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你們好, 我叫玄澈, 你們可以叫我澈兒,也可以叫我阿澈,但我強烈建議你們不要選擇第二個稱呼, 否則我父親可能要發飙, 因為我爹爹也叫我父親阿徹。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問我是哪裏來的,為什麽別的小孩子有娘我沒有,爹爹告訴我,我是女娲送給他們倆的最後一份禮物, 用兩人的一滴精血抟土而成,同時具有二人的血脈。其實我并沒有很聽懂這是什麽意思,不過沒關系了, 爹爹和父親都很愛我,沒有母親也不遺憾。
爹爹是一個表面上看起來滴水不漏理智得有些冷酷的人,但內心慈悲且溫暖;父親就不一樣了,父親總是嚴肅着一張臉, 表裏都是冷冷的, 爹爹說這叫做面癱臉,什麽時候他對你春風一笑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呢。
一開始我是有點怕父親的, 後來發現父親是個很心軟的人,爹爹一旦生氣就會很狠心,會打我罵我,父親就從來不會,我喜歡往他懷裏鑽, 雖然他總是表現得一臉不耐煩,但從來不會真正地推開我,我愛父親,當然,也愛爹爹。
在關于我的名字的問題上,爹爹和父親争論了很久,差一點點就要打起來了,多虧了土地神爺爺勸住——我是後來才知道,父親和爹爹會聽這位土地神爺爺的建議是因為他長得很像在心魔之戰中去世的琅嬛福地地靈,所以每次第五叔叔看到土地神爺爺都會有些傷心。
爹爹說要不幹脆叫玄澈吧,父親冷冷道:“都是徹,以後誰知道你在叫誰?”
“不一樣的,你是阿徹,寶寶是澈兒。”
“就不能換個字?”
“不換!”
澈,通也,君子見機,達人知命,人情練達,學問貫通,釋然灑脫。爹爹說,這是他對我最大的期待。
父親聽了爹爹的話,抿了抿唇,沒有再表示反對,然後我的名字就這樣定下來了,爹爹說等我成人的時候,他還要給我取個表字哩。
這件事情也充分說明了,父親看起來強勢,其實是最心軟的。
除了爹爹和父親之外,我還很喜歡幾位叔叔。
第五叔叔人最好了,每次到人間來看我都會帶很多禮物,全是我喜歡的小玩意,還會教我法術呢。第五叔叔說,我生下來就有着娲皇賜予的神格,不能浪費了這天分,不過他也不希望我成為一個只會練法術的呆子,他常常說:“就算是神,與永恒的時光比也是短暫的,就像天與海會交融成一條線,而你永遠也不能靠近那條線。小澈澈,你是很幸運的,你的降生是個奇跡,你要懂得享受自己的幸福。”
聽說第五叔叔和顏修叔叔正在度蜜月……沒錯,我的年齡有多大,他們的蜜月就持續了多久,爹爹笑罵顏修叔叔就是懶。我倒巴不得他們繼續玩下去,這要我就能收到來自三界各地的稀奇古怪的禮物了。
顏修叔叔是個很沒有耐心的人,據說他當年成為魔域的王的時候,真的是血戰成魔,身上那股子戾氣算是浸入了骨子裏,是怎麽溫養也去不掉的了,小孩子多多少少有點怕顏修叔叔。但是我知道,顏修叔叔縱然有千百種脾氣不好,也敵不過他對第五叔叔千百般的好。
這就是傳說中的為心愛之人化為繞指柔吧。
我第三喜歡的叔叔是青珩叔叔,他特別厲害,他可以帶我飛上樹,可以帶我飛下水,還經常抱我去蠻荒境玩耍。在蠻荒境我有很多好朋友,有一只火紅色的大公雞,還有不長角的龍,還有把頭抱在手上的二傻子,還有笑起來天上就下金子的招財寶寶,還有一流眼淚就下冰雹的壞孩子……
青珩叔叔抽了抽嘴角,說:“那不是大公雞,那是朱雀;燭龍雖然叫龍,其實是蛇,他當然沒有角;不能當着面叫刑天二傻子知道嗎;喜神和黴神你沒事別去招惹喲,小心冰火兩重天,一會金子一會冰雹的,砸傻了江立可要找我拼命。”
我乖乖地點點頭,心裏還在琢磨要怎麽讓喜神和黴神同時發力,想想就覺得很有意思……
哦,差點忘了我師公了。
我師公叫白術,是一種藥材的名字,一個很慈祥的老爺爺,我很喜歡他,但是他幾乎整年都在外面游歷,很少能回來看看我們。我問爹爹為什麽師公總是跑來跑去,爹爹說:“因為爹爹也有家了,師父他了無牽挂吧。”
“那為什麽師公不成家呢?”
“這不是說成就能成的。”爹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腦袋,“感情是不能強求的,緣分到了便自然而然地被吸引,緣分未到就獨自一人生活,而且,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被家庭約束的。”
我聽了個半懂不懂,只知道感情是個很神奇的東西。然後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除了爹爹父親和我跟白術師公比較親之外,也就是福祿道人和赤眉仙君跟師公走得近了,然後我傻乎乎地問為什麽師公不和他們倆組成家庭,結果爹爹一口茶噴了我一臉。
邊給我擦爹爹邊忍笑:“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跟同性別的人在一起的,我和你父親,第五叔叔和顏修叔叔都是意外,只是看對眼罷了。你可不能跑到師公面前亂點鴛鴦譜。”
于是小小年紀的我就開始思考一個深沉的問題了——我到底是喜歡男孩子呢還是女孩子呢?
我家住在邊塞,雖然附近時常有戰事,但是爹爹和父親都很厲害,只要下了結界,外面天塌了也不會影響到我們,所以我很安心地享受邊塞風光,無憂無慮地成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知道為什麽,周圍的小孩子都不願意和我交朋友。
比如,我鄰居家有一個蓮兒姨姨,是爹爹的好朋友,她和她相公生了一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可是我一靠近她,她就哭,從小哭到大,就是不跟我一起玩,我可郁悶了,問爹爹我是不是不讨人喜歡,爹爹當然說不是,可他也說不清為什麽小朋友們不喜歡我。
很久很久以後,我模模糊糊地想明白,也許就是因為自己太無憂無慮了,顯得那些飽受戰亂與流離之苦的孩子相比之下很可憐。
但是我總以為,可憐不是別人的施舍,而是自己給自己的判定,自己不能樂觀積極克服困難,難道還指望別人都比你慘不成?
總之,沒有朋友的我漸漸感到孤單,即使有很多可愛的叔叔阿姨陪我,我還是覺得沒有同齡小夥伴可以交流是件很難過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烏其木。
他跟邊境這裏其他流亡的小孩子很像,髒兮兮的,破破爛爛的;又跟他們不像,因為他倔強的眼神,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大不一樣,與生俱來的貴氣與虎落平陽的憤怒結合在一起,使他的內心變得非常強大。
爹爹總說我傻,父親卻不會教育我小心壞人之類的,父親明白,其實我有時候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小孩子的眼神就是那麽直接坦蕩,沒有欺騙與虛僞。
我央求父親把烏其木帶回了家,特別開心,終于有了我的第一個朋友了。
烏其木一開始的時候對我們還有些戒備,後來大概是想到自己真的一無所有我們也不能圖謀什麽,漸漸冷靜下來了。他告訴我們,他本來是西域一個小國的王子,要越境到這裏來拜訪中原的皇帝,誰知道半路上護送的官員叛變,他的親衛全部犧牲,他一個人躲避追殺,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遇到了我。
在烏其木逃跑的這段時間裏,他的那個小國家已經被叛臣颠覆,改朝換代,所以他才會說他再也回不了家了,家人都被殺死,他接下來活着的信念就是報仇。
我心想報仇不是很簡單嗎,區區幾個凡人而已,我問爹爹能不能幫助烏其木,爹爹少有地嚴肅道:“澈兒,有些事情是不能假以他人之手的,否則就沒有意義,會堵在心裏一輩子。而且,衆生平等,凡人也有很大的力量,你怎麽可以有輕視的想法呢?”
我似懂非懂,不過不會再吵着要幫烏其木報仇了,只是陪着他一起練武術。
一練就練過了幾番春夏秋冬。
我和烏其木都長大了。烏其木與我年齡相當,卻比我高出一個頭。有爹爹和父親時不時的點撥,他顯然已經達到可以獨當一面的程度了。可他出發回國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地擔心,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麽複雜的情緒,我甚至——好想抱抱他,跟他說一聲小心,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爹爹說:“擔心的話就一起去吧,有你在,他應該會更加英勇的。”
我不自覺紅了臉頰,只覺心跳快得都不像自己的了。
烏其木知道我是很厲害的,所以他沒有趕我回去,而是伸出手,笑得明媚。我抹了把手心的汗水,小心翼翼而又異常珍惜地握上他的手,我們騎着駱駝朝着太陽的方向緩慢地奔跑,好像可以就這樣跑到天荒地老。
我回頭看父親将爹爹攬在懷裏,心想,第五叔叔所說的幸福我大概已經找到了吧。
沒有什麽比我們永遠在一起更幸福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