說了,一周就回來。”
“他有沒有說過是哪個老家?”
店員目露疑色,“還能有幾個老家?”
男人垂眸,嘆了口氣,“我随便問問。”
店員笑了,“您決定喝什麽了嗎?”
“花蜜柚子冰。”男人頓了頓,又道:“還有豬頭咖啡。”
“那個不賣的。”店員拿出一個小紙箱,“每個客人付款之後都有一次抽獎機會,成為幸運顧客才能得到小豬咖啡。今天的五杯還沒送出去呢,您試試?”
男人付了花蜜柚子冰的錢,右手探進紙箱,幾秒後拿出一個塑料圓球。
店員将圓球扭開,展開紙條,眼睛一亮,“恭喜!先生,您運氣真好!”
男人坐在窗邊的木椅上,一身行頭與這既不華麗也不精致的咖啡書屋格格不入。不久,店員将花蜜柚子冰和小豬咖啡一并端上,“先生,您慢用。”
男人點頭稱謝,又問:“你們老板遇哥,全名是不是叫遲遇?”
店員驚道:“您認識遇哥?您是他朋友?”
男人眸底閃爍,頃刻間,像彙集了世間的萬千光芒。
·
荀慕生失去遲玉已經兩年半。九百個日夜裏,他未有一刻放棄過尋找遲玉。而第二年,周晨鐘證實了他的猜測——遲玉被老部隊保護起來了,身份信息已經更改,除非遲玉自己回來,否則想要找到難過大海撈針。
荀慕生說:“一輩子還長,總是找得到的。”
周晨鐘嘆息,“我幫不了你,連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荀慕生撒了很多網,能托的朋友都托了,能打點的關系也都打點了,但始終一無所獲。
失望自然是有的,但遠遠夠不上放棄。
轉機出現在三天前。
已是業內知名攝影師的柯勁突然造訪,将一疊照片放在他面前。
他疑惑地拿起,第一張是一座并不特別的咖啡館,店門上寫着“荀覓”二字。
心髒某個位置突然一麻,他擡起頭,正好與柯勁的目光對上。
柯勁微擡起右手,示意他接着看,然後說:“我前陣子去西南采風,開着車胡亂走,到了這個叫琥縣的小縣城。西南有很多景區,琥縣不算,幾乎沒有游客,但風俗文化保存得很好,正适合我。”
荀慕生繼續往後翻看照片,如柯勁所言,琥縣的确偏遠落後,街道樓房破敗陳舊,最“繁華”的市中心看上去也不如仲城最次的街區。
那家叫做“荀覓”的咖啡館應當算小縣城裏最“洋氣”的去處。
翻到某一張照片時,荀慕生的手腕頓住了,眼神變得極深極沉,“這是……”
柯勁看了一眼,“是店裏喝水的小姑娘。”
照片裏,一個眼睛大臉蛋圓的小姑娘正笑嘻嘻地咬着吸管。很多攝影師到了一個地方,都喜歡給那裏的孩子拍大頭照,柯勁也拍了很多。那小姑娘說不上漂亮,眼睛卻極有靈氣,笑起來非常可愛。
但荀慕生盯着的,卻是她捧着的玻璃杯。
如果沒有看錯,那是一杯用柚子做的飲品。
柯勁繼續道:“這家店是兩年前開的,顧客們幾乎全是學生。我去的那天恰好碰上老板休息,跟周圍的人聊了一會兒,你猜我打聽到什麽了?”
這時,荀慕生正好翻到最後一張照片。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近乎僵住,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照片,連同血液、心跳、目光似乎都一并停駐在時間裏。
“他在那裏,是那家咖啡館的老板。學生們給我看了他的照片,說他是琥縣最帥的男神。不過他應該是改了名,難怪我們都找不到,他現在叫遲遇,遲到的遲,遇見的遇,不叫文筠了。”柯勁嘆了口氣,平靜道:“他啊,還拿你的姓給咖啡館起名,真是……”
周遭突然沒了聲響,荀慕生一眨不眨地看着照片裏的人,手指漸漸由輕顫變成劇烈抖動。
“我沒跟他見面,不想去打攪他,連這張照片也是在江邊偷拍的——店裏的人說他經常去江邊跑步,我就拿着相機跟去,沒想到真看見了。喏,你看,我拍得還算清晰吧。”
荀慕生捂住半張臉,已經說不出話來,肩膀顫抖得厲害,巨大的喜悅充斥在胸膛,幾乎将心肺炸開。
柯勁卻在一旁打趣,“咱倆沒交情,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他現在生活得挺好,比在這兒時開心多了。你知道了跑去打攪他,肯定又會把他的生活弄得一團糟。”
頓了頓,柯勁語氣一變,聲音軟了下去,“不過他的店名叫‘荀覓’,現在又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遲遇’,‘尋覓’和‘遲來的相遇’湊在一起,大概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忘記過你吧。”
“你滿世界地找他,我猜,他大概也希望你能夠……在那個小縣城裏找到他。”
·
荀慕生看着清涼的花蜜柚子冰和拉花咖啡,眼眶漸漸變得灼熱難忍。
咖啡上的小豬是店員畫的,卻與當年遲玉給他畫的非常相似。想來,應當是遲玉教過大家如何畫這只并不好看的小豬。
“先生,先生?”店員見他神情有異,“您是來見遇哥的嗎?”
荀慕生右手快速在眼角擦了擦,“一周之後,他會回來的,是嗎?”
“花不了一周了,他已經走了三天。”店員很好奇,“既然您認識他,為什麽來之前不聯系他呢?”
“我……”荀慕生無言。
已經知曉遲玉在琥縣,也知道遲玉現在的名字,想要打聽到聯系方式對他來說根本不算難事。
但是柯勁離開後,他無心再調查,立即訂了機票與火車票——琥縣偏遠,沒有機場,其中一段路程只能坐普快,而普快火車也只到兩百多公裏外的鄰縣,下了火車還得雇黑車司機。
但他就這麽毫無準備又義無反顧地來了,将仲城的一切抛在身後。
近鄉情怯,站在“荀覓”二字前,他發了很久的呆,最後将衣衫整理妥帖,才推開那扇木門。
遲玉卻不在。
他不知道店員口中的“老家”指的是哪裏,是遲玉真正的老家?還是仲城?
遲玉去的若是仲城……
他輕輕搖了搖頭,不敢相信這個猜測。
但不管遲玉去的是哪裏,“荀覓”、“遲遇”、作為招牌飲品的花蜜柚子冰、幸運小豬咖啡都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的遲玉沒有忘記他,在這群山之中的小縣城裏,安靜地等着他。
“先生?”店員又喚了一聲。
荀慕生回過神,“我能在這裏等他回來嗎?”
店員早就知道老板是個有故事的男人,想了想說:“當然可以,要不我幫您聯系他?”
荀慕生一怔,搖了搖頭,“別打攪他,只要他會回來就好。”
店員笑:“您是想給他一個驚喜嗎?”
荀慕生苦澀一笑。
即便明白遲玉在等自己,還是不由自主地膽怯,害怕途中生變,遲玉再次不辭而別。
他已經找怕了,寧願安安靜靜地等在這裏,等到遲玉回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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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仲城的時候最後一段坐的是高鐵,離開時卻只想盡快逃離。遲玉買了最近一班航班,飛機升空帶來巨大的失重感,他在轟隆巨響中喃喃地念着一個許久未說出口的名字——
“慕生。”
一滴眼淚,迎着雲上的光芒,無聲地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