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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小五的長相是侍衛團中最普通, 也最具可塑性的, 大概是任務時做了太多表情和模仿, 以至于他正常情況下都沒有表情。

衆所周知, 一個見過血的人面無表情發指令時,是很吓人的。

作為旁觀者的晏驕實打實的懷疑, 如果莊瑟自己不動,想必小五也不介意幫他動。

原本莊瑟是打算讓下屬去取卷宗,自己繼續留下寒暄, 沒想到龐牧突然來了這一手, 頓時有些讪讪的。

不過他到底為官多年,當下并不慌亂,當即起身拱手道:“下官一見公爺便覺親切, 竟忘了正事,該死該死。”

龐牧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若再啰嗦, 便是真的該死了。”

雖是玩笑的話,可莊瑟卻從裏面聽出真切,心裏禁不住打了個突突, 不敢再開口,忙不疊的去了。

晏驕愣是從他略略有些胖的背影中看出幾分慌亂, 當即搖頭,“辦正事推三阻四, 拍馬屁倒是機敏。”

見多了辦實事的官之後, 突然遇到莊瑟這樣标準化的中級官員, 還真有點不适應了。

莊瑟的想法其實很好懂:

茂源州本來的支柱産業已經基本崩塌,現在的經營模式也不過勉強保障中上層百姓,底層百姓很難兼顧,想要做出像往年那樣出色的政績顯然很難。

沒有政績,就不能升遷。

而茂源州又遠離京城,區區一介知州,連做佞臣的機會都沒有。

龐牧乃聖人心腹,生死兄弟,如今突然駕臨,自然要拼命巴結的。

可惜他不吃這一套。

也不知小五幹了什麽,抱着卷宗回來的莊瑟老實了不是一點半點,至于他的幾個狗頭軍師,更是排在後面大氣不敢出。

姍姍姓周,周家共有三個孩子,上面兩個都是男孩,且一幹堂表親戚中女孩兒也極少,衆親戚便都對她頗多疼愛。

被寵愛着長大的周姍姍活潑開朗,善解人意,左鄰右舍無不誇贊,幾乎沒有人不喜歡這個小姑娘。

她本該擁有一段美好的人生,然而一切都在五月初四那天戛然而止。

據卷宗記載,當日周姍姍一到就出了門,說約了要好的玩伴去街上買針線,預備給家人做衣裳。

結果她到了晌午還沒回來,家人以為是幾個小姑娘玩的忘了時間,先去周姍姍相熟的姑娘家問了,意外得知周姍姍根本沒約她們。

周家人着了慌,紛紛去城中大小針線鋪子并街邊攤販詢問,都說沒見過。

報官之後,衙門也曾四處尋找,終于從一個在城門口挑擔子賣茶水的婦人口中得到線索,說事發當日好像确實曾看到一個穿着鵝黃衫子的小姑娘單獨出城,容貌裝扮與周姍姍酷似。但因只是匆匆一瞥,街上穿黃衫者不在少數,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說那人就是。

自此之後,周姍姍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了蹤跡。

龐牧問道:“五月初四是端午節前一天,城內外往來百姓不少,你可曾仔細盤查過?确定沒人再見過周姍姍?”

莊瑟忙道:“确實。”

頓了頓又補充道:“公爺明鑒,那周家家境普通,周姍姍待字閨中,打扮也不過尋常,又無過人容貌,恰因人多熱鬧,反而不會有人太過留心啊。”

龐牧沒說話,只是又意味深長的盯着他看了許久,直到他掌心裏都滲出汗來,這才挪開視線。

晏驕道:“莊大人,可曾仔細調查過周家家庭成員以及鄰裏之間的關系?周姍姍失蹤前可曾有過什麽異常舉動,或是遭遇過什麽不尋常的事情,提過想去哪兒嗎?”

關于這些方面,卷宗竟只用“并無異常”四個字一筆帶過,當真叫人信不過。

莊瑟遲疑片刻,下意識往卷宗那裏努力瞥了一眼,這才不大确定的說:“應當是沒有的。”

案發距今已經過去了十個月,将近一年的時光,且失蹤的又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丫頭,整日挖空心思向上攀爬的莊大人早就将此案忘到九霄雲外,哪裏還記得這些細枝末節?

龐牧重重的哼了一聲,莊瑟本能的抖了抖,忙亡羊補牢道:“這個,這個下官終日事物繁忙,确實有些記不大清了,請容下官去叫了當時負責本案的捕頭來!”

龐牧沒好氣的擺擺手,“去。”

莊瑟連連拱手,退了幾步,這才步履匆匆的離去。

出了正堂之後,師爺也抹着汗湊上前來,白着臉問道:“大人,去叫誰?”

莊瑟腳步一頓,惱羞成怒,才要習慣性發火又生生憋回去,掐着嗓子低吼道:“這點微末小事也要來問本官,要你何用!”

師爺給他噴了滿臉唾沫,也不敢擦,只唯唯諾諾的将彎着的腰壓了又壓,熟練道:“是,大人說的是,小人這就去。”

說罷,便一路小跑着往後去了。

左右就三個捕頭,挨着問吧!

莊瑟走後,廖無言就将茶盞丢到桌上,皺眉道:“竟也敢自稱讀書人,當真有辱斯文!”

他們哪裏瞧不出莊瑟的小算盤?只是懶得戳破罷了。

但凡莊瑟上點心,也不至于這樣一問三不知,擺明了是早已放棄。

圖磬亦是不悅,“兵熊熊一個,将熊熊一窩,有這樣的主官,下面就更可想而知了。”

龐牧略一思索,“回頭我就寫封折子,請陛下派人來将這茂源州上下好好捋一捋。”

茂源州轄下共有十三個縣,州官如此,倒是苦了百姓了。

過了約莫一炷香工夫,莊瑟終于帶着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去而複返。

“大人,”莊瑟喜形于色道,“這就是當時負責周姍姍一案的捕頭,姬一籌。”說着,又一臉嚴肅的對姬一籌道,“姬捕頭,還不快見過定國公、晏大人、廖先生、齊”

見他大有将在場衆人統統奉承一遍的意思,龐牧直接打斷,“姬捕頭,你上前來說話。”

別站在上司身邊,吵得老子頭疼。

姬一籌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膚色黝黑,眼神明亮,瞧着十分幹練。

他先朝衆人見了禮,聽龐牧問起周姍姍的案子,張口就來,“回公爺,确實是卑職負責的,可惜線索不多,至今也沒什麽頭緒。”

龐牧點了點頭,又指了指卷宗,“當時你們可曾去她家中細細問過?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可曾提到過什麽?”

姬一籌道:“周家人對周姍姍十分疼愛,并不像坊間其他百姓那樣總是催着做活,反而隔三差五就塞給她錢,攆着出去與朋友玩耍。周姍姍失蹤後,一家人都深受打擊,至今見到其他年紀相仿的女孩兒還會垂淚,又時常托人四處打探消息。”

“周姍姍有兩個好友,三人時常出去踏青、賞花、看書,讨論針線。卑職帶人問過那兩人,也去了周姍姍常去的書鋪等地,并無可疑之處。”

“另外,前幾年曾有幾戶人家想向周家提親,雖然最終都沒成,不過倒也好聚好散,不至于因為這個而報複。”

也就是說,不管從哪個方面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都很低。

而偏偏那幾日正逢端午,城內外熱鬧非凡,莫說本地,只怕也有無數外地百姓進城……

龐牧才要繼續問,眼角的餘光無意中掃過躍躍欲試的莊瑟,頓覺一陣膩味,到嘴邊的話就掉了個個兒,“既如此,你且帶我們再去問一回。”

姬一籌倒是沒什麽,反而莊瑟見他們才來就要走,約莫也是一去不回,有些急了,忙出言勸道:“公爺,外頭天寒地凍,且這天陰陰的,不多時又是一場大雪,諸位一路風塵仆仆,不如就在這裏歇歇腳。雖無美酒佳肴,好歹用個熱乎的便飯。”

若是人走了,他還巴結個屁!

見衆人毫不留戀的起身,莊瑟一咬牙,喊道:“公爺,不如便叫下官打頭陣!”

齊遠聞言嗤笑一聲,“莊大人終日事物繁忙,想來是沒空的。況且您對本案知之甚少,去不去也沒什麽要緊,就不勞大駕了。”

莊瑟總算知道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他本能的追了兩步,看着衆人漸行漸遠,忽有種不妙的預感:

這個知州,他做到頭了……

衆人不再理會莊瑟,徑直出門而去。

龐牧飛快的安排道:“小四小五,你們陪廖先生和雅音去城中最大的酒樓坐坐,就說是預備進京趕考的,那裏人員往來複雜,有所獲也未可知。稍後我們自去彙合。”

一行人中,廖無言和圖磬是公認最具書生氣和貴氣的,反正任誰第一眼見了都不會覺得像查案的。而小四一張娃娃臉,小五尤擅僞裝,這事兒派他們去幹最合适。

姬一籌帶着他們穿街過巷,走了約莫兩刻鐘,站在路口道:“這一排就是周姍姍家,再往前走幾十丈就是那兩戶。”

三家只隔着兩條街,倒也便宜。

“姬捕頭陪我和老齊去周家問問,”龐牧對晏驕道,“你帶着許倩、阿苗和宋亮去問問那兩個小姑娘,都是女孩子,別吓着了。”

衆人應了,分頭行動。

姬一籌手下的小捕快帶着晏驕幾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指着前頭一溜兒兩進小院道:“中間挂八卦的和左手邊那戶就是了,兩家緊挨着,大人您看要不要把人叫到一起?”

晏驕看了看天色,确實不大好的樣子,便點點頭,叫人去挂八卦那家敲門,“也好,許倩,你跟着往隔壁走一趟,态度和軟些。”

這戶人家姓張,家中只得一個獨女,今年十八歲了,正張羅說親,突然見到官差上門還吓了一跳。聽晏驕說明來意,那對夫婦倒也爽快叫他們進去了。

“姍姍多好的一個姑娘,”夫婦倆惋惜道,“若能找回來就太好了。”

說着,一個去喊自家女兒,一個去燒開水,準備熱茶。

不多時,許倩也帶着另一個劉姑娘回來。

劉姑娘和張姑娘只差三個月,自小一處長大,約莫五六歲上認識了周姍姍,自此之後幾乎形影不離,如今再提周姍姍,兩人眼眶也漸漸紅了。

劉姑娘腼腆些,說話細聲細氣的,當即唏噓道:“我總覺得跟做夢似的,好好的一個人,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

“還不是那官兒!”張姑娘的脾氣明顯沖動些,“半點也不上心!”

劉姑娘忙伸手去拉她胳膊,又怯怯的對晏驕等人賠笑道:“實在對不住,她,她胡說呢。”

張姑娘這才想起來,眼前做的幾個女子也是官身,一張小臉兒都吓白了,不過還是強撐着嘟囔道:“我又,我又沒說錯,不信換了城裏那幾個大戶試試?莫說人丢了,哪怕是個貓丢了呢,那官兒定然也哈巴狗子似的搶着去了……”

劉姑娘臉色黯然,又拉了拉同伴的手,卻沒再出言辯解,顯然也是這麽想的。

晏驕了然,看來那莊瑟為官确實不怎麽樣,不然也不至于兩個小姑娘都這樣怨聲載道的。

“我知道讓你們再一次回憶很不好受,”晏驕輕聲道,“可也許姍姍還活着,在什麽地方等着我們去救她,所以能不能再嘗試着回想一下,出事之前那幾天,她都去過什麽地方,說過什麽話?不管是否異常,只要你們還有印象的,都可以說給我聽。”

兩個姑娘原本還有些遲疑,可一對上她滿是鼓勵和安撫的眼神,便不由自主的點了頭。

雖然已經過去十個月,但她們始終記挂着好友,也曾在夜深人靜無數次反複回想,是否在出事前就有過什麽預兆,只是大家都未曾發現。

事實證明,女性之間是真的更容易引發共鳴。

在晏驕等人适當的引導和鼓勵下,劉、張兩位姑娘幾乎将吃飯穿衣這樣瑣碎的細節都回憶了個遍,給出的內容不知是當初姬一籌來調查時的幾倍,旁邊跟來的小捕快都聽呆了。

“……那段時間姍姍最喜歡的是一套鵝黃長對襟,內搭淡蔥綠色的裙子,裙角是她親手繡的柳葉紋樣,鞋子是周嬸子做的,鴨蛋青的緞子鞋面,繡着蜻蜓。”

她一邊說,晏驕就在小本子上飛快的寫寫畫畫,“那天她應該也是穿的這套,是不是?”

兩人點頭,又道:“事後我們去她家探望過,周嬸子也說沒錯。”

“對了,”張姑娘想了一回,突然伸出手腕,給她瞧自己戴着的一個細細的蝦須銀镯子,“這是我過生日時姍姍和她送我的,後來姍姍做生日,我們倆也湊私房打了個一模一樣的。”

說到這裏,她就帶了哭腔,指着好友道:“原本我們說好了的,等到她生日,我們倆也湊一個給她,可,可如今十一月都過了,姍姍還沒回來。”

兩個小姑娘抱頭痛哭起來。

這镯子是她們三個人之間的小秘密,彼此家人都不清楚的,之前衙門的人沒問的這麽細,且又算不得顯著特征,張姑娘一時也沒想起來。

晏驕請她摘了細看,又估了估重量,覺得約莫有一錢銀子上下。

到底只是尋常人家,縱使家人疼愛,幾個小姑娘手裏也不會有太多閑錢,一錢銀子倒也正常。

“張姑娘,”晏驕試探着問道,“能不能暫借镯子一用?我這就去叫人外頭打聽打聽,兩天之內必定歸還。”

不管周姍姍如今是生是死,兇手都不太可能将這些財物留在她身上,要麽像當初蘇墨一樣留下做戰利品,要麽已經出手。

如果是後者,就是一條重要線索。

張姑娘含淚點頭,“只要能找到姍姍,還不還也沒什麽要緊。”

留着固然是個念想,可若能救得人回來,豈不比什麽念想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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