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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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徽音很久沒做過這樣好的夢了,夢裏他在圖書館坐着看一本書,太陽透過玻璃直射進來暖洋洋的很舒适。窗子外面是起伏的海浪和碧藍的天空。他用書蓋在臉上朝後靠,後面的人似乎很瘦削,脊背單薄,卻讓陸徽音覺得安心。他阖上眼,能睡到宇宙洪荒。所以當陸徽音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時候還怔忡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
電話是陸母打來的,确認兒子回家的時間。她早早讓福嬸備好了菜,煲好了湯,就等陸徽音回去了。這些都是事實,還有她沒說的就是還安排了相親,從月頭到月尾,資源充沛到足以确保一天三場還有富足。
自打陸徽音大學畢業還沒有找女朋友開始,陸母就極度不安,甚至懷疑過陸徽音的性取向。甚至離譜到安排自己的親哥哥薛雲開将他灌醉了扔進夜總會,那裏真是個好地方,什麽樣什麽款大江南北任何地方只要肯花錢就能找到對應的姑娘。然而饒是身邊莺莺燕燕圍繞個水洩不通,陸徽音硬是殺出一條血路翻窗戶逃遁了。
淩晨兩點坐在馬路邊吐地天翻地覆,連他都快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變态了,怎麽就對男女之事抗拒到這種地步?
沖個冷水澡瞬間五感清晰什麽雜念都沒有了,程嘉言抱臂在一旁看着,調笑道:“是時候找個女朋友了,憋壞了可對不起自己的下半輩子。”
陸徽音俊臉一紅,扯過浴巾往腰上裹,“一聽你這話就知道平日裏可沒少腐敗。”
“讓你找個女朋友怎麽就腐敗了?又沒讓你找十個。”
陸徽音換好衣服催促他一道去吃早飯,方才7點鐘,住宿的客人大多數還在睡夢中,偌大的餐廳只有廚師在等候。
陸徽音要了一個半面煎蛋,撒點醬油再加兩個素包子和一碗粥,程嘉言笑他膽量和飯量一起變小了。
陸徽音不理他,慢條斯理開始吃飯。
他真的是一點兒都記不起後來發生的事情,好像只要他的酒杯被孟嫮宜倒滿他就會喝完,倒多少喝多少。至于何時散場他又是怎麽誰在程嘉言的房間的一概不知。孟嫮宜說她近來常常失眠,他又何嘗不是淺眠,能夠這樣的好覺真像是上輩子才有的事。
“昨天為什麽不問問她的聯系方式?怎麽一旦和孟嫮宜有關的事情你就格外慫包呢?”
“喝多了,忘了。”
程嘉言不給面子,直接怼他道:“是誰說的,讓我一個人醉,工業酒精都放不倒的軍人本色呢?”
陸徽音抿嘴,笑眯眯地想了想,又繼續低頭喝粥。“她想讓我喝醉,我有什麽辦法。”
程嘉言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瞧瞧你這點出息,邊都沒摸着呢就開始言聽計從了,以後還能有什麽好日子過?”
陸徽音繼續吃飯,裝作聽不到的樣子。
“來來來,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十二字箴言要牢記,方才能翻身農奴把家當。”
看着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陸徽音忍不住豎起耳朵來聽。
“聽黨指揮,作風優良,能打勝張。”
這十二個字陸徽音再熟悉不過,反應過來後差點笑噴。可後知後覺地品味一番,又覺得似乎還真是這麽回事,簡直言之有理啊!
到底是身體素質過硬,宿醉的副作用在他身上得不到體現。洗把臉挂個胡子,又是神清氣爽的好兒郎。陸徽音在軍艦上練就的吃飯速度無人能敵,這不,程嘉言只是說了幾句話的功夫他已經吃完了。他看着從窗外投射在桌上的一小塊斑駁的光亮怔忡半晌,輕嘆口氣,嘴角是無奈的笑意。
“我何嘗不想留下她的聯系方式,我比任何人都怕再次失去她的消息。可是,昨晚的我太害怕問出來會被她拒絕。喝了那麽多的酒,對意志力是一種嚴酷的考驗,如果她拒絕,我可能會當場崩潰。”
“阿音。”程嘉言放下喝了一半的豆漿,“孟嫮宜究竟哪裏好?除了那張臉,還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也就是你死心眼,非要跳她這一個坑,一跳就是十年。”
“很多次,我覺得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想,如果當年沒發生那件事,如果她能夠待到畢業我們去了同一座城市,又會怎樣?這些年如果她想哭,有沒有人會像我一樣心疼。”
“你還在對那件事耿耿于懷,你為什麽不願意跳出來理智看待,與你有何幹系?何必要畫地為牢囚困自己。”程嘉言語氣有些重,陸徽音這樣聰明剔透的人怎麽一旦鑽了牛角尖就一條路走到黑?別說八頭牛,就是八架波音飛機都拉不回來。
陸徽音顯然不想就這個話題多聊一個字,他揮揮手,準備潦草地結束這段對話。“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你是要幫我還是勸我,抓緊時間站好隊,過時不候。”
“恐怕你想修成正果沒有那麽容易。”程嘉言從始至終不看好他二人,不對等的付出,即便在一起也會患得患失,就像一條橡皮筋,早晚有一天會因為受力不均而被扯斷。屆時受到傷害的只能是抓得緊緊的那個人。他還在試圖規勸這個被感情蒙蔽了雙眼的男人,“要不然就随緣吧,如果下次再遇見我一定站出來就是死纏爛打也要來所有的聯絡方式。”
陸徽音斜眼看他,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不再理他。
等程嘉言吃完飯兩人走出大廳時,陸徽音的手機發出滴一聲,這是短信息的聲音。他笑着點開來看了一眼,又轉發給程嘉言。
“喏,電話號碼來了,萬事俱備,只欠你的東風了。”
要告訴蕭泯然嗎?他抿了下唇,點開來看。裏面清楚地寫着孟嫮宜落地時間和證件號碼,甚至酒店房號都标注清楚。
陸徽音輕咳一聲,“我關系很好的戰友正巧專業在上海公安局,就托他幫忙查了一下。”
果然是藏了一手,難怪昨晚醉的那麽幹脆。程嘉言腹诽。
正想着一輛挂着業B牌照的黑色小車緩緩駛來,程嘉言費勁地拽開門把手坐進去,一雙大長腿蜷縮着頂在前座的椅背上。陸徽音比他還高了幾公分,更是擠得沒脾氣。
國家政策相較往年變化地十分明顯,涉及政務、工資和福利待遇方方面面。就連現在出差都有規可依,住宿,餐飲和公務用車一律按照規定來,開支明細具體到每一分錢。兩人都算是吃納稅人飯的,心知肚明,誰也沒抱怨。
中途程嘉言被陸徽音騷擾地不行,這才給蕭泯然發了條短信。
而然這短信就像石沉大海般,一直到他們下了業城的高速都沒有回應。陸徽音臉色就不太好,程嘉言當做沒看見就是不打電話過去詢問,兩人絞着手臂暗自較量耐心,陸徽音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他一看號碼頓時覺得頭疼。
那是軍部的小號,這個時間能打出電話來的無外乎兩種可能。要麽是有情況需要緊急召回,要麽是那麽首長來驗收接機成果了。
他清清嗓子接起來,果不其然那邊傳來柯首長沉穩的嗓音,內容單刀直入半句客套也沒有,真是一如他這個人果決的性格。“明珠打來電話,說你們相處的不錯。我同意了讓她在外面玩幾天,你陪同。”
柯明珠那個小姑娘為了和男朋友出去玩竟然撒這樣的謊,陸徽音現在不止是頭痛了,萬一小姑娘在外面玩出了事他可承擔不起。他只得據實回答,“報告首長,我沒有接到令千金。”
“什麽?”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震得耳膜生疼。
陸徽音沒有辦法,只好大概簡述了事情的經過。柯滬全對于柯明珠這種近乎離經叛道的行為氣的不輕,砰一聲挂斷了電話。
“若我日後有了女兒,一定要留在身邊看着。西方文明才出現了多少年,怎麽能抵過大浪淘沙的中華精粹。”
程嘉言頗為認同。
汽車停在市政府大樓前,他們還要加班寫報告,只三條街的陸家也不願意拐過去。陸徽音只得下車做個步行軍,太陽刺眼,他從背包裏摸出太陽鏡卡在臉上。自從他上了軍艦,回家的次數就少的可憐。即便偶爾放大假,也會突然被一個電話召回。有時候是白天,能夠道個別,有時候是夜裏,上了接他的車後就被沒收了電話。幾次下來陸母被他折騰得有些神經衰弱,總擔心什麽時候人又不見了。
陸父早已坐穩了省廳一把手的位置,對他的工作性質了如指掌,自然淡定許多。可為人父母的,明知自己兒子在坐着一份危險的職業說不擔心那是假的。可他不能表現出來,薛月明這些年雖安心做起了賢妻良母,但骨子裏的霸道是掩蓋不住的。若是她看出陸禹安對兒子哪怕一寸的擔憂,都會讓她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來。
所以每次他回來,兩人從來不談工作,實在無話可說了,就下圍棋。一盤棋從吃完飯下到晚飯hi分不出勝負,讓原本興致勃勃觀看的薛月明直呼無趣受不了。
今天是周二工作日,又是下午四點半鐘,街上的行人都神色悠然聊天歡笑,竟讓他生出一種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惬意來。
這條路叫建國路,是老蔣還大權在握的時候建成的。寬大的人行道兩旁種滿了當年帶有浪漫色彩的法國梧桐,大半個世紀過去了,當年種下的梧桐樹已幾人合抱粗細,根莖凸起擠破了路牙石。這種門面的市政工程自然是要高度重視的,大車進不來,就用人工一點一點細致地修。
前面是市直機關小學,他當年也在這裏念過書。黑板上曾經頻繁地出現過他的手繪,課桌裏是小女孩們懵懵懂懂塞進去的零食;後來直升初中搬去了前面更高的教學樓,女生們扭扭捏捏地在課間跨越幾個教室來到窗邊偷看他,他都知道,只是從沒在乎過。就像孟嫮宜從沒在乎過他一樣,只是他是開竅比較晚,那麽孟嫮宜呢?是否也是如此?是否經過了這麽多年她也有了改變?
一群小孩子背着書包從學校裏沖出來,男生們無憂無慮跑在前面追着一個足球,稍有些早熟的女孩子和朋友牽着手佯裝去看書包帶子上拴着的鈴铛,實則頻頻去尋那一抹奔跑地越來越遠的背影。
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詩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陸徽音呵口氣,擡手擋住直奔着他面門而來的足球。
男孩子仰着稚氣未脫的臉在對面馬路上對他喊,“麻煩把球傳過來。”
陸徽音飛起一腳将球踢走,男孩子邊跑便喊,“謝謝大叔。”
頓覺數箭紮心,他哪有這麽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