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三月份的嶺安,天氣古怪得很,一會兒陰沉沉的下雨,空氣中都是水汽,黏糊糊濕答答,連牆壁上都要冒出水來,下沒兩天雨,又放晴了,明媚的陽光把到處都曬得熱熱燙燙,樹枝上冒出嫩綠的芽,溫度飙升,沒有了春寒料峭,連毛衣都穿不住。
“行了,別拖地了,待會兒越拖越濕。”李鶴靠在櫃臺上打了個哈欠,吩咐道。
正要拖地的是店裏的兼職小工,在附近大學正在讀大二的小丁,戴個眼鏡,傻不愣登的,但聽說成績很好,成績很好的小朋友李鶴都很喜歡。
“哥,那我下班了?”小丁問道。
李鶴擡頭一看時間,正好十點,是時候打烊了,他說道:“你下班吧,路上小心點,我來鎖門。”
小丁興高彩了地下班了,李鶴慢慢悠悠地收拾着。
這家店李鶴開了四年了,他以前有做西餐廳的經驗,盤了個店,做些咖啡奶茶還有小點心,店面不大,但附近就是商圈寫字樓,生意雖算不上紅紅火火,但也不差,照顧溫飽是沒有問題了。
正要鎖門回家之前,店裏的電話響了,是外賣。
這個點了,點外賣的只有附近加班的格子間社畜了,李鶴把電話一接,果然是老熟客了。往常送外賣的都是小丁,但今天小丁已經下班了,李鶴幹脆攬下這個活兒,将咖啡和茶點準備好,鎖好門,打算送完外賣直接下班。
已經十點多了,外面的馬路上依舊車水馬龍,高樓大廈上面依舊亮着不少燈,城市的夜晚總是很遲很遲才真正來臨。李鶴按照着地址摁了電梯裏的24層,直接送上去。出來拿外賣的是個很年輕的小妹妹,和李鶴核對餐品然後轉賬。
李鶴擡頭隔着玻璃門瞄了一眼裏面,裏頭工作的人都穿着正裝,像永遠不知疲倦的陀螺,早就過了下班時間了,電腦屏幕卻一個個都亮着。李鶴收到了手機轉賬,伸手幫小妹妹頂着打開的玻璃門,就在他準備松手關門轉身離開的一霎那,好像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遠處的角落,一閃身進了某間辦公室。
“謝謝啦。”兩手拎着咖啡的小妹妹說道。
“......不客氣。”
李鶴回過神來,松開手,玻璃門關上了,他轉身走向電梯,沒有勇氣再回頭确認一眼。
回家的路上,李鶴插着兜走在夜晚無人的小路上,一邊哼歌,一邊路過一個個暈黃的路燈光圈,地上每一個圓圓的光圈都像一個獨立的發光恒星。
他不由自主地分神想起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應該是認錯了吧,李明澤應該在美國,他會一路讀到研究生博士或者什麽李鶴聽都沒聽過的學位。
一開始,他總是認錯。
他賣了房子離開平洲,在嶺安落腳,走在路上,偶爾會一錯眼看到熟悉的身影,當他火急火燎或追上或躲開的時候,就發現是認錯了。到後面,他都習慣了,每次心頭一跳的時候,他就告訴自己,是認錯了。
李鶴租的房子在一個舊居民區裏,樓層不高,三樓,樓和樓之間的間隔很近,現在将近十一點了,還有不知道哪家媽媽歇斯底裏地輔導小孩做作業,煙火氣十足。一房一廳帶一個小陽臺,除了少一間房之外,和他們當時在平洲租的房子像極。
李鶴才把鑰匙**鎖孔裏,門後面就發出了“嘤嘤嘤”狗哼聲,門一打開,一只大狗撲到李鶴身上。
“起開!起開!”
李鶴踉跄着進門,帶上門,蹲下來狂撸狗頭。這只狗是他住在這裏的第一年在路邊撿的,也不知道是什麽品種,土黃土黃的,越養越胖,光會吃喝拉撒,特笨。
但好歹也是個伴。
洗過澡後,李鶴趿拉着拖鞋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笨狗就跟在他屁股後面,時不時走得太快了會踩到李鶴的腳後跟。李鶴特別喜歡拖鞋在家裏走路的聲音,“啪嗒啪嗒”的,感覺有人氣,熱鬧一點。
睡覺前,李鶴習慣性地拉開床頭抽屜的第二層,抽屜裏空蕩蕩的,只躺着一封信。他拿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年頭久了,信封和信紙都泛黃發脆,他生怕弄壞了。
信紙上面的字跡工整好看,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哥,我愛你。
每天早上起床,我都想親你。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有顆痣,閉上眼睛的時候,眼皮上也有痣,屁股上也有一顆——”
就算看了八百遍,李鶴看到這裏的時候,還是會臉紅。
“——哥,我總是後悔自己和你見面得太晚,又慶幸我們好歹是相遇了。和你在一起多久都不會膩,我不敢想如果沒有你我會怎麽辦。
哥,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我每時每刻都想和你說話,和你一起玩,和你抱在一起,和你接吻,和你**做的事。
哥,我正在努力地長大,你不要嫌我慢,無論什麽時候,你回頭看,我都在追。
以後的路還有很長很長,我們一起慢慢走。
哥,我愛你。”
上面的每一個字,李鶴都幾乎能背了,他小心地把信重新疊起來,放回到抽屜裏,關上窗頭的臺燈,縮進被子裏,伸出手拍拍被子,笨狗“嗚嗚”叫着跳上去,嚴嚴實實地幫李鶴壓着被子,沉甸甸的,很有安全感。
第二天下起了毛毛雨,天氣涼嗖嗖的。春雨貴如油,路上的嫩葉子都亮晶晶的。天氣一涼,想喝熱奶茶熱咖啡的人就多了起來,小丁跑進跑出去送外賣,奴役小朋友的李鶴坐在櫃臺後面,聽着外面“沙沙”的下雨聲,托着腮昏昏欲睡。
中午到了,李鶴總算挪了屁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打算炒個蛋炒飯,多加點雞蛋慰勞跑斷腿的小丁。
“丁零零——”
門邊的挂鈴被打開的門碰響了,李鶴忙說道:“歡迎光臨——”
走進來幾個正裝打扮的男女,站在門邊拂掉肩膀上沾上的雨珠。其中一個抱怨道:“下雨了,早知道叫外賣好了。”
“沒事,午歇還有一會兒,這裏安靜,可以坐坐,Chris說這裏的蛋糕不錯......”
末尾走進來的高大男人“嗯”了一聲,脫下外套,将襯衣的袖子挽起來,一擡頭和目瞪口呆的李鶴正好四目相對。他擡手看了看表,說:“別坐太久了,上午那份市場評估還沒做完。”
幾個人一陣哀嘆。
李鶴杵在那兒突然尴尬起來,忙去拿菜單,差點坐腿絆右腿。他将菜單遞過去,接菜單的正好是李明澤,李鶴又愣住了,沒松手,倆人像借着菜單拔河。
對面的女生看了看,問道:“怎麽了?你們認識?”
李鶴還沒想好要怎麽回答,李明澤已經抽走菜單,低頭翻看起來,毫無波瀾地說道:“不認識。”
李鶴渾身僵硬,低頭記下他們點的單,轉身去做了。
幾個人點的都是美式,還有半個戚風蛋糕分着吃。李鶴一邊做,一邊分神去瞄他們。他們聊着工作,夾雜着許多李鶴聽不懂的名次,還有一些英文,李明澤不太常說話,只偶爾搭一句,也不往這邊看,李鶴就放下心來大膽看他。
李明澤比他最後一次見的時候好像又長高了,估計現在已經比他高一頭,身板也結實了很多,白襯衫将他的肩背勾勒得特別好看。他二十二三了,五官脫去了稚氣,棱角清晰尖銳了起來,不再剃寸頭,微長的頭發用發膠整齊地弄起來,清晰地露出三庭五眼,不作表情的時候看起來有些嚴肅。
李鶴用大勺子舀了滿滿一勺糖,全部往李明澤那杯裏加,攪了攪,送過去,小碟子上放了幾顆奶糖,是慣例了,凡是來消費的客人都送的,大玻璃碗裝着很多放在收銀臺,随手都可以拿。
李鶴躲在不遠處,看着李明澤抿了一口咖啡,五官皺了起來。心裏大喊:該!
“怎麽了?咖啡太苦了,我喝着還好啊?”
面對同事的詢問,李明澤努力咽下那口甜得發苦的咖啡,面無表情地說道:“沒事。”
女同事開心地拿起小碟子上的糖,開心地說道:“哇,有糖。”
李明澤把自己的那顆推出去,說:“你們吃吧,我不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