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一箭斂風華

李小靈一路拉着江立走到了屋後那片菜園子。這裏地方比較小,種的是些小青菜、蔥姜蒜之類的,用竹籬笆仔仔細細地圍起來,防止放養的雞鴨跑進去吃或者踩踏了。

江立看到喜宴掌勺的大師傅正一個人站在籬笆外面,嘴裏咬着一根勺子,表情非常費解。

李小靈蹭了蹭江立的手,指着菜園最西邊的小水溝脆生生地說道:“江哥哥,就是那裏。”

江立順着她指的方向望過去。為了方便給菜園子澆水,李大嫂在旁邊挖了條小水溝,直接引農田裏灌溉的水過來。水溝上面用幾塊木板覆蓋起來,這樣就可以在上面走路,走過去是一大片竹林,竹林依靠着山勢,穿過竹林就上山了。

李小靈所說的奇怪的東西不是水溝,而是那幾塊木板上的痕跡——比車轍更寬更扭曲的爬行痕跡,由泥水和零星的血水組成,一直蜿蜒延伸到竹林裏面。

李小靈看起來有點害怕,躲到了江立身後,小小聲地說:“昨天我給菜園澆水的時候還沒有的,今天醒來突然就看見了。我想跟娘和哥哥說,可是他們一大早就不見人……”李大嫂和李二柱這幾天為喜宴的安排忙得焦頭爛額,都忽略了李小靈了。

江立拍拍她的背,說:“大概是黃鳝、蛇之類的長蟲吧,沒關系的,它回山上去了。”

“那可真是可惜了!”大師傅突然一拍大腿,“我昨天半晚上的忙活全白費了。”

為了節省今天的時間,幫忙做紅白喜事的廚師一般都是上一天夜裏就來了,帶着兩個處理食材的小徒弟一起住在李家。他的屋子剛好靠近最後面這裏,隔壁就是柴房。

“我昨天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的時候,忽然聽見後面兔子窩裏有動靜。我徒弟剛剛從那裏抓出幾只兔子來殺掉,我記得清清楚楚的那裏就是兔子窩。你說雞窩裏可能是黃鼠狼,兔子窩裏是什麽?我打開窗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沒看見人影,肯定不是小偷。”大師傅自顧自地說起了昨天晚上的經歷。

原來這大廚師也是個嘴饞的,他想到這裏是山腳下,經常會有一些山上的野獸跑下來,那些可是貨真價實原汁原味的野貨,不知道多滋補多美味,若能抓到一只狍子啊,野稚雞啊,野豬什麽的,不僅給明天的喜宴添點顏色,自己也能飽飽口福。

這麽一想,大廚師興致就上來了,走到隔壁沒上鎖的柴房裏拿了李大叔生前打獵用的一系列工具,包括網兜、弓箭、竹刀、鐵夾等等,貓着腰悄沒聲兒地往兔子窩那裏去。

色膽……呸呸,食欲雖大,但大廚師還是很惜命的,回頭要是野味沒吃着,反而被傷了可就好笑了,所以他也沒貿貿然沖過去,先是在外圍布了幾個夾子,只要夾住腿,就不怕跑掉了。

窩在角落裏一邊聽動靜一邊在腦子裏把怎麽煮這家夥的方法和調料都想好了,可是等啊等的,期待中的夾子啓動聲和哀嚎聲就是遲遲不來。大廚師心裏納悶,難道是頭熊不成,大到把夾子都踩扁了?不至于吧!想了想,他轉回房間拿了燈來,但是等他回來的時候,兔子窩裏除了兩只沒睜眼的小兔,什麽都沒了。

“夜裏烏漆抹黑的什麽都看不清,我也不敢找到山上去,現在倒是看清楚痕跡了,虧得這小姑娘昨天給菜園澆了水,讓那家夥沾了一身泥。”大廚師接着說道,“恐怕是條大蟒啊,真遺憾。”說完他還舔了舔唇,一副要流口水的樣子。

李小靈一聽蟒蛇吃了自己的兔子就不幹了,噌的一下從江立背後跳起來,連跑帶蹦地竄到兔子窩旁邊,定睛一看,兩眼一眨,胖乎乎的團子臉上登時流下兩條眼淚來:“我的兔兔……”

李大嫂一開始說要殺兔子的時候李小靈就不幹,這些兔子都是她從小喂到大的,也是她唯一的玩伴,不高興的時候一起看月亮,開心的時候一起曬太陽的那種。尤其是最開始的兩只大兔子,還是李大叔在世的時候獵來的,李小靈每次想爹爹了,就跟它們說說話。

可是兔子養來就是要被吃,她那小胳膊拗不過娘親和哥哥的大腿,最後只保下來一窩小兔子,沒想到還有比人更喪心病狂的禽獸,小兔子都要害!

江立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李小靈,或許等她長大,她就會明白了,同類相食,異類相食,人之常情。人都是這樣,更何況動物?

大廚師沒心沒肺道:“吃了就吃了嘛,兩個兔崽子罷了哭嘛哭!”

江立本來都要抱着李小靈回去了,一聽這話,李小靈頓時不幹了,哭着鬧着從江立身上爬下去:“你知道什麽!它們是我的寶貝!”

江立一個愣神,腦子裏忽然閃過模糊的畫面,一個瘦得可憐的小男孩擋在小小的他面前,氣得渾身顫抖,朝對面一群丫鬟侍衛大吼:“你們知道什麽!君未是我的寶貝!”

人生在世,得不到所欲是正常的,你珍視的東西被他人視為草芥卻真真是無奈的。

就在這愣神的幾秒鐘裏,李小靈已經撒開腳丫子順着那駭人的血水痕跡跑進了竹林,江立眼看着她跑遠了,暗叫一聲糟糕。山上地形複雜,毒草猛獸又多,大人一個人進去都要小心,更何況是個小女孩!

“啧啧,傻姑娘,”大廚師也皺起了眉,“就她還想給兔崽子報仇不成?我都沒抓住呢。”

江立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如墨的眼眸中黑沉沉地帶了幾分威嚴,看得大廚師陡然一僵,半晌才傻愣愣地把嘴裏咬着的勺子拿下來,大廚師就見江立順手拿起牆上靠着的弓箭,追着李小靈進山了。

說實話,大廚師給不少有錢人家做過宴席,碰到的人也不少了,卻還是第一次看到江立這款的。遠了一瞧就是個普普通通書卷氣十足的讀書人,可就他剛剛那一眼,氣勢不是尋常窮書生能比。

又發了會兒呆,大廚師搖着頭回去繼續炒菜了,嘴裏還嘀咕着:“吾聞池中魚,不識海水深。吾聞桑下女,不識華堂陰……農村水也深啊。”

李小靈腿短跑不快,但她人也小,随便往灌木叢裏一鑽就看不見,而且山林中枝葉繁茂,遮天蔽日,視線嚴重受阻,江立只好一邊走一邊呼喊,好在走了不遠就聽見了李小靈的哭聲。

李小靈見江立這麽快追來了,也對自己任性逃跑感到羞愧,恨不得躲進地洞裏,然而她的腳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動不了。

“江哥哥……”

看小家夥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團子似的臉都皺起來了,江立也不好責罵她,嘆了口氣便小心翼翼地把她從洞裏拉了出來。李小靈的腳被尖銳的石頭和樹根劃破了,流了好多血,痛得她直抽氣,乖乖趴在江立背上不敢鬧了。

江立背着李小靈順着來時的路往下走,李小靈小孩兒心性,這會兒緩過勁來了心情好了就開始哼歌,一邊哼還一邊四處張望,直到忽然看見身後的草叢不自然地劇烈搖晃,她連忙摟住江立的脖子:“江哥哥!有鬼鬼!”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枯枝落葉裏悉悉索索的聲音驟然加大,江立猛然回頭,就看見一個不太分明的大影子借着草叢的掩映直撲向二人,所過之處砂石草葉齊飛。

“啊——”李小靈尖叫一聲,閉上了眼睛。

可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李小靈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四周的矮木叢非常平靜,仿佛剛剛那影子只是錯覺。

江立皺起了眉,輕輕地把李小靈放下來,然後靜靜地觀察着四周。沒有鳥叫聲,沒有落葉聲,只有他和李小靈微弱的呼吸聲,安靜得詭異。

李小靈剛想喊江哥哥,就見江立忽然動了起來,右手舉起弓一下子豎在面前,俊秀的容貌被弓弦一分為二,顫抖的弦隐隐有利刃出鞘的淩厲感;與此同時,他左手伸向背後抽出一支箭,指尖輕輕在弦上掃過,右手驟然使勁,竹弓驀然彎成了反轉的半圓,與他挺直的脊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小靈看得張大了嘴,箭都已經飛出去了還恍然未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小靈發現自己的口水流下來了,這才機械地把下巴托上去,興奮地問:“打中了嗎打中了嗎?”問出口又覺得不對,剛剛那麽安靜,江立是怎麽确定那兇獸的位置的?

江立慢慢地放下弓箭,對李小靈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輕手輕腳地撥開灌木叢走進去。

他确信自己絕對射中了,但就是不确定那究竟是個什麽東西,狼狗虎豹什麽的都在預計之內,然而結果就是那麽出乎意料,沒有一點點防備——

人!

真的人!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名男子側躺在地上,長發淩亂披散至腰間,臉被完全擋住,肩膀上一個碩大的血洞汩汩地冒着血,血紅的箭被甩在一邊,斷成了兩截。

江立腳步頓了頓,眼中劃過一絲詫異卻并不驚慌,伸手想去看看這人傷得怎樣,後者卻驟然擡起頭,令他猝不及防撞進了一雙好似凝聚着風霜冰雪的眼眸中。

陰冷而刻毒。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