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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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後才八點,孟嫮宜本想在商場裏閑逛片刻就回去了。陸徽因舍不得走得這麽早,硬拉着她去看手機,到了櫃臺二話不說将孟嫮宜的手機遞給店員,給我拿個一模一樣的。
店員對客戶自己找上門來萬分驚喜,翻看了下手機就立刻回庫房取來新機。一黑一紅的兩款放在一起格外和諧,陸徽因笑着回頭看了她一眼,對店員道,結賬。
對于他買手機的執着孟嫮宜不是太理解,但這速度倒是與慕仲生不相上下。兩人在街頭散步,陸徽因沖她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只是這樣拉着你的手而已,但腦海裏已把後半生如何度過都想了好幾遍。很多人說餘生是你,請多指教。以前覺得這也太美好了,可現如今我卻覺得不夠,這一生過完了,那下一生呢?想了想又覺得自己可笑。
他将孟嫮宜的手揣進自己的口袋,只隔着一層布料,外人就在看不到裏面究竟是十指緊扣還是大手包小手,人的局限太多,做不到的更多,總有缺憾。
兩人走到天橋上停下來,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流,頭上是流雲和皎月,他二人和身旁來來回回走動的紅塵男女并無區別也不特別,若說有什麽不同,無非各人有各自的修行。
他扭頭過來問道:“你呢?你想過以後嗎?”
“好好生活,做好研究。”孟嫮宜沉思片刻,“不為得失所累。”
“我呢?我在你的以後裏面嗎?”
孟嫮宜抽回手定定注視着陸徽因,“對不起,我……”
“我們去夾娃娃吧。”陸徽因打斷她的話,“我為了某一天能牽着你的手約會,經常在休息的時候去夾娃娃,所以練的有一點厲害哦。”
看着他驕傲的神情,孟嫮宜呼吸一滞心口抽痛。驕傲如你,為何要選擇卑微?
陸徽因慢慢地伸出手去拉住她,“別用這種表情,別可憐我。我喜歡從前那個冷漠的,傲慢的,甚至非常自我的孟嫮宜。我永遠記得你在教室打架的樣子,酷地不像個女生,也記得你在漫天的流言蜚語裏走過時挺直的脊背和不屑的神情。可我也喜歡這個穿着圍裙洗手做飯的孟嫮宜,眼角眉梢模樣沒有改變,可氣質讓人仰望。我猜這些年時光沒有善待你,可你仍舊沒有低下頭,反而愈發從容,我愛你青澀尖銳的刺,更愛你沐浴風雨後的仁慈。”
孟嫮宜後退一步,認真道:“謝謝你,唯有你讓我覺得這世界其實也沒那麽糟糕。正是如此我才不想,也不能,成為那個使你蒙羞的存在。”
陸徽因只以為她在意的是高中那段經歷,他萬分氣餒,他又如何不知,如果孟嫮宜一旦選擇了自己,勢必出身家庭和經歷都被有心人一一調查,父親那邊的政敵,母親那邊的生意夥伴,甚至自己的婚姻都需要國家審查,那麽到時她可謂再無秘密。
她真的什麽都考慮過,不只玩玩而已。這個認知讓陸徽因既開心又沮喪,他那句只要你不說我便不問現在想來真的萬分可笑,難怪她笑着說與其聽別人說不如我親自對你講。這段身世讓她吃盡了苦頭,他用自以為是的愛來逼迫她重新審視自己的過去,痛不可擋,偏還要對着一個男人細細地講。
陸徽因只想往自己臉上打幾巴掌,當年也是這樣,他說我恨自己。時過境遷,他還在犯同樣的錯誤,他仍舊無力到只能恨自己。
孟嫮宜深吸一口氣,笑了笑,轉身走開。她母親想必非常美,基因的傳遞時好時壞,孟嫮宜不知是不是走運,這樣的容貌如何能讓人忽略?好的壞的意圖不明的,她上過當吃過虧才能避開陷阱,惡意和堕落。
可即便她萬分不想承認,但顧森之的出現于她而言是多麽幸運。他始終君子,也一直守約,帶她看遍人事浮華,撥開那些迷霧好使她看清這世界的真相。她不畏強權,不熱愛物質,唯有精神與學術能使她着迷并沉淪其中。
陸徽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點一點地遠離自己,人海茫茫中那抹白色沒什麽稀奇,卻能紮中自己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他做不到護住她周全,免她在世俗中被人圍觀,指點和非議。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見,找不到,拼了命也分辨不出時,陸徽因才從巨大的心痛中回過神來,他往相反的方向走,穿過來時走過的臺階,小路,和店鋪。門口的銷售員還能一眼認出他,笑着和身邊的同事道,就是他,不僅他長得好看,女朋友也非常美。兩個人還用同款情侶手機,霸氣又浪漫。
不過半個小時前的事,突然就物是人非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在長久地沉默過後猛地拿出手機給她打電話。孟嫮宜沒接,她發來短信息。
“希望你行程平安,萬事安好。”
陸徽因不管不顧再度打過去,孟嫮宜仍舊沒接。他只得給她發信息,冷冰冰的文字如何能夠表達出他的心意之萬一?
“至少我們算是情侶吧?也曾是情侶的關系對不對?你欠我分手兩個字,你接電話。”
半晌過去孟嫮宜回了信息,廖廖幾個字,卻讓陸徽因濕了眼眶。她說我們分手吧。
陸徽因頭抵着方向盤,用力将手機扔出窗外。幾秒鐘後又遙遙傳來滴滴的短信聲音,陸徽因一把拉來車門去撿回來,點開一看,卻是氣象臺發來的信息,提示業城未來幾日将迎來首場降雪,請各位市民做好安全防範措施。
陸徽因踏上回部隊的列車,他看着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埋下頭。他是男人,是軍人,他沒有眼淚,只有唇角苦澀的鹹味。
我不想你只是我成長中的一部分,我想你是全部,并且直到最後。
業城如約迎來了入冬後的首場降雪。雖然有點晚,但勝在量足夠大。晚間新聞記者在熒幕前侃侃而談,直稱這樣大的雪在業城的氣象記錄上最近的時間是十年前。
無論幾年前,這場暴雪來得猝不及防,教育局下了緊急通知,各大院校均得停課。很多企業單位也直接放假,以免職工在路上出事故。
孟嫮宜坐在沙發上收看新聞聯播,從國內到國外,從政治到生活,從航天到三農,可謂涵蓋了方方面面。蕭泯然在第一時間打來電話,一邊吐槽全省大範圍的暴雪,一邊抱怨自己的性格不夠外向,始終無法融入新的團體。可能自卑地久了,會下意識地縮進殼裏,界線和戒心都太明顯,她的努力收效甚微。
兩人各懷心思,觸景生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蕭泯然忍不住問她,“你和陸徽因進展地如何?”
孟嫮宜喝一口咖啡,扭頭看着窗外昏黃的天色,淡淡道:“他回部隊了。”
蕭泯然顯然沒有明白其中真谛,輕嘆口氣,“如果你們倆能修成正果,我就有勇氣相信愛情。”
“不,別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無論別人怎樣,都不妨礙你的信仰。”
“你總是這麽理智嗎?你不知道我有多麽羨慕你,又有多麽嫉妒你。”
“你的羨慕和嫉妒都是來自你自己的想象,不是真實的我。”
“怎麽會不真實?”蕭泯然激動起來。“我還記得上學那會兒你的衣服從來不重樣,那時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借來的衣服所以只穿一次。是不是傻的可笑?”
孟嫮宜并不覺得可笑,衣服再多一次也只能穿一套,實在沒有必要買那麽多。再者,衣服合适就好,髒了洗一洗幹了還能繼續穿。那時她光是衣服,鞋子和包包就用了一個超過500平的房間改裝成衣帽間使用,喜歡的牌子只要上了新款統統買回來挂着,有的甚至沒來得及穿就被淘汰了。現在一條牛仔褲洗了又洗,洗成水洗白的顏色反而走在了潮流前線。
身外物她已看淡,夠用就好,沒什麽不好。
兩人間或聊着家常和八卦,直到雙方手機都沒電為止。孟嫮宜早已舉得胳膊酸痛,耳朵也發燙,這會兒好不容易清淨了只想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去陽臺收了晾着的毛巾走進洗手間洗漱。
原本黑了的屏幕突然一閃,來電鈴音将将是響了一句就被掐斷,這下手機徹底進入了關機模式。孟嫮宜開着水龍頭毫無知覺,窗外的雪下得濃稠,不多時已白茫茫一片。萬家燈火暖意濃濃,好似只要鎖上門關好窗,所有的冰冷就與自己無關。
慕仲生被放了大假,耗時三天都沒完成交接。臨近年關實在太忙了,恰巧有一個新的收購項目準備啓動,前期一直是他關注跟蹤的,這家企業的情況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可顧森之卻調了遠在廣州的分公司老總過來接手,慕仲生找他談,公私分明是基本,再者為這個項目奔波勞累的不止他一人,帶病上崗的大有人在,萬萬是輪不到他來踩這個紅線的。
顧森之趕着搭乘航班飛往蘇黎世,他的時間安排得一貫非常緊湊,于是一邊下樓一邊同他說話,神情嚴肅認真,“我有賺不完的錢,大把的人手來做事,這些都是可以替換的,唯獨你我不能有任何差池。仲生,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把困擾你的事情解決掉。再回來的時候你就是那個身不由己的接班人,只做對公司有利的事,其餘再想也只能去想,也只能咽進肚子裏去。”
慕仲生跟着他一路走到門口,拉開車門看着他坐進去。顧森之落下半片窗玻璃,“日後不要說我沒給過你機會,也別跟我提後悔。”
車主絕塵而去,慕仲生站了片刻給秘書打了個電話,安排好手裏最後一點事後來到停車場,他坐在車裏想了半天也不知能去哪裏,想去哪裏。僅存的半包煙很快抽完了,他啓動車子朝着高速開。
車主才離開上海屆就從收音機裏得到消息,業城似是有場暴雪,未來幾天可能途徑的高速路段都要封閉。他停車加油,又從便利店買了一條煙,擡頭看了眼電視,新聞聯播已結束了片尾曲,氣象預報的主持人介紹着全國的天氣情況,可他一眼就看到了地圖上标着暴雪圖标的業城。
思想還未反應過來,右手已經将手機拿出來按上了那串再熟悉不過的電話號碼,然而只滴了一聲就傳來機械的女聲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慕仲生原本只是想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可被挂斷了電話還是令他感到不悅,再次撥過去就聽見對方已關機的提示音。
出了便利店後天空陰沉竟真的開始落一些微小的顆粒物,落在車玻璃上會跳躍着彈開。有些南方地區管它們叫‘鹽粒子’,這是要下雪的征兆。
他撕開煙盒拿出一根煙點上,青藍色的煙霧缭繞嗆得他自己劇烈咳嗽起來,一手握緊方向盤一手夾着煙直咳到肺管劇痛眼眶濕潤。高速上車流量并不大,可能大家都收聽了天氣預報,如此惡劣的天氣還是能避開則避開較好。他一天沒有進食,開了一個小時的車後突然覺得有些餓,路邊的指示牌寫着最近的服務區還有3公裏,他瞥了一眼,還是沒有減速為進入匝道做準備,他原本也沒有準備去歇一歇。
他開車極少放音樂,長途也是如此。耳邊只有超車和被超車時交錯扭曲的氣流帶起的風聲,他向來專注脾氣又倔,越是站得高越是沉默。電話突然響起,車載同時激活屏幕亮起出現來電者的姓名。
這些年無論何時何地他在做何事,只要顧森之的電話打來他都會暫停一切來接聽。可這次,他輕按了方向盤上的挂機鍵。顧森之沒有再打來,反倒是秘書跟着來電他再度挂斷,伸手拿過手機去撥孟嫮宜的號碼,爛熟于胸的11個數字很快按完,可撥過去還是關機狀态,他随即也關了手機。
黑夜慢慢,周遭的一切景物都失去了白日裏的神采。天空從黑色漸漸變得昏黃,他一心奔赴的遠方堆聚了厚重的雲層。起先細小的雪花已随着他的前進變得密集,迎面而來像是會打在臉上一般。雨刷在拼命來回擺動,然而在這樣鵝毛似的暴雪下最快的檔速也來不及刷幹淨。
路邊led的電子屏幕上出現了警示,暴雪來臨,請各位駕駛員注意安全,就近駛離高速。
慕仲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煙,整個車裏滿滿地全是煙霧。他略略眯起眼避開那些欲駛進收費站口的車輛繼續前進,他從來不缺乏執着和冒險的精神,他的偏執在關乎到孟嫮宜的時候尤甚。
然而也只到了省城的地界,高速巡邏警察拉着警笛在路上将他攔下,這條路段在短短幾個小時間已達到了封閉條件,積雪太深,車子容易陷進去,高速車速太快,一旦一車停下就會發生嚴重的追尾事故。
慕仲生下了高速在省道上停下想要買瓶水,他打開車門,煙霧缭繞驚得店主以為他車子着了火。
慕仲生一言不發地在便利店繞了半圈卻只買了瓶水,結完賬坐回車裏點開導航定位。剛啓動開了幾百米又調頭回來,他現在收銀臺對收銀員道:“拿個袋子把擺在這裏的口香糖全部裝好,我全要了。”
他站在風雪裏略偏過頭去點上一根煙,他煙瘾巨大好難戒掉,可孟嫮宜讨厭煙味,她說吸煙的人會有口臭,他明明不屑一顧可還是往心裏去了。
--當不會說謊的人還真可憐,你隐藏心思動搖的指尖。想放你飛向藍天越離越遠,但你卻拼命飛往我心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