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再相逢
馮至寬長得一點都不像一個土瓢把子, 江立見他的時候, 他穿着一身昂貴的休閑裝,靠在華麗的沙發上,以一種微妙的表情晃蕩着酒杯中鮮紅色的液體, 地上趴着個滿身傷痕的女人, 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
江立看到這種情形,二話不說轉身就走,後面跟進來的張彪和林容雪愣愣地看着他,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攔住。
“江爺, 留步。”
随着馮至寬出聲,門口的保镖立即伸出手擋住江立的路,江立靈巧地原地轉了個圈, 笑道:“我是看馮爺你正在忙,想說是不是等你忙完了再進來。”
馮至寬擡起頭,意味不明地和江立對視,江立微微眯着眼, 狐貍似的, 眼中有幾分古怪的笑意,竟是絲毫不退縮。
現場靜默了一陣子, 馮至寬忽然哈哈大笑:“果然有膽,不愧是我看中的合作者。”他朝着對面的單人沙發示意了一下,江立從善如流地坐下,表情沒有絲毫波瀾。
說是合作者,馮至寬明顯認為自己高人一等, 他用眼神來測試江立膽量的時候,就把自己放在了更厲害的一個地位上。認清自己所處的位置固然重要,然而認錯比不認更加失敗。短短的一小段接觸中,江立已經差不多了解了馮至寬的為人。
“馮爺,明人不說暗話,直入主題吧。”
馮至寬示意張彪把文件拿出來,道:“跟爽快人說話就是輕松。我也不多廢話,這個鬥我之前已經請人看過,依山傍水,龍脈尚未衰竭,在風水上絕對是個吉xue,相信江爺也是看的出來的。”
江立從沒研究過所謂風水之術,不過虧得他修過仙,随便瞄一眼就能看出靈氣這玩意兒,圖片上展示的地方确實靈力很充足,不過他總覺得某些布局有點奇怪。
馮至寬道:“說來也慚愧,我在道上是老人了,論班底,能跟我拼的沒幾個,可惜上次折了不少在雲南……”說到這裏,他眼神變幻了一下,接着道,“這次能請動江爺相助,看來大事可成。”
江立又看了兩眼資料,瞄了一下仍然在地上趴着的女人,将文件放回到桌子上,資料全不全,危險系數怎麽樣他都不管,就直截了當地問:“分成呢?”
江立最初下鬥的原因是他和玄商玄澈同時陷入沉睡之後,玄商的意識回歸了昆侖境,與女娲的紀念冢一起埋葬在了神墓裏。歲月變幻,當他和玄澈再次醒來,玄商已然不知所蹤。靈境消失,三界秩序重排。天下之大,枯骨墳冢遍地,所謂的神墓究竟在哪裏?
都說倒鬥是虧損陰德的事情,江立倒不是很在意,只要能與玄商重逢,哪怕生命終結在明天,也了無遺憾。
因此,江立其實并不在意錢,玄澈足夠能幹,他也是個隐形的富翁。但是江立把馮至寬這種人的心理摸得很透,他們就是需要錢來安自己的心,仿佛付出了錢對方就不會背叛自己。
果然,聽見江立的問題,馮至寬的笑容加深了些許:“江爺是更喜歡轉手前分還是轉手後。”
江立聳了聳肩,随意道:“我杵門子軟(不會掙錢,掙得錢少),拿不了主意,你決定。”
馮至寬說:“那咱們就轉手後。”
答案不出江立的預料,他只是笑笑。
所謂轉手前,就是掏出來的明器自己去出手,江立這麽多年在道上不是白混的,他路子很廣,上趕着巴結他的人也不少,提一提價就賺得多;而轉手後分的話,很多程序就不是那麽透明,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個小玩意明明賣了五十刀,他卻告訴你只賣了三十刀,還能拿出人證物證來讓你相信,于是你就傻乎乎地拿着很少的錢回家了,而他就賺大發了。
江立站起來,背上黑色大包,說:“我只負責下去破機關,其他的事情勞馮爺多費心了。”
裝備、經費、人手,甚至估計戰損比,這都是馮至寬需要安排好的事情。江立說的不客氣,馮至寬倒也不生氣,道上有名的江爺要是客客氣氣的那才驚悚呢,他擺擺手讓林容雪帶江立到房間裏去。
江立看着林容雪,忽然痞痞一笑:“馮爺,這小雪兒長得不錯,你不介意借我用用吧?”他的表情很清楚地顯示了這個“用用”是什麽意思。
林容雪臉上尴尬的笑容頓時僵硬了,回過頭帶着一點哀求的神色看着馮至寬,張彪也是心中一動。
馮至寬完全無視林容雪的心情,爽快地點點頭:“江爺随意,還有什麽別的要求都可以找張彪,或者直接跟我說。”
一個林容雪罷了,在他心裏能算哪根蔥呢?
江立打了一個響指:“痛快!”話音剛落便拉着林容雪走了。林容雪是那種不會罵髒話也慣于逆來順受不反抗的人,雖然感到又害怕又屈辱,可他更清楚地明白,他惹不起江立,惹不起馮至寬。
目送着林容雪的背影消失在別墅轉角處,張彪突然覺得很不開心,有一種自己的玩具被別的小朋友拿走并且弄壞了的感覺。
“張彪,下午你去看看那些髒兮兮的農民工,喜歡甩小滑頭貪小便宜沒眼力見兒的全給我篩掉,确定名單之後去領裝備發給他們,并且讓顧維之給他們做培訓,別上來就用蠻力把裝備給我掰壞了,關鍵時刻掉了鏈子我要他們的命!”
馮至寬的話讓張彪回神了,他趕緊低頭:“是,明白了!”農民工在馮至寬眼裏不是人,張彪不是第一天領教馮至寬的狠心了,以前真有被他打死的事例,比地上這半死不活的女人還慘。
他轉身要出去,馮至寬又叫住了他:“等等,你順便給底下人打聲招呼,沒事別去江立面前瞎晃悠,他脾氣古怪,不定整出什麽幺蛾子來。”
張彪忍了忍,想起林容雪,猶豫道:“馮哥,這人真的靠譜嗎,他看起來……”
“你是說你看人的眼光比我好?”
語氣輕輕的,沒有什麽責怪的意思,卻讓張彪緊張了一瞬:“不是,馮哥,我只是不太了解。”
馮至寬看了看張彪,往沙發背上靠了靠,再次端起那杯鮮紅色的液體:“江立這個人很神秘,十年前突然冒出來的,迅速在成名,在道上的地位節節升高,據說沒有他吃不下的生意。”這“生意”自然是指挖蘑菇——盜墓。
張彪一愣,問:“可他現在才三十七啊。”那麽年輕,一夜成名,說是沒有背景張彪不會相信,難道真的光靠倒鬥的手藝?他不會也有本祖傳的《十二字風水秘術》吧……
“最重要的是,我摸不出江立的底子來。更準确地說,他是我見過的,洗得最幹淨的人。”
做挖土這一行的,不怕默默無聞,就怕被人抓住小辮子,馮至寬自認已經把上上下下的關節打通得很透徹,就這樣他還不能說自己“幹淨”,偏偏江立能做到。
同時擁有道上的聲譽和見得了光的簡歷,張彪震驚了一秒,讪笑道:“他的出身一定不凡吧。”
馮至寬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或許吧。”
江立走進馮至寬指定的房間,第一步是幹脆利落地拆掉了那些裝在隐蔽角落可能拍到他隐私的攝像頭。這是馮至寬的一種防範,也是一種試探。如果江立沒拆,他就可以監視江立;如果江立拆了,可以證明江立發現機關的能力也是很厲害的。
反正拆不拆,馮至寬都不會生氣,江立自然是果斷地拆掉了。
這個房間在別墅的三樓,陽臺很大視線很開闊,陽光在陽臺上肆意地跳躍,他可以看到一片很大的草坪,上面修建着高爾夫球場。
他冷笑了一下——靠倒鬥起家的,說白了就是暴發戶,心狠手辣還一個勁朝着高雅靠攏,馮至寬可以說是心很大了。
精神不跟着物質提升的,最終還是只剩下空虛罷了。
林容雪站在門外不敢進來,江立對他勾了勾手指,笑道:“放心,我沒真的想怎麽樣你,這裏風景多好,你在門外能看見什麽?”
林容雪捏着手指頭,低着頭,一步一步地蹭進來,江立故意道:“你再這麽扭扭捏捏我就理解為你真的想上我的床了。”
“不是、我不是……”林容雪慌張極了。
江立又是想笑又是心疼,這家夥這個性格不知道是怎麽在這種組織裏混下去呢,難道馮至寬就喜歡這類型的?
“別不是了,實話跟你說吧,你長得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所以我看着你比較親切,我找你過來也是不想你去陪馮至寬那糟老頭子。”
林容雪想說馮至寬的年齡還不能算老頭子呢,卻情不自禁問了一聲:“那你的朋友現在在哪裏?”
“死了。”
“對、對不起……”
“嗨,”江立無奈地攤攤手,“你怎麽動不動就慌呢……”
他還想說點什麽,突然看見落地窗外的大草坪上走過一批人,由張彪帶領着,看形容樣貌就是張彪之前說過的農民工。
林容雪看着江立劇變的眼神,疑惑不解地也朝那個方向看去。
沒什麽特別的呀……就是隊伍最後面那個人長得特別帥,高高大大,腿長腳長,眼神略有些陰郁,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傻乎乎的。
江立從來沒有想象過在這種場合見到玄商,他本已經做好了挖一輩子墳把玄商挖出來的打算。那人看起來更高更瘦了,皮膚曬成了健康的深色,原本俊美的面容顯得有些滄桑,雙手露在灰撲撲的袖子外面,手背上布滿了勞作留下的溝壑。
江立癡癡地看着那人走進屋子,眼神仍未收回來。暗暗地期盼玄商可以回頭看他一眼,這樣他就可以篤定一切,可是玄商明顯沒有感覺到來自樓上的灼熱的視線。
忽然産生了一種極荒誕的感覺,這真的是他想找的那個人嗎,世界上長相一樣的人不是沒有……關鍵的是,江立始終想不通玄商是怎麽從墳墓中爬出來的。
其實江立完全可以沖下去問問,可是“近鄉情更怯”,他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再說了,就算真是本人又如何?這麽多年過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對玄商抱着怎樣的情感了,也許已經從最初的愛化為了執念。
“你怎麽了?”林容雪不解道。
江立淡淡一笑:“你相信闊別千年的愛情嗎?”
畫風忽然從流氓變得文藝了,林容雪怔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思考了一下,他鄭重地回答:“相信,我相信。”
“你有沒有剛剛走過去的那波人的名單?”
“有。”林容雪猶豫了一下這算不算機密,最後想想馮至寬只是拿他們當工具用,沒什麽好避諱的,“你想知道嗎?”
林容雪打電話讓張彪把農民工的名單帶來,幾秒鐘之後張彪就出現在了門口,見林容雪衣衫完整而且行為舉止間沒有不自在的地方,明顯松了一口氣。林容雪見他一瞬間放松下來,莫名臉就有些紅。
江立自然察覺到他們倆之間微妙的細節,不過他急着看名單也就沒有調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