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幾天阿福哪裏都不敢去,原因很簡單,只要他動一下,駱駝的眼睛也随着他動一下。
毒販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物種,尤其是以販養吸的一類,這物種具備護士的紮針技術和警察的反偵察技術,但大部分時候又像只有半條命似的,軟綿綿,髒兮兮,臭烘烘,油膩膩。
駱駝就是一個典型。
每一次阿福覺着他應該睡着了,想出去透口氣,他都會閉着眼睛,拉長聲調陰陽怪氣地來一句——“去哪裏?等我,我和你去。”
好吧,那我不去了。
這樣僵持了好幾天,阿福終于忍不住了。不出包子攤就算了,本來他打算事發當天就試着和家裏聯系一下,現在拖了四五天都沒聯系成。
這天吃過晚飯他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最終幹脆踢了踢沙發,對駱駝道——“我去街口打電話,我看看能聯系他們沒有,你要不要跟着我?”
駱駝擡起一邊眼皮,又閉上,“聯系不了,不用去了。”
“你又知道?”阿福不知道駱駝說的是真的還是借口。
駱駝解釋,“現在選舉呢,到處都戒嚴。前段日子都通不了話,你還指着現在能通上?”
這麽一說,阿福想起來了。
确實,這幾天窩在家裏時,阿福想看兩場球賽,結果每個臺都在播着不同黨派的演講。前幾天連他們貧民窟都來了議員,發着酒和煙讓大家多多支持,謝謝關照。
每一次鴉國選舉都十分轟動,說到底,雖然打着民主的旗號,但這并不是民意所向的選拔,而是政府和黑幫的角逐。
鴉國是一個毒品大國,金豺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僅不怎麽抓捕他們,還收受他們的好處甚至抵禦紅鹫給黑幫的侵害,其中原因和背後的執政黨支持脫不了關系。
反過來說也一樣,每一次上臺的執政黨基本上都是有黑幫支持的,如果沒有黑幫支持——那就換一個政黨。
這是一個互利互惠的活動,我讓你好好當政,好好用你的權利撈油水,你也讓我好好賺錢,得了好處我自然不會少你。我們相互都得太平,唯一苦了的就是中間的這群貧民。
但說苦也不是真的苦,畢竟和三天兩頭的黑幫角鬥與政治清洗比起來,政黨和幫派井水不犯河水的合作是當下鴉國盡可能太平的,也是利益最大化的統治方式。
可既然有選舉,貧民也是有投票權的。
大部分貧民都會投給願意改善現狀的黨派和議員,只是這個議員到底能不能活到當政的一天,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這段日子無論是政府官員還是幫派,不管是白道上的權威還是黑幫裏的頭子,個個都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就怕出現一兩個纰漏,把打下來的江山讓出一分一毫。
這也就造成每一次選舉逼近,首都就戒嚴得特別厲害。連進出的車輛都層層排查,更不用說那些憑空便能飛來飛去的電子信號了。
而偏偏首都陶道城便隔在百會城和阿福親人所在的四滿城之間,于是這就成了兩個相互隔絕的世界。或許打個電話到隔壁國家,都比打到隔壁省容易得多。
他們也确實有人這麽做過,百會城在五國交界處,有一些等不及的人就會跑到隔壁的熊國、象國、蛇國或狼國打這個越洋電話。
不過那是有錢人才能做到的事,畢竟他們只要憑一張身份證再多加幾個信封,三天之內就能得到簽證。
而像阿福這種貧民,估計辦個手續都能給他拖半年——那還不如老老實實地原地等待來得實在。
但阿福還是堅持打這個電話。
不為別的,就是為心裏要個交代,哪怕聽到的永遠是那個冰冷的自動應答音。
駱駝拿他沒辦法,最終也跟着他去了。
也就是傍晚這麽一個小小的散步,讓阿福再次碰見了敕棍。
而這一次敕棍終于穿上了紅鹫的衣服,如魔鬼一樣,用槍指着阿福的腦袋。
小賣部設立在街口第二間,上兩層臺階就能看到轉角處一個小小的屋子。它的門面很淺,一個玻璃櫃臺外加一個大置物櫃貼着牆壁放。
櫃臺上擺着各種各樣的煙,置物櫃則擺着各種各樣的酒。
兩個櫃臺之間正巧餘出架個電視機的縫隙,就算要從櫃臺裏出來,還得側着身子跨過電視機。
但它有裏間。裏間何其壯觀,阿福僅去過一次就難以忘懷。
幾個月前他剛到百會時見過一次,當天晚上駱駝接應了他,但沒有吃飯,本意是讓阿福和他們一起聚聚餐喝喝酒,但漂泊了将近一周的阿福只想填個肚子倒頭就睡。
于是駱駝就讓他去這家店買個泡面。
是駱駝帶他去的,駱駝順便也要走點貨。
那小賣部的老板也自然認為駱駝帶來的就是自己人,拉開儲物櫃旁髒得都看不清原來是什麽顏色的簾子,讓阿福進來選口味,自己則給駱駝挑金磚。
阿福進了那個小黑屋,眼睛還沒适應光線,老板就把燈打開了。
看着外頭一臺破電視機,以為裏頭也就是個要亮不亮的白熾燈,豈料開關一摁,八盞日光燈齊刷刷地把整個倉庫照得透徹。
那倉庫幾乎有一間教室那麽大,整整齊齊排列着數十個置物架和數不清的紙箱,那些紙箱全都塞着泡沫和其他紙屑類的玩意,而堆積着手紙、泡面以及一些日用品的只有最靠近門邊的一個。
阿福在那裏拿了泡面便杵在一旁等,看着駱駝和老板這聞聞,那嗅嗅,偶爾還用小刀挑開一點,沾一些放嘴裏抿一抿,最終心滿意足,拿了兩塊磚撤退。
聽駱駝說這老板是移民過來的,之前家裏住在市中心,祖父母是個大商人,還挺有文化,隔壁國家大學畢業的高材生。
但估摸着是在鴉國水土不服,到了他父母的這一代,沒考上大學,就往邊緣遷了一點,到達平民區。
而再侵蝕幾十年,到了老板這一代,就徹底沒落了。
鴉國實在是個太容易同化人的地方,要是一孩子打小就見着身邊的大人有一天是一天地過日子,同齡人也沒幾個上學沒幾個找正經事做,小逼崽子除了幫忙包卷子就是打些小零工,空閑了就去酒場喝個爛醉或熏得雲裏霧裏——說實話,即便想讓他們樹立點理想,那也沒有參照物。
腦子裏沒這概念,理想便也成不了型。
這老板确實也有鴉國貧民自來熟的個性,自從駱駝帶阿福來過一次後,每次阿福再來,老板都問他駱駝又要貨沒有。
所以阿福當然知道這是其中一個倉庫,而在他們的貧民窟,他相信這樣的倉庫還有很多個。
當然,也只有這個小賣部是有電話的,那電話同樣髒得不知道原來是米黃色還是白色,上面都是凝固的汗漬和污泥。
阿福已經不止一次在這裏打電話了,打到後來都不用問,老板便知道他打去哪,一邊撓着肚子,一邊從躺椅上擡起頭,對阿福道——“打打打,要真有消息,他媽不用打都就能知道,你安心等就是了,還指着真能打通不成?”
打不通也得打,不打就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麽。
有時候人有記挂是好的,那能讓他不忘記自己原來是什麽模樣。
但今天,小賣部老板的眼神不對勁。
阿福一靠近就意識到了,看樣子駱駝也意識到了。因為老板不是躺着的,而是站着的。不僅站着,臉上還有點汗。
駱駝敏銳地注意到他下巴有傷,指了指,問道——“怎麽搞的?”
老板的眼神飛快地瞥了駱駝一下,搪塞道——“摔了。”
“哪摔的?”駱駝又問,順便在櫃臺拿了個火機點根煙。
阿福則操起電話,摁了幾個鍵。
在自動應答音傳出來之前會有一段等待,這等待也是最令阿福心焦的。他多麽希望聽到的是接通的聲音,那希望就像澆不滅的火苗,無論打多少次,無論失望多少回,他都不可能不報期待。
其實他也不指望能說什麽話,但至少讓他聽見父母和弟弟的聲音。他們可能因為信號不好而斷斷續續地傳來問候,也有可能僅僅道一句“你好”就被掐斷,可即便如此也仿佛在火星上澆一瓢油,瞬間把所有的色彩喚回來。
阿福很想回陶道,或者回不了也行,那他就去四滿。
他已經想好了,百會是待不了的,他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和別人一樣暴屍街頭,或者被那些比駱駝更狠、更不講情面的人懷疑,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而即便他能在貧民窟混下去,那也有可能被随時清掃的紅鹫逮到,被到處收數的金豺圍住。
相比這兩類物種,他寧可碰到黑鴉。
然而事實仍然給了他一盆冷水,自動應答響起來了,表明他再一次空等一場。
雖然做了心理準備,但仍免不了有些失落。
他扣上電話,丢了幾個硬幣,也要了一瓶汽水。
駱駝和老板仍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直到老板把汽水遞給阿福之際,他突然輕微地動了動手腕,用力地抓了一下阿福的手指。
阿福好奇地擡起頭來,卻見老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并迅速地朝身旁的駱駝使了個眼色。
阿福沒明白是怎麽回事,但駱駝卻明白了。因為他的表情也瞬間變得驚恐,一把抓住阿福的手就想走。
可惜他們還是慢了一步,那一枚子彈直接穿透了老板的胸膛,讓他整個人撞在貨架上。架子上的酒瓶子稀裏嘩啦掉了一地,頃刻間酒精的味道撲面而來。
與此同時,埋伏的紅鹫馬上從不知道哪個拐角沖出來,一槍托就掃在駱駝的膝蓋上,怒吼着讓他們跪下,雙手抱頭。
阿福也連忙趴下,緊張地把手放在腦袋上。
駱駝的槍馬上被抽走了,順勢還被踢了一腳。阿福身上也被搜了幾下,抽走了他的一把小刀。
這一支紅鹫的小隊有五人,三人看着阿福和駱駝,兩人進倉庫掃蕩。他們身着黑色的制服,在晦暗的天色下确實很不起眼。
那老板定然是發現了異樣,只不過他沒有機會通知罷了。因為通知的結果——正如當下所見,即便是他握了一下阿福的手,也立馬被擊斃了。
先處刑再找罪證,也不知道紅鹫這到底是正義還是不正義。
等到掃蕩的兩個紅鹫出來後,駱駝便被拽着領子拉到另外一邊。看來紅鹫敲定他們就是來走貨的了,現在要将他們分開盤問。
這一次阿福看到的拷打不再是對着那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而是和他朝夕相處的駱駝。不知道駱駝說了什麽話,好像尾音還沒發完,那槍托就直接掃在了他的臉上。
駱駝哇地吐出一口血,整個人趴伏在地。
阿福連忙想要申辯,表明自己只是過來打個電話罷了,可他也沒能發聲,直接就被扇了一耳光。
這耳光扇得他鼓膜都要炸開,嘴裏也有了鐵鏽味。
面對他的紅鹫捏着他的面頰擡起來,正準備給他第二個耳光,為接下來的盤問做情緒籌備時,另一只紅鹫擡手阻止了他。
于是那人便松開手,讓自己的隊友接着來。
不過那隊友沒有扇阿福,他打量了阿福一會,繼而用槍指着他的腦袋,低聲命令道——“擡起頭來,老實說話。”
阿福聽話地頂着未散盡的疼痛,慢慢地仰起脖子。
沒錯,他認識這個聲音,也認識這雙眼睛。
敕棍的傷不知道好得怎麽樣了,但接下來要受傷的大概就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