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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的暗面

所有的戰鬥在一瞬間停滞, 衆人同時回頭, 把視線投向了成功從第九層地獄返回的青衣男子。

江立高舉着手中的石頭,石頭表面散發出耀眼的藍光,隐隐約約勾勒出一片山川河流的圖像, 堅硬冰冷, 卻容納了世界的模樣,這就是混沌心——與女娲同一時期誕生的、天地間唯一能打開昆侖境的至寶。

剩下的七位守護神同時撤力,齊齊被反沖的勁擊落,顏修趕緊飛上半空一把把第五長青抱進懷裏, 其他六位只有幹瞪眼的份兒——好歹也是朋友,要不要這麽見色忘義啊理都不理我們!

畏懼着混沌心散發出來的威壓,心魔軍團聚攏在一起, 虎視眈眈站在較遠的地方,瞳孔中閃爍着詭異的光芒,一時之間沒敢靠近。

一路上,瘦子和胖子已經看到了修仙界狼藉的景象, 而且顏修他們不知道的是, 人間也因為修仙界的變故出現了天災,洪澇、旱災、饑荒……十裏枯骨, 遍地餓殍,只能用一個字概括:慘!

意識到他們的逃避帶來了多嚴重的後果,曾經傻乎乎混不吝的胖子都紅了眼眶,五百年地獄的囚禁讓他不老的容貌變得滄桑了起來,胡子拉碴, 又髒又醜,活像垃圾堆裏爬出來似的。

“江立……”稍稍打坐運功恢複了一下力氣的青珩武帝問道。他本來有太多的疑問想要得到答案,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了。

江立握着手中的石頭,異常沉默,第五長青敏銳地感覺到他的情緒有些不對勁,便自然而然地把視線轉移到了胖子和瘦子身上。

由于模樣改變太大,一衆神仙辨認了好久才堪堪回想起來:“你們倆莫不是……胖尊者和瘦尊者?”

瘦子苦笑,回給他們一個肯定的眼神。

衆神齊齊倒抽了一口冷氣。

“你們怎麽變成這樣了?”

胖子和瘦子曾經是修仙界鼎鼎有名的人物。他們本是一對親兄弟,後來經過菩提老祖點撥,在菩提老祖成神的三百年後也列入仙班。女娲非常喜歡這兩個有赤子之心的孩子,讓他們陪着蛇君一起修煉。蛇君還是條小小蛇的時候,經常是這兩個人把他抱在懷裏,陪他玩,給他講故事,一起曬太陽,一起看星星,一起吃一起睡……

于是,很長的一段時間裏,胖子和瘦子都是修士們欽羨的對象,不僅成功嶄露頭角,還一舉在昆侖境證道,這是多少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因果。而且,瘦子和胖子雖然運氣極好,人卻沒有架子,特別喜歡在靈境裏結識朋友,只要不是仙齡或神齡太短的人,幾乎都和兩人關系好。

當然,令大家驚奇的并不是這些,而是他們在五百年前忽然失蹤,昆侖境也沒有給出一個說法來,衆神只好默認為渡劫失敗齊齊隕落,沒想到他們原來被關到了第九層地獄!

朱雀和燭龍是接江立他們回來的神,衆神自然把疑問的目光聚集到了他倆身上,可惜,朱雀和燭龍也沒搞懂呢,他們剛剛殺到第九層地獄就被江立的氣勢整懵了,急急忙忙趕回來,還沒來得及了解詳情呢。

胖子和瘦子瞅了瞅遠處虎視眈眈的心魔軍團,不争氣的胖子就又要開始抹眼淚,直哭得大家莫名其妙。

瘦子嘆了口氣,說:“我将我們的記憶呈現給你們,你們自己看吧。”

巨大的水幕在半空中漸漸成形,衆神跟随着胖子和瘦子的記憶,悠悠然回到了五百年前的修仙界。

春夏之交的昆侖山無疑是美麗的,山腳下鳥語花香綠草茵茵,山腰上的牧童騎着黃牛唱出悠長的古調,山頂尖尖上常年不化的積雪更是給這夢境般漂亮的地方增添了幾分神聖。

身着一件綠葉拼湊成的長裙,薄如蟬翼,在風中肆意起舞,女娲坐在最高的那棵樹上,深淵一樣美麗的眼睛凝視着遠方天空上排成一行的青鳥,渴望它們能帶回歸來的好消息。

正在山腳下清澈的溪流旁飲水的陸吾似有所感,擡起頭一眼便看到了莊嚴慈愛的女神,他邁動四條腿,蹭蹭兩下便跑上了山,笑道:“娲皇不必擔心,蛇君不過出去幾日,總不會忘了回家的路的。”

“就你沒心沒肺。”女娲嗔了一聲,眉目間卻染上幾分憂慮,“這是商兒第一次到人間去,我知曉他不高興我時刻注意他的行蹤,可這樣我總忍不住擔心。”

“能有什麽事?胖尊者和瘦尊者還陪着蛇君呢,在昆侖境關閉之期到來之前,他們肯定會回來的。”

女娲宛然一笑:“但願吧。”

就這樣,女娲一直等一直等。日出日落逐漸在她的眼中失去了色彩,隐藏最深的惶恐一點一點占據她的心緒。明明已經化形許久,為什麽還不回來,他被人間的繁華所吸引了嗎,他不願意待在這寂寞的地方陪着我了嗎?

我的孩子,你在回家的路上嗎?

本欲放棄承諾用法術窺探玄商的行蹤,無奈那時候天生變故,漏洞突現,女娲率領昆侖境衆神煉石補天。昆侖境的環境一下子惡劣起來,稍不慎便有被天火焚燒的危險,女娲忙中不忘交代瘦子和胖子在補天完成後再返程。

“商兒最近還好嗎?”

“放心吧娲皇,蛇君一切都好。”就是喜歡上了一個凡人男子,怕您知道後被您劈了。

聽着胖子和瘦子毫不遲疑的回答,女娲也暫時放下了懸着的心。

待補天之事完成,又是過去許久了,女娲恍惚間意識到昆侖境古來有之的關閉期馬上就要到了,然而,那抹思念至深的身影仍然不出現。

她又開始了每天等待日出日落的日常。溪流依舊奔流,樹木依舊蔥茏,雪頂依舊聖潔,天空還是一樣的藍,大地還是一樣的沉穩,她眼中失去的色彩卻再也沒有恢複。焦慮的母親甚至想親自去人間找回自己的孩子,天地的法則給予她特權,但也約束着她的行動。她生而是所有的人的神靈,而不是玄商一個人的母親。

等啊等,有些樹木開始落葉了,她坐在原處,張開手掌,接住兩只“枯葉蝶”,她悲憫生命的短暫,于是又聯想到剛剛化形的玄商的虛弱。沒有人說過神靈一定不會死,相反,天人五衰的結局比凡人的死亡更加可怕。

如果……只是如果……玄商不在了,她怎麽辦?再虔誠地捧起土和水,仿照着自己的模樣創造一個生物嗎?不,即使外形一樣,那已經不是她深愛的孩子了。

在女娲準備強行沖破法則的束縛,不惜一切代價帶回玄商的時候,陸吾激動地跑了上來:“娲皇!蛇君回來了!”

女娲臉上沒有一絲愉快的神情,因為她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陸吾的驚恐,她聽見自己嘶啞地問:“他怎麽了?”

陸吾嗫嚅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瞬間,女娲那精致無雙、總帶着淡淡的包容微笑的臉頰呈現出恐怖的猙獰,心海一片震蕩,萬仞巨浪不費吹灰之力吞噬了她的理智,當她看到奄奄一息已然沒有意識的玄商,黑色的陰影産生了……

接下來,胖子和瘦子的記憶就出現了混亂,一會兒是女娲抱着玄商仰天長嘯,整座昆侖山都在瑟瑟發抖,一會兒是陸吾和菩提老祖複雜的神情,仿佛無法接受又無可奈何,一會兒是第九層地獄的鬼哭狼嚎。

顏修終于明白過來,他誤會玄商了,女娲說的“我好恨”,恨的不是玄商,而是傷害了玄商的人類,是江立,甚至是整個世界。這批心魔的主魔原來是女娲的陰暗面,他已不引人注意的姿态悄然潛伏在江立體內,靠吸收江立和女娲的力量複制□□,進而禍害整個修仙界,修仙界滅亡之後,就輪到人間和冥府了。

第五長青好不容易理清了這其中的關系,只感到有什麽東西堵在心頭,堵得他整顆心都疼了:“這麽說,玄商救心魔是想要救娲皇?”

青珩武帝凝重道:“不再純粹的神靈遲早會被法則消滅,心魔吸收了女娲太多的本源力量,恐怕女娲已經快……”

顏修搖搖頭:“他可真傻,本源力量就像潑出去的水,已經被心魔用作了實體化就再也不可能恢複了。”

衆神皆沉默,情不自禁回想起了他們第一天進入靈境的時候,昆侖境開放着,女娲站在雪山頂上,巨大的蛇尾輕輕搖擺,神靈凜然,又如春風般溫柔可親。

他們難以相信,最偉大的神靈會有這樣深的仇恨。

五百年中,心魔的活動明裏暗裏傷害了許多人,已是不可饒恕。誠然,這一切不是玄商、江立、瘦子和胖子的錯,但又不是完全與他們脫離關系。

如果玄商能保護好自己,或者從一開始就沒與江立糾纏;如果江立那時候能少點懷疑多點挽留,玄商也不會受傷;如果胖子和瘦子沒有陰差陽錯跟丢了玄商,一切能避免嗎?人無完人,後來的報複也許不是女娲的本意,但她的陰暗面已經超出控制,沒有重來一次的假設了。

江立閉了閉眼。

阿徹,好想你,好想見你。

他淡淡道:“走吧,去昆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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