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059-
兩人面對面站了一會兒,慕仲生扭頭看着随風撲來撞在玻璃上的越來越大的雪花沉默。方才他在景觀平臺上看到她在路邊下車往酒店裏走,他多想說服自己只是眼花,只是相似的姑娘而已,可回過神來人已下樓了。
“我來出差,明日離開。”
孟嫮宜今日穿的黑色連帽長款風衣,長發未系,整個人裹在裏面顯得較上次一見時還要瘦削。
“是麽。”
慕仲生微微側了側身,低垂着眉目點煙:“我等個人,你先走吧。”
孟嫮宜笑了笑,轉身離開。
有些人注定要等,等過一個春夏秋冬,一個漫漫一紀的年華,和歲月枯榮。慕仲生有足夠的耐心,卻不知是否有足夠的幸運能夠等到。
這邊陸徽因飛速往回趕,在地庫和薛月明碰個正着。想必她也知道了新聞,卻沒往心裏去,只打趣自己的兒子道:“你小子處理事情還挺果斷的,這下總該抱得美人歸了吧。人呢?都說醜媳婦難免見公婆,你家這位可不醜,還怕什麽呢?”
陸徽因的心思全在樓上的洗衣籃裏,一見她立馬捂住肚子,急道:“快上樓,媽我要憋不住了。內急。”
薛月明一臉的嫌棄,“你才多大點兒,憋不住了也得給我憋着。年紀輕輕還得補腎不成?還是說你有什麽情況……”
看着一臉意味深長的薛月明陸徽因不由自主漲紅了臉,他對自己親媽的彪悍一直心懷懼意,怕她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只得率先往電梯裏沖。幾乎是門剛打開他就沖進洗手間落上鎖,等了半分鐘後打開水龍頭将被單那小小的一塊痕跡搓幹淨,一顆心瞬間變得柔軟無比。
他一直隐隐有所感覺,孟嫮宜對他的态度和別人不太一樣,但這種若即若離和始終猶疑不定難下決心的态度反倒叫人不安。而今日如此親密的時刻,纏綿至死的瞬間,他聽見她輕地飄渺如雲般地呓語和那聲嘆息,他可以肯定孟嫮宜不是無情,只是有太多顧忌。
大門傳來咔嗒一聲,陸徽因匆匆将床單扔進浴缸出去看,原以為是薛月明走了,誰知是陸禹安也來了。
薛月明笑得眉飛色舞:“你們父子兩聊,我借個指甲刀用用。”說着徑直走到主卧房門口張望了一下,又折到兩間客卧擰開門把手看了看。咬着唇不甘心,原路返回殺到書房一看究竟。似乎很不滿意似的,終于靈光一現一頭竄進洗浴室。
陸徽因和陸禹安分別坐在沙發的兩端,一個專心致志地看電視廣告,一個眼珠子随着薛月明的走動來回亂轉。
薛月明笑眯眯地走出來沖着陸禹安擠眉弄眼,陸徽因無力道:“媽你這是什麽意思啊?”
“床單怎麽洗了?怎麽突然換這麽勤?”
“用了好久天了,髒了就洗了呗,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薛月明嗔道:“好好,我兒子可愛幹淨了,下這麽大的雪也必須洗床單。”說着說着忽然湊過來神神秘秘道:“那你怎麽解釋枕頭下面的的耳墜?”
陸徽因瞬間繃緊了神經,腦子飛速運轉,他猛地想起自己親過她的耳朵,細細摩挲時并沒有任何異物。他忍不住彎起嘴角,笑意幾乎要溢出眼眶。“媽你別鬧了,你們這麽着急過來有什麽事直說吧。”
陸禹安輕咳一聲,目不轉睛盯着八星八箭的鑽石廣告看得津津有味。他本就是被薛月明連環Call來的,連例會都沒開成,冒着大雪往回趕。這會兒自己老婆像個福爾摩斯探案似的來自己兒子家搜查,企圖找到所謂“奸情”的蛛絲馬跡,只是想想就覺得難看,哪裏肯配合?
薛月明見自己老公關鍵時刻掉鏈子,用力甩個刀子眼過去,然後對自己的兒子采取懷柔政策。“阿因阿,突然從家裏搬出來住,一個人還習慣嗎?”
“習慣。”
“晚上睡得好嗎?”
“好。”
“你打呼嚕嗎?”
陸徽因正要回答突然頓住,反問道:“我在家住那麽久,打不打呼嚕你不知道啊。”
“媽媽教過你的,保護措施要做好哦。”
陸徽因突然卡頓了,他從來沒用過那種東西,再加上情況突然,他也沒想起要去買,好像真的是無保護性/行為。他對這種事可謂知之甚少,平時戰友們湊在一起開黃腔的時候從來沒說得這麽具體過,實戰和理論的差別巨大,他一時有些慌。
薛月明何等樣精明的女人,又是過來人,立刻明白過來,她沖到陸禹安懷裏大叫一聲,“我家養的豬終于會拱白菜了,他沒拱別的豬哦!你輸了,快,五塊錢拿來。”
陸徽因簡直無語到連氣都生不起來,他的父母怎麽這麽奇葩?難道在他們眼裏自己還會去拱豬?這就算了,居然拿這種事情打賭?還只賭五塊錢?
得到這麽重磅的消息後陸禹安稍有慰藉,開口道:“如果那姑娘顧慮的是這件事,那現在大可不必在意了。你們今後什麽打算?”
陸徽因肅穆道:“其實就算你們不來,我也準備去報備一聲。爸,媽,我準備轉業了。”
薛月明其實私心裏是希望自己兒子轉業回來的,他的工作性質注定了生命不屬于自己,她只要一聽說哪艘護衛艦要下水護航,或是海上争端頻發就膽戰心驚睡不好覺,有時接到來歷不明的號碼打來的電話要提着一顆心來接聽,生怕是國家打來的,她比誰都怕,那種心情無人理解。現在好了,若真的轉業回來論他的資歷日後恐怕不只是接他父親的班,還會有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兒子你想好了?這可是你曾經最愛的事業啊。”
陸徽因笑起來,百煉鋼最終是要化為繞指柔的。“你也說了是曾經的最愛,現在我有更愛的。從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總有一樣需要舍棄。”
陸禹安不置可否,只道:“你才受了處分,只怕檔案上有污點。”
“我有心理準備。”
薛月明喜笑顏開,“什麽時候轉回來?還能趕上這批嗎?”
“不回來,孟嫮宜要離開這個城市了,她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薛月明錯愕不已,怒道:“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娘!我養的豬居然要跟着白菜跑了,還是急吼吼地要跑了!”
陸徽因不以為然,“軍人結婚手續太繁瑣不說還非常慢,我當然急着轉業,不然你兒媳婦被別人追走了怎麽辦?”
陸禹安同薛月明對視一眼,兩人都很無奈,可自己養的兒子有什麽辦法呢?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算了,看開點至少不僅有兒子還賺個兒媳婦,日後還有小的拖油瓶,何樂不為?
他倆走後天色漸黑,陸徽因對薛月明說的無保護措施很在意,非常擔心會不會對女性身體造成什麽傷害。可她的電話一直無法接通,陸徽因抓過外套就往孟嫮宜的住處去。
栗扶搖當時并未告知孟嫮宜已開了房間供蕭泯然休息,所以她匆匆趕來只帶了沒電的手機和錢包。
蕭泯然睡了一個多小時就轉醒了,栗扶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抽着煙,他就那麽一直坐着思考,終于決意同她攤牌。
孟嫮宜找借口回去給她拿衣服就離開了,帶上門穿過回字形的走廊去搭電梯。電梯從很高的樓層降下來,她心神不寧,關于陸徽因她不能一味地逃避,既然選擇了離開,就必須堅定地拒絕他,唯有讓他攢夠了失望然後離開再不想回來。
正想着,電梯門叮一聲響了。祁仙仙站在裏面正對着鏡子補口紅,她擡眸看到孟嫮宜後有短暫的驚訝,而後笑起來。上下打量她,嗔怒道:“果真是要足夠瘦才好看,什麽款的衣服穿起來都顯得大牌。我最近沉迷泡吧不可自拔,小肚腩都快遮不住了。”
孟嫮宜筆直地站在一旁,期間進來一位腿腳不便的青年男人,頭發披肩,面容憔悴。他夾着電話動作緩慢地進來,期間幾次電梯門要關閉都被孟嫮宜眼疾手快地攔住。男人擡眸看了她一眼,眸子清亮犀利,頗具攻擊性。
等人下了電梯後祁仙仙似笑非笑,“你倒是好教養,一直沒敢問,小美女叫什麽名字呀?”
孟嫮宜自知同她日後不會有交集,也沒必要有交集,淡淡道:“名字有什麽重要,不過符號而已。”
“那我總小美女小美女的叫顯得很不禮貌。”祁仙仙掩嘴笑,“真有意思,難怪我弟弟會折在你手裏。慕總呢?他這個暴力無敵的護花使者也在這裏嗎?”
電梯叮一聲提示後緩緩打開門,一樓大廳燈火輝煌照得有如白晝。孟嫮宜正要走出去,一擡頭看到臨窗坐着的男人。她眸子微縮,脊背上忽然沁出薄汗來。這個男人的側臉輪廓硬挺,眉目深刻,氣質一如既往地嚴肅冷峻。只是英倫格子開衫和巴寶莉經典款的短款圍巾使他又生出一種奇異的柔和感。
她朝他走過去,步履維艱。
顧森之在看一本科學雜志,他從目錄查起很容易就翻到了想要看的那一頁。直到一條黑色人影遮住了光線,他看得認真,頭也未擡,“何必勉強自己。”
孟嫮宜到對面落座,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視。這是他教她的儀表,無論何時何地面對何人,氣質沉靜方能立于上風理智思考。“我只是不想輸給內心那個怯懦的自己。”
“你坦誠了不少。”
孟嫮宜沉默。
顧森之也不再說話,仔仔細細地将文章從頭看到尾。他摘下眼鏡同她對視,一雙眼裏有着看透世事的精明和睿智,也有隐藏至深的困頓與躊躇。有些秘密他原本準備帶進棺材裏去,于人于己都有益處。可眼前這個女孩子深陷其中無法救贖,禪道無極,他也尚在思索。
“我近來在習禪,看到書上有這樣的對話。問曰:'人為何而活?'佛曰:'尋根。'問曰:'何謂之根?'”顧森之抿一口茶,問她:“你說呢?”
孟嫮宜垂眸,她醉心科學,怎會信禪?但這句話的精妙之處在于并非出自佛家自創的體系,更傾向是哲學對萬物本源的提問,存在究竟是何意義?亘古無解,萬人有萬人解,此問只能問本心。她的本心是何?雲霧缭繞深不知處,哪裏的見?
“我向來不看這些書,所以不知。”
顧森之放下杯子也一并放下膝上的雜志,“這邊的院長給我打電話說你簽了西北研究院不日就要離開,為何這麽突然?”
“這邊的環境不太适合我。”
看着茶幾上放着的雜志他點點頭,待在這裏永遠不可能署名第一位。“你有事業心這是好事。”
沒有多費唇舌,顧森之表現出的理解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作為上位者常年主宰別人的命運成為習慣,孟嫮宜不是沒有想過當他得知自己擅自簽了新的工作後是否會憤怒,但內心又隐約知道他對自己的縱容不止于此,這種就是知道的感覺她從見到他的第一面時就存在。所以她肆意妄為過,也乖張聽話過,最後任性地決定離開,就真的一走了之了。
都說女人的直覺驚人,是的,還會不分年齡。
慕仲生靠在安全通道的木門上抽煙,方才顧森之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斷定他碰到了孟嫮宜,他曾天真的以為自己放下了,但原來在知情人眼中無異于掩耳盜鈴般可笑。他這麽想着,就真的輕輕笑了一聲。
祁仙仙早就看到他并朝他走過來了,見他無故發笑,笑意潮濕帶着腥氣。原來這麽悍戾的男人一旦露出些微的傷口就會具有致命的殺傷力。祁仙仙也算得在情場浮蕩數十載,經歷過無數男人,但這次,她分明知道自己內心的某處被他的一個笑意輕易擊穿,慕仲生突然就從獵豔的對象變成了心尖上的一根刺。
可祁仙仙理智地知道,這個男人的一雙桃花眼只看着那邊坐着的女孩子。她美則美矣,但長着一顆涼薄的心。
顧森之突然站起來,孟嫮宜也跟着起身,兩人差了半步的距離朝着門外走。慕仲生急忙滅了煙跟上去,三人站在門口,冷風回旋撲面,大雪夾雜其中寒意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