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晏驕的話一出口, 隋玉就驚訝的瞪圓了眼睛, 滿臉都寫着“您好厲害, 這都知道”。
“您怎麽知道的呀?”她雙手捧着臉, 努力湊到晏驕面前來, 暫時忘卻了失去好友的痛。
晏驕暗道不妙,若果然有這麽巧的事, 自己倒不該先問這個。
不過話已出口覆水難收,裝傻是不成的。
她腦袋裏飛快的轉了幾圈, 忽然對小姑娘比了個“噓”的手勢, 小聲道:“其實方才我初見你娘時就隐約覺得有些面善, 只一時半刻也想不起來, 才剛說着說着話卻突然想起來你爹, 故而有此一問。”
“對了, ”既然已經開了口子,便是一不做二不休, 晏驕又問道,“你右腳踝上可是有一點紅色胎記?”
“是呀!”說着, 她竟真就拉起自己的褲腿, 按下襪子, 露出來約莫成人半根手指大小的紅色胎記來。
晏驕心中嘆了一聲。
這個大小也确實符合成長拉伸的規律。
“這事兒只有爹娘和貼身伺候的一個丫頭知道,您之前就見過我?”隋玉一雙貓眼越發睜大了,喜不自勝道:“大人莫非認識我爹娘?可我娘怎的沒認出您來?我也不記得您啦。”
“你才幾歲?”晏驕笑道:“當年接觸本就不多, 且時移世易, 大家都老啦, 一時半會兒的認不出來也不奇怪。”
縱然是善意的謊言,可哄騙一個小姑娘,仍叫她心中難安。
隋玉點點頭,“那倒是。”
說着,卻又急忙忙的補充道:“大人可一點兒不老,好看着吶。若您果然跟我爹娘認識,回頭我就大着膽子喊您姐姐啦。”
晏驕給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紅撲撲的臉蛋,“小馬屁精,嘴兒可真甜。”
隋玉就捂着臉嘿嘿笑起來。
桌上擺着黃澄澄圓滾滾的橘子,被火盆散發出來的熱氣一烘,整個屋子裏都浮動着淡淡的柑橘清香,而眼前的小姑娘卻比水靈靈的橘子更甜美。
“你乳名叫什麽呀?”晏驕覺得對方不太可能乖乖使用當年這孩子項圈上刻的乳名“安雅”。
提到這個,隋玉竟一改剛才的爽快,噘着嘴猶豫起來,半晌才蚊子哼哼似的說:“爹娘說生我那兩年年頭不好,好些娃娃都沒了,就給我起名叫,叫拴妞兒。”
“噗!”晏驕和許倩都噗嗤笑出來。
從“安雅”到“拴妞兒”,落差夠大的,若是個男孩兒,恐怕就要叫“栓柱”,諧音“拴住”了。
小姑娘登時給漲了個大紅臉,委屈巴巴的說:“我說不喜歡,既繞口又不好聽,可爹娘不肯改,說改了我就叫人搶走了……”
“傻丫頭,都是他們一片苦心呢,你看,你可不就平平安安長了這麽大了?”晏驕自然明白隋家夫婦的心思,只怕頭幾年也是惶恐不安的,不然也不必千裏迢迢硬是從西北跑到東南,又在幾地之間頻繁搬動,一直到估計風頭過了才肯在萍州城安定下來。
唉。
晏驕生怕她提前叫破,忙再三叮囑道:“這事兒你可不許跟人說,尤其是你爹娘。”
小姑娘才要問為什麽,卻忽然明白了似的,“我懂啦,您要吓他們一吓,是不是?這可真有趣。您放心,我誰都不告訴。”
晏驕盯着她看了會兒,見她一張圓潤的小臉上滿是天真無邪和古怪精靈,便知這些年隋家夫婦必然将她視若珍寶,不然決計養不出這樣的性子來。
她心中多了幾許安慰的同時又不禁疙疙瘩瘩起來,因為眼前的平靜生活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打破。
眼見隋家夫婦都這把年紀,可膝下依舊只有隋玉一個獨女,若回頭隋玉果然與親生父母相認,只怕又是一場好糾葛……
若是還,必然割肉似的疼,約莫隋玉也不舍得驟然離開共同生活多年的養父母;
可若不還,那親生父母至今還膝下荒涼,又掙命似的找了這麽些年,必然也不肯輕易放棄的。
唉,怪只怪戰火無情,造化弄人,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心情複雜的離開隋家時,隋玉還主動蹦着跳着送出門來,又扒着門框朝晏驕笑眯眯的揮手,倒把不明就裏的隋夫人弄了個滿頭霧水。
平頭百姓對官府中人天生一段畏懼,何況對方又是來查案子的,怎麽說了半日話,反而成了親戚似的?
“丫頭,晏大人才剛問你什麽來着?”
隋玉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的搖頭,“沒什麽呀?”
隋夫人皺眉,才要細問,卻見女兒已經捂起耳朵,咿咿呀呀的喊着沖回院子裏。
隋夫人愣在當場,可看着女兒無憂無慮的背影,卻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也罷,理會那麽多作甚?
去往齊家的路上,晏驕一言未發,倒是許倩忍不住低聲問道:“大人,真有這樣巧的事情?”
當初他們去往鎮遠府的途中偶遇回京述職的葉傾葉大人,對方委托他們幫忙尋找好友失散多年的女兒。
可對方那邊都找了多少年了,愣是一點消息都沒有,怎麽自己才到萍州不久,突然就得來毫不費功夫了呢?
雖說無巧不成書,可這未免也有些太過巧合了。
晏驕聞言捏着眉心長嘆一聲,也覺心裏亂糟糟的,“這叫什麽事兒啊。”
固然是太巧了些,但造假的可能性不大,因為之前小八他們已經查明隋家底細,确實在萍州生活多年,滿城百姓和官員都可以作證的。若對方真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謀奪官員財産,就該跑到眼皮子底下去,或是提前放出風聲,怎麽可能費大力氣跑出一整個大祿版圖的對角線,安安靜靜在萍州一憋近十年?
要是隋家貧困潦倒,或是隋家夫婦待隋玉不好,那麽晏驕替她找尋親生父母就是救人于水火,半點不會猶豫。
但偏偏隋家家境富裕,夫婦又待她極好,多年下來已是親親熱熱一家人,任誰都挑不出一點錯兒來,中間突然冒出對親生父母……
冬日裏天短,日頭已經漸漸往西落下去,天色又陰沉沉的暗淡起來。
晏驕下意識裹了裹衣裳,只覺頭大如鬥,連胃也跟着愁的揪在一起,一陣陣的惡心。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來在齊家,晏驕并沒能得到比隋玉口中更多的線索,只好先回家跟龐牧彙合。
龐牧比她慢一步進門,兩人先洗了手臉,然後直接脫鞋上炕,感受着熱度從下而上游走全身後,齊齊發出一聲舒适的嘆息。
大冬天的,這條命都是熱炕頭給的!
平安正跟熙兒玩的歡,叽叽喳喳的叫聲傳的滿院子都是,兩人豎着耳朵聽了會兒,倒也沒叫人過去打擾。
人一輩子無憂無慮的時候就那麽幾年,等回頭啓蒙了,快活日子也就一天少似一天了。
“小四那頭沒動靜,倒是小五從一個地痞口中得知,初一早上好像瞧見何明在城東一家妓院附近出現過,現在還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又是青樓?”晏驕啞然。
夫妻倆對視一眼,腦海中齊齊浮現出一個最佳人選來。
“不過,”晏驕遲疑道,“臨泉在鐘老爺子跟前太能裝了,青樓那種地方,他會去嗎?”
當着老爺子的面,他們可不好強行把人綁了賣到青樓去。
“這好辦,”龐牧渾不在意道,“讓廖先生去說,說不動就他去。”
晏驕:“……”
你這是明擺着要讓人家同門相殘啊!
不過說的也是,除了那哥倆兒,他們這群人誰都不像會逛窯子的。
說話時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頭翠荷親自端着一個圓肚子瓷盅過來,先行了禮,又對晏驕笑道:“老夫人早起說聽夫人昨兒好像咳嗽來着,特意問過了馮大夫,晌午就炖了紅棗銀耳蓮子羹,炖的軟軟爛爛的,一直在爐子上煨着,特意囑咐奴婢等您一回家就送來喝一盅呢。”
龐牧替她接了,又問了老太太的情況,順手揭了蓋子,頓覺一股清甜的味道撲鼻而來,不由失笑,“這是女人喝的,有我的沒?”
什麽滋陰潤肺的,甜不拉幾爛乎乎,不是他的菜啊。
翠荷不大确定的說:“廚房裏應該還有大米粥,要不,奴婢替您叫一碗?”
龐牧:“……”
啥意思啊,兒媳婦兒不過咳嗽一聲就特意炖了補品,輪到親兒子了,就直接成了大米粥,還不一定有?
晏驕噗嗤一聲,硬塞了一勺子給龐牧,笑着朝翠荷擺擺手,“不必管他,勞你跑一趟。替我跟老太太說聲謝謝。”
翠荷就笑着出去了。
“看你酸不拉幾的小樣兒,”晏驕笑道,“行了,趕明兒有空我給你做好吃的。”
“我也就是說說,”龐牧撓撓頭,“這又冷又濕的,你別再凍壞了手,我看南邊人手上生凍瘡的反而比北邊多呢。那玩意兒一旦沾上可不容易好。”
早年大家在西北打仗,基本上人人手腳生瘡,哪怕現在養了好幾年,可每到冬天也時常腫脹發癢,一不留神就又中招了。
晏驕吃了一盅銀耳羹,趕緊把隋玉的事兒說了,“你覺得,咱們什麽時候跟那頭聯系?”
這事兒估計八九不離十,說是一定要說的,關鍵看什麽時候怎麽說。
龐牧擺弄盅蓋的動作都停了,滿臉不可思議,“這麽巧?”
“誰說不是呢!”晏驕用清水漱了漱口,還是覺得有點惡心,覺得可能是着涼了,就又翻了幾顆醬烏梅吃。
龐牧側身躺在炕上,撐着一條腿,一只手慢慢在膝蓋上敲着,想了會兒,“不是說那什麽隋老爺還沒回來麽?估計也快了,還是等見了他,再細細的問過了再說。”
這種事,還是徹底釘準了再開口的好,不然親生父母那邊大喜大悲未必受得住不說,隋家這頭也勢必給鬧得不得安生,萬一是場誤會,弄的一家人之間生了嫌隙就不美了。
“我也這麽想的。”晏驕順着躺下,又往他那邊挪了挪,半靠在他懷裏道,“找了這麽些年,空歡喜一場也太慘了。”
龐牧捏着她的手嗯了聲,見她身上竟沒有一點兒首飾,不由笑道:“你這一天都忙的腳不沾地,也夠素淨的。”
“快別說這個了。”說到這裏,晏驕先自己笑起來,又把之前在隋家想給人家小姑娘禮物,結果連肉幹都沒有,不得已借了許倩的镯子,誰知又過于貴重,到底沒送出去的囧事說了,夫妻倆在炕上笑作一團。
晚上平安洗的香噴噴的過來,一家三口在炕上翻花繩玩,正得趣呢,齊遠就在外頭敲門。
門一開,跟許倩兩顆腦袋一塊擠進來,滿臉都是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何家好像打起來了。”
龐牧和晏驕一聽,忙把窗子推開一點縫隙,齊齊豎起耳朵往外聽。
剩下平安一個人傻乎乎舉着紅繩,愣了會兒,也挪着屁股往那頭蹭,一邊小心翼翼的努力保持花繩的形狀不變,一邊着急的喊道:“平安看看,平安看看!”
齊遠看着他的樣子就樂,順手扯了衣架上厚厚的狐皮連帽鬥篷,将小孩兒裹得嚴嚴實實的,然後往肩頭一扛,“走,咱們外頭看去!”
“你們回來!”晏驕啼笑皆非的喊道,“這都什麽毛病啊,大半夜的不睡覺看人打架!”
話還沒說完呢,一大一小已經蹿的沒影兒了。
“走走走,咱們也去瞧瞧,外行聽熱鬧,咱是去聽線索,沒準兒能有什麽發現呢。”還沒說別的呢,龐牧也已麻溜穿了鞋,興沖沖要往外去了。
許倩就在門口笑,“還沒到十五,燈會、廟會都沒起來,城中百姓正閑得慌呢,難得大戶人家吵得不可開交,隔着兩條街都能聽見摔盤子砸碗的動靜,可不就都去看了嗎?”
何家的宅院距離晏驕他們所在的院子足足隔着三條街,中間還有一座橋,難為齊遠發現的這麽及時。
何家人身上沒有功名、官階,礙于規矩律法,所居住的宅子只有三進,不過多了幾個東西跨院罷了,這也就直接導致這種橫向扁平的建築格局整體隔音效果非常差。冬天夜裏又靜,一旦在院子裏撒開歡的吵鬧起來,前後街上都能聽見。
晏驕他們過去時,何家外頭已經擠了不少百姓邊聽邊說笑,十分熱鬧。
許倩随便找了一個大娘問,據說一開始是在屋裏打的,影影綽綽聽不清,後來大概是上了頭,何老爺嚷嚷着要睡客房,何夫人就追了出來,兩口子竟就這麽在院子裏吵嚷起來,又砸又打的,這才引了街坊四鄰出來湊熱鬧。
“你們來晚了!”大娘不無遺憾的說,“才剛已經進去了,又有家丁擋着不讓近前,聽不清了。”
許倩失笑,“那大家怎麽還不走?”
大娘啧了一聲,“打成那樣,豈是一時半刻就好得了的?說不得等會兒又要鬧起來。”
晏驕聽得直想笑,心道您也忒熱情了,還準備等第2回 合吶?
何家人那麽要臉,哪怕沖着諸位期盼的勁頭,至少今天死都不會再來第二場了。
“那他們剛才為什麽打,您老可聽見了?”許倩問道。
“聽見了聽見了!”大娘是一個人出來的,正愁沒個說話的,聞言忙道,“好像是何娘子罵男人忘恩負義喜新厭舊,何老爺又罵她不盡心雲雲,大概是為着何小姐的事兒吧。”
她的官話說的很不标準,許倩費了半天勁才明白過來,下意識看向晏驕。
忘恩負義?喜新厭舊?不盡心?
怎麽聽着這麽多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