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晌午就在鐘家用飯, 桌上盡是燒排骨、酸筍老鴨湯、火腿豆腐等極富特色的本地菜肴,口味皆偏甜淡。
另有幾樣時令菜蔬,或涼拌或清炒,皆是暖房裏現拔的, 湛青碧綠清脆可口, 十分喜人。
晏驕不由感慨, 別的暫且不提, 單單這個菜蔬方面, 北方确實沒得比。
每年這個時候, 北方總是萬物蕭條,洞子貨又貴, 普通老百姓飯桌上基本上就是些白菜蘿蔔和腌制的各色小菜及早前曬好的菜幹,新鮮蔬菜十分有限。
但南方就不一樣了, 哪怕沒有暖房,依舊有不少品種能夠頑強的熬到現在, 實現一年兩熟甚至三熟,所以新鮮菜蔬是不缺的。
衆人在河裏漂了這麽久也是熬得夠嗆, 此時抵達最終目的地, 身心放松的同時也胃口大開,便都毫不客氣的大快朵頤起來。
見他們吃飽喝足開始犯困, 鐘維便催着他們回去歇息,“趕了這麽些天路, 你們也累了, 來日方長, 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
晏驕等人也确實又累又困,當即起身告辭。
臨泉立刻道:“我替師父送送。”
衆人就都眯着眼睛瞅他,眼底滿是戲谑。
外面雨已經停了,過往行人都收了傘,屋檐、樹木枝葉上啪嗒啪嗒的滴着水珠,都随地上的積水一起嘩啦啦彙到道路兩側的排水溝裏,再流入河中,連帶着水位都漲了不少。
太陽還沒出來,天地間都彌漫着濃濃的霧氣,在白牆黑瓦間緩緩流動,如夢似幻。
全都是水汽!
齊遠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習慣性的活動着肩膀哀嘆道:“放在以前,我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這麽想念日頭。”
難怪南方人白淨,合着整天泡在水裏,就是塊炭也能給泡白了。
衆人下意識擡頭看了看天,然後發出一聲整齊的嘆息。
“你上次見到太陽是什麽時候的事?”晏驕問臨泉。
臨泉還真認真想了想,稍後用驚人的記憶力給出答案,“大概是十七天前,出了大約三個時辰。”
不少了。
一群人都用看勇士的眼神看他,晏驕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憔悴道:“行了,裝到這兒就夠了,回吧。”
臨泉還真就轉頭就走。
衆人齊齊哄笑。
住處是提前打發人租好的,還根據北方人的生活習慣盤了炕,昨兒就燒上了。
才一推門進去,一股幹燥而溫熱的空氣便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連日來的潮氣。
大炕上的被褥早就被烘烤的蓬松柔軟,掀開來,下面微微發燙,皮膚接觸的瞬間就讓人感動的想流淚。
這就是另一個世界啊。
同時做出彎腰摸炕動作的晏驕和龐牧對視一眼,瞬間交彙無限信息,下一刻,他們就先把兒子丢上去,然後飛快的甩掉鞋襪,表演了一招原地起跳後向前挺屍。
“哇啊啊啊!”
感受着熱度從四肢百骸源源不斷的襲來,晏驕發出一聲喜極而泣般的呻吟,抱着被子打了好幾個滾兒。
就是這個味兒啊!
年幼的平安表達能力有限,但這并不能妨礙他展示自己由衷的歡喜。
“好暖哦!”
小家夥開心的拍了拍熱乎乎的被褥,也學着媽媽的樣子将自己裹成一個大蠶繭,在炕上滾來滾去。
龐牧橫着挪到炕沿上,防止老婆孩子滾下去,然後才頭枕雙臂笑看他們玩鬧。
“可算是到了。”
“到了!”被子表層一陣蠕動,平安從盡頭探出腦袋來,咯咯笑着爬到龐牧身上,歡喜道,“到了!”
龐牧架着他的胳膊,一颠一颠的玩,“你也知道到了,嗯?”
“知道知道。”平安飛快的點頭,“到另一個爺爺奶奶家了。”
之前爹娘說過的,那個叫鎮遠府的地方才是他們的老家,也是爺爺變成星星的地方。
晏驕蹭到龐牧身邊,換了個面躺着繼續烤,舒服的都不想說話了。
人間至美啊。
一家三口美過了頭,回過神來後發現天都黑了,這才意識到竟然把整個下午都睡過去了。
左右沒什麽事可做,兩人就叫了老夫人他們過來,一群人脫了鞋上炕,圍着炕桌盤腿而坐,嗑着瓜子、松子的說說笑笑,一夜也就過去了。
次日衆人都縮在溫暖幹燥的被窩裏不願起來,難得磨蹭到日上三竿,結果一開門就得了消息:
廖無言和圖磬到了。
“這麽快?”晏驕詫異道,“今兒才臘月十三呢,他們夠拼的。”
“咱們耽擱了不少日子,”龐牧道,“算算也差不多了,聽小五說靴子和褲腿上還有不少泥巴,估計是連夜趕路的。”
晏驕點點頭,彎腰替平安整理下帽子,往他後腦勺輕輕一拍,“走吧,找熙兒去吧。”
熙兒也好久沒見爹了,肯定想得慌。
因距離鐘維的生日還有幾天,晏驕和龐牧都把身邊的人放了假,随便他們去哪兒做什麽都不管,所以今天跟着去的只有數字侍衛團的四個,連帶着齊遠和許倩都被攆着出去逛去了。
幾個人一路穿街過橋,中間還順手給兩個小的買了一包零嘴兒,熟門熟路的到了鐘家。
開門的還是臨泉,晏驕故作驚訝道:“哎呀,你竟然沒有在乖乖挨罵。”
臨泉哼了一聲,神色十分倨傲,“你才挨罵。”
晏驕叉腰抖腿道:“呦,感情那天開門就跑的不是你啊?”
臨泉一臉茫然的眨眼,裝模作樣的本事宛如天成,“誰?什麽開門跑?”
晏驕被他的不要臉震驚了,“大丈夫敢作敢當!”
臨泉掏了掏耳朵,手搭涼棚,“哪兒,哪兒大丈夫?”
晏驕氣得直磨牙,才要說話時卻聽後面小八噗嗤笑出聲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兒來的兩只狗崽兒打架呢。”
話音剛落,兩只狗崽兒就齊齊轉頭對他怒目而視。
當他們察覺到對方也做了跟自己一樣的動作後,又整齊的轉回頭去,同時發出一聲響亮的“哼”。
兩個小的已經提前沖進去認親了,而稍後晏驕他們慢一步進去時,就被裏面的一群埋頭扒飯的難民吓到了。
那幾個衣衫褴褛蓬頭垢面的,是誰?!
別說晏驕,就連熙兒都不太敢認。
小家夥遲疑的站在一丈開外,看着從巨大的面碗上擡起來的胡子拉碴的臉,幼小的心中充滿掙紮。
這個伯伯,有點像他爹啊。
白寧用力揉了揉眼睛才捂着嘴走過去,謹慎的坐在圖磬旁邊,憋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你幾天沒刮臉了?”
此刻的圖磬沒有半點大家公子的派頭,活像是才從戰場上死裏逃生下來的。
他努力維持着最基本的餐桌禮儀,将嘴裏的面條吞下去的同時張開左手。
五天.
喝了一口面湯之後,圖磬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擦了擦嘴,難掩疲憊道:“別說刮臉,吃飯睡覺都是能免則免。”
前幾日廖先生夜觀天象,說約莫十五前後會驟然降溫,只怕路面會結冰,衆人無奈,只好夜以繼日的趕路。
另一邊的廖無言也沒斯文到哪裏去,他甚至空不出嘴來罵臨泉。
田夫人看的心疼,一個勁兒道:“唉,不過一個生日罷了,都活了這麽大歲數,做不做也沒什麽,瞧你們弄成這副模樣。已經又叫人煮了,還要面嗎?”
廖無言搖了搖頭,慢條斯理的放下筷子擦擦嘴,“有勞師娘,七分飽即可。”
倒是跟着的幾個侍衛,趕路的同時還要負責警戒,本就飯量大,這會兒更是餓的前胸貼後背,又吃了一大碗才罷。
“哥,你們路上還順利嗎?”晏驕抽空問道。
“還好,”廖無言點頭,又一挑眉,“倒是你們,還真是沒個安靜時候。”
月初他們停駐驿站時就聽說了虎狼潭水匪的事,都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那不能怪我們,”晏驕分辨道,“職責所在嘛,只要是犯罪或是渎職,隐藏的再深也不能放過,不然怎麽對得起陛下的公費旅游?”
廖無言神色複雜的盯着她看了許久,才要說話,卻見對方的表情竟然比自己還古怪。
“哥,”晏驕猶豫半天,還是勇敢的開口道,“你還是先修個臉吧。”
時下文人講究美須,廖無言也是留胡子的,而且平時也沒少費了功夫保養。可過去幾天的急行軍顯然不具備基礎的保養條件,以至于現在這位美中年明顯有“炸臉”的趨勢。
下巴一團風滾草似的亂糟糟的胡子,偏又是一張極其俊美斯文的臉,這畫面實在太美。
以及……
“哥,”晏驕非常嚴肅的道,“你可能馊了。”
廖無言的臉立刻黑的像腳下踩的石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