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聽見
小紅用袖子快速擦掉眼淚，轉過頭将面放入燒開的水中攪散。
“不能哭不能哭，夫人知道了會擔心的，不能哭不能哭……”
小紅一邊手裏不停，一邊喃喃自語一遍一遍告誡自己，将眼睛裏多餘的水分吸收回去，一遍一遍地像是在催眠一樣，最後深吸了一口氣，端起煮好的面出了竈間。
這過程中，小紅一眼都沒有再看小書生，就仿佛沒有這個人一樣。
……
“夫人，面煮好了，您……”
小紅推開門，一眼便見到了一個男子的背影，背對着自己站着，在他的身前，是疼得完全出不了聲音的夫人。
放下碗，小紅立刻上前，也顧不得這人是這個山寨的寨主，須臾間便将曼玉與他隔開。
“夫人，夫人您還好吧？”
陣痛剛好過去，曼玉的臉慘白地毫無人色，虛弱地點了點頭，表示她還活着。
這個洛天寒是不是有毛病啊，進屋子也不知道敲門的？不過他就算敲了，自己怕也是沒有空搭理吧。
“這是要生了？怎麽不讓人去叫婆婆來？”
小紅攙扶起曼玉走到桌邊，将面放入小碗中吹涼才遞過去。
“海婆婆說還不到時候。”
還不到時候？那樣高傲的一個女子疼得見到自己都沒有任何反應，掐着床沿試圖用另一種痛去分散注意力，這樣還未到時候？
“等着。”
洛天寒心有餘悸地出了屋子，女人生孩子可不是說着玩玩的，這還沒生呢，居然都已經這樣可怕了？
曼玉一小口一小口地逼着自己将東西吃下去。生孩子的時間因人而異，可絕對是力氣活，沒力氣又沒有條件剖腹，只會将胎兒憋死在腹中，她不敢喊叫便是在保存力氣，這會兒多吃一些很有必要。
“夫人，您要的東西我都準備好了。您放心。小紅會陪着您的，小紅哪兒也不去。”
小紅在一旁給曼玉打氣，她看着曼玉吃兩口便伏在桌上痛不欲生的表情心裏無比焦急。可她一點忙都幫不上。
很快，海婆婆來了，見到曼玉疼得小臉慘白，鬓角處已是汗濕。卻仍強忍着一口一口往嘴裏塞東西，心裏便是暗贊一聲。
是個明事理不嬌氣的。也難怪能讓寨主親自去叫自己過來，這女子的心性堅韌可見一斑，人又長得漂亮，招人喜歡十分正常。自己這個老婆子不也是對她另眼相看了？
可是……，寨主的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多吃一些。一會兒才有勁生，吃完讓老身查看一下。你交代的那些藥我也都準備了，放松，不會有事的。”
海婆婆剛說完，曼玉手裏的筷子就落到了桌上，嘴裏也禁不住呻吟出來，壓抑的呼痛聲讓小紅眼眶驟然紅了，趕緊将曼玉扶住。
“扶去床上我看看。”
海婆婆的動作曼玉已是感覺不到，就似乎整個人都已經不屬于她，将身下的床褥幾乎揪破，都不能緩解讓人發瘋的疼痛。
“快了快了，開得很順利，我就說你是個好生養的，頭一胎這麽快已是難得一見的。”
曼玉聽到了海婆婆的話，可這麽一句簡單明了的話她竟然理解不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疼痛吸引住，只知道海婆婆說話了，說了什麽……，反正就是說了……
陣痛越來越強烈，讓曼玉越來越克制不住想要叫喊，嘴裏一片腥味，下嘴唇被牙齒咬出好幾個口子，曼玉卻一點兒都感覺不到。
“疼得厲害就叫出來吧。”海婆婆瞧着都不忍心，接生過那麽多回，這還是頭一次産婦乖巧得讓她難受。
曼玉的頭發散在枕頭上，拼命地搖着頭，仿佛這樣就能緩解一些一樣。
怪不得說女人生孩子是一道鬼門關，這樣的疼痛怕是男子也是忍受不了的吧？自己在這裏拼死拼活的生孩子，蘇封呢？他人在哪裏？他怎麽不出現？怎麽不來安慰自己？
曼玉的眼睛焦距也不知道在哪裏，她想着蘇封對着她別別扭扭的樣子，卻總是看似随意地将好東西送到自己的面前。
想着蘇封知道自己在喝避子湯時那樣憤怒的表情，眼裏卻帶着隐隐的受傷。
是她錯了，該早些相信你，早些去看到你做的那些事情的。
曼玉想對蘇封說，想告訴他自己很想他，原來自己那些肆無忌憚的态度，不過是篤定蘇封不會傷害她罷了，原來時間早已潛移默化地将自己的想法轉變，她卻猶自抱着可笑的偏見對待罷了。
“夫人，您喊出來，您別再咬嘴唇了，您咬我的手指？我洗過了，您怎麽咬都行。”
小紅擦掉不斷滑落到眼淚，心急如焚地想将手指伸過去，夫人血淋淋的嘴唇讓她看着心疼不已。
曼玉總算是松開了牙齒，卻是張了嘴叫出了聲音，
“蘇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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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将軍！”
小七和孫望之同時驚叫起來，揮斬開周身的敵人便飛奔過去。
“将軍！”
孫望之的聲音都在顫抖，看着沒入蘇封右胸的長劍，剛好刺穿铠甲，血将周圍的內衣迅速染紅。
“将軍，将軍您撐着，屬下這就帶您回去！”
孫望之起身指揮着身後的随朝将士保護好蘇封，并且手刃了那個刺傷蘇封，卻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的南蠻兵。
孫望之也不敢相信，以将軍的身手，怎麽會被這樣的士兵給傷了？
蘇封的表情有些茫然，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小七托着他的身子。見到蘇封轉過臉來，喃喃地說，“曼玉在叫我。”
“大人……”
饒是小七這個铮铮硬漢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大人和夫人的感情他最是清楚，看到大人這樣，他恨不得能用命去換了夫人的平安。
“真的，她在叫我。我真的聽見她在叫我的名字。”
蘇封睜大了眼睛。他聽到了，曼玉還好好的，她一定是好好的。她在等着自己回去将她找回來！
“将軍，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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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用力！”
“啊……！”
曼玉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她也不知道用力了沒有。反正壓根感覺不到。
什麽調整呼吸的方法，到這個節骨眼上誰還能想的起來？她能保證沒讓自己窒息已經很拼了！
“再來一次。聽我的聲音，讓你用力再用力！”
“啊啊啊啊啊！”
……
屋子外面，曼玉凄慘的聲音阿不時地傳出去，她說話從來輕柔細語。這會兒嗓子已是沙啞不不堪，讓人聽着毛骨悚然。
“老大，您這是……。怕曼玉姑娘就這麽死了？”
小書生試探地開了口，曼玉姑娘生孩子啊！老大居然在門口等着！這太匪夷所思了。老大可千萬不要陷進去啊！
洛天寒沒說話，只看了小書生一眼。
小書生沒能領會，又接了一句，“您放心，這兒有我看着呢，不過若是曼玉姑娘真不好了……，這，不是也能報複蘇封嗎？”
“……”
小書生豎着耳朵，只想聽聽老大會如何說，他覺得将曼玉主仆抓回來真不是一件好事兒，他自己就沒想過會出現在這裏，可他腦子裏總不斷出現小紅的淚水奪眶而出的畫面，晶瑩剔透的淚珠滾滾而下，一雙眼睛亮堂得讓人無法直視……
“蘇封你妹！你……大爺！……”
“用力！”
“啊啊啊啊啊……，你二、二大爺！”
曼玉已經不知道自己再說什麽了，她只想趕緊生完吧，趕緊結束吧！這無休無止的疼痛究竟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啊啊啊啊！
“看見頭了，別急，聽我的，等等，……好，用力！”
曼玉只覺得肚子裏似乎滑出去了一個沉重的東西，整個人都松快了許多。
腦子漲漲的，耳朵裏也嗡嗡地安靜不下來，就在嗡嗡聲中，她聽到了一個細聲細氣的哭聲，穿透所有的昏沉，讓她的眼淚立刻就落了下來。
“恭喜，是個千金。”
曼玉撐住耷拉下來的眼皮，“讓我……看看，看看……”
一個還渾身帶着血污的嬰孩被送到曼玉的眼前，身上裹着柔軟的布，只有幾只拳頭那麽大，眼睛閉着，長長的眼縫，小小的嘴巴委屈地扁着，一切一切都那麽嬌小可愛。
“夫人……”小紅見到曼玉艱難地伸出手，迅速将嬰孩身上的布掀開，從下面看了一眼又給蓋上，有些無語。
“是個閨女，小紅，是個閨女，你看住了，別等我、等我醒了，多了個東西變成個小子了，那可不行……”
“夫人放心，小紅守着，小小姐在，小紅就在。”
曼玉這才放下心來，打算合上眼睛。
“睜開，睜開！胎衣還沒下來，別急着睡！”
曼玉真的是一絲力氣都沒有了，身子疼得厲害，感覺就跟被截了肢似的，還是從腰開始截的！
好不容易折騰了一會兒，海婆婆才允許曼玉閉上眼睛休息，不過也是喂了一些湯藥下去。
“我就睡一會兒，就一會兒，還要喂奶，恩，初乳，好……”
曼玉迷迷糊糊地說着說着便沒了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