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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李鶴收拾得人模人樣的,總覺得領結在脖子上勒得慌,渾身不自在,但他看見比他更加人模人樣的韋正,他心裏馬上平衡了,因為韋正看起來緊張得像是馬上就要厥過去了。

“不要緊張,”李鶴揶揄道,“大不了明年再結。”

韋正:“......”

一點都沒有被安慰到呢。

不過按照李鶴看來,他們是不用明年再結了。李鶴連伴郎的催開門臺詞都沒說完,過場都不走一個,沈小情自個兒把門打開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到韋正懷裏,把韋正撲了個踉跄。

婚禮的地點在郊外,那兒有一大片四季常綠的草坪,人工湖旁邊有個紅磚小教堂。這還是沈小情和她媽差點都打架了才定下來的地方,沈清原本堅持要在市中心的一個老牌飯店裏辦的,沈小情一看那裏老舊的龍鳳裝潢就拒絕了,好說歹說才定在了這裏。

室外搭了篷,擺了白桌椅,用鮮花和絹帶裝飾,天氣還有些冷,但請來的都是最親的親朋好友,大家也沒有什麽意見。

教堂裏面漸漸坐滿了人,陽光透過彩色花窗玻璃打在地上。

“我眼線花沒花?”沈小情第十次問道。

“沒花沒花,你最美了。”李鶴問道,“差不多了。”

教堂的門“吱嘎”一聲打開,李鶴把胳膊肘遞給沈小情讓她挽着。本來這個位置應該是新娘的父親,沈小情提議讓李鶴來的時候,李鶴還拒絕了,後來經不住她說了好幾回才答應。

“走了。”李鶴小聲說道。

沈小情拿好花束,挽住李鶴的手,倆人一起沿着鮮花瓣鋪成的地毯,走進教堂裏。潔白的婚紗後擺拖拽在地上,白得好像是冬天最後一捧雪。李鶴穿着整齊的三件套,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肩寬背挺,腰勒得很細,略長的頭發整齊地束起來。沈小情的手有些抖,踏出去的第一步差點因為鞋跟太高崴了腳,幸好李鶴扶住了她,就像過去的二十多年一樣,穩穩地扶住了她。

婚禮進行曲的旋律好像自帶神奇的魔力,一下子,整個教堂裏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神聖的童話裏。

李鶴領着沈小情,走完這短短的幾十步,在松開她之前,小聲說道:“祝你幸福。”

沈小情将手搭在新郎的手心裏,回頭看了李鶴一眼,漂亮的眼睛裏閃着淚光,她沒說出來,但李鶴知道,她想說的是“你也是”。

牧師念着證婚詞,坐在第一排的沈清早已經哭得不成人樣,李明澤坐在她旁邊,給她遞紙巾,李鶴坐到李明澤的旁邊,一起靜靜地看着聽着。戴在沈小情手上的戒指是韋正自己做的,平平無奇的素圈,是他花了好久才弄出來的。

牧師說:“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新郎新娘親吻了,觀禮的人鼓起了掌,沈清哭出了聲音,李明澤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李鶴忍不住鼻子一酸,但忍住沒有哭。李明澤回頭看了他一眼,李鶴朝他笑,伴娘從手提小竹籃裏抓了一把又一把的花瓣到處撒。

如果在二十年前,李鶴和沈小情都不敢想過,生活還可以這樣快樂。

儀式過後,他們都到了室外,吃準備好的宴席,沈小情換了一條輕便的白禮裙,和韋正一起拿着酒一桌一桌地走,李鶴跟在他們身後。沈小情家的親戚不多,韋正就更不必說,在他媽媽病得不輕的時候親戚就已經跑光了,參加婚禮的大多是兩方的好朋友,都不興傳統中式婚禮不停敬酒那一套,大家也就是喝個開心。

李鶴也開心得很,開心的程度不比婚禮的主角低。等喝到李明澤的那一桌時,李鶴已經有些微醺了,臉上發紅,精神卻格外亢奮。他在那一桌喝到第三杯,杯子正要送進嘴邊,李明澤突然伸手拉住他胳膊肘。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新郎新娘身上,李鶴小聲問:“怎麽了?”

李明澤輕皺着眉頭,說道:“別喝了吧。”

李鶴的叛逆心被酒精激發起來了,他想到,呵,這時候不裝不認識了嗎?最後他還是把那杯酒給喝了,并且快樂地繼續喝了好多好多杯。雖然只是度數不高的香槟,但也架不住喝得多。到最後抛花球的時候,沈小情抓着花球,大喊道:“李小鳥,你人呢。”

李鶴喝得有點暈,從角落的椅子上站起來,直接一步跨到椅子上,站得高高的,大喊道:“我在這兒!”

沈小情掄圓了胳膊,一把将花球扔到李鶴的腦袋上,砸得李鶴沒站穩,天旋地轉地往後摔,幸好李明澤一直站在他旁邊,把人和花球一起接住了,鼻梁差點被李鶴的後腦勺砸歪了,疼出了淚花。

最後散場的時候,還是李明澤把李鶴背回去的。李鶴倒也不是不能走,只是整個人發懵,坐在路邊不肯走,李明澤幹脆把他背起來。李鶴的手圈住他的脖子,花束拿在手上,湊在李明澤臉側,一路都是花香味。

到了樓下的時候,李鶴掙紮着要下地。

夜已經深了,路燈都亮了起來,居民樓的燈只剩下幾盞,李鶴一屁股坐在小區的花壇邊上,不肯走了。李明澤嘆了口氣,蹲在他身前,無奈地說道:“回吧。”

李鶴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不是不認識我嗎......”

李明澤沒想到他這時候提起這茬,站起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李鶴以為他生氣了要走,低頭看着手上的花束,小聲說道:“對不起。”

李明澤沉默着。

李鶴說:“對不起......能跟我聊聊嗎,不要裝作不認識我了......”

過了好久好久,就當李鶴以為李明澤已經走了,擡起頭去看的時候,才發現李明澤依舊靜靜地站在他面前,今天的天氣格外晴朗,夜晚的天空上都是閃爍着的星星。

“你知道嗎,”李明澤平靜地說道,“我回來過很多次。在你剛走之後沒多久,我就回來找你了,我沒告訴任何人,用我自己的零花錢,買了車票,坐了一天一夜回來。房子是空的,小情姐和小正哥都不肯告訴我你在哪裏,我沒有地方可以去,身上也沒有錢了,像一只喪家之犬,是小情姐幫我買了回嶺安的車票。”

“......我媽媽,賀宛,她以為我跑回來找到你了,沒想到我又灰溜溜地回去了,你知道有多難堪嗎......”

李鶴低着頭,手肘撐着膝蓋,臉埋在手心裏。

李明澤的聲音有點發抖,但還是勉強保持着緩慢而克制的語速:“我說我不吃糖,不是故意氣你的,我再也沒有吃過了,整整五年都沒有,因為吃起來都覺得是苦的。”

“......我在國外四年,修了兩個學位,成績特別好,但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如果我再好一點,你是不是就不需要這樣離開我。”

李鶴覺得頭很痛,是真的痛,像針紮一樣,不知不覺間,手心濕漉漉的都是他自己的淚水。李明澤不說話了,李鶴擡起頭,李明澤就這樣站在他面前,比起四年前他最後一次見的時候,高大成熟,像能肩負起所有的悲傷和責任。

但李明澤的臉上不知不覺也淌滿了淚,眼眶和鼻子都紅了。

“你不用說對不起,雖然我也恨過你,特別是在國外的時候,越想你就越恨你,但我再見到你的時候,一見到你,我就原諒你了。”

李明澤哽咽着說道:“哥,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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