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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看着四周非常熟悉的景色。周長青眨了眨眼,“咦”了一聲。

高大的棕榈樹,藍白相間的外牆,廣闊的操場,猩紅色的跑道在腳下鋪開。

S市實驗學校,自己的母校。已經好多年沒有回來了。

周長青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景色,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正穿着白襯衫和深色的牛仔褲,是平日裏夏天的裝扮。

天上的驕陽似火,曬在皮膚上有微微的灼痛感。

這是怎麽回事?周長青疑惑。現在S市不正是冬天嗎?哪來這麽毒的太陽?自己又是什麽時候換的衣服,什麽時候回的母校?

周長青正疑惑着。但他的四周卻開始出現了變化。

像是整個場景終于加載完畢,周長青的身邊一下子就嘈雜了起來。先前無聲的安靜被熱辣的加油聲替代。身邊也多了好多熱火朝天叫喊着的學生。

“……班加油!……班加油!!”太多的學生一起在奮力吶喊,加油聲交織在了一起。哪個聲音來自于哪裏根本無從分辨。

初中的孩子已經開始抽條,但比起早已成人的周長青還是矮上了不少。周長青站在他們身邊顯得有限格格不入。

這到底是怎麽個情況?

周長青的疑惑并沒有得到解答。

但故事卻自發地進行了起來。

“砰——”發令槍響。

身邊的加油聲像是被猛地加了一把火,更加得喧嘩,也更加得熱烈。

運動會,顯然這個時候是運動會。周長青反應了過來。

周長青環視了一下四周,想要再找一些線索。而當他看到場中奮力奔跑的人,瞳孔不住地一縮。線索來了。

男孩兒在聽到發令槍聲的瞬間就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男生跑得速度很快,如果不是注意力一開始就在那裏,根本看不清他。只一剎,他就跑離了能夠清楚看清面容的視線範圍。

但即便如此,也絲毫不影響周長青的判斷。就算沒有看見那人的正臉,單看那人有些側顏還有額上那頗有特色的小卷毛,周長青認出他也毫不費力。

畢竟那張臉在自己臉上長了二十八年,認不出來才有鬼。

周長青從小學到大學一直都是班上運動健将類型的選手。各類叫不叫得出名字的體育比賽沒有他不參加的。

因此在這樣一場運動會裏乍一眼看到自己,還真分辨不出來到底是什麽比賽。

可看到那些選手裏還握着一根紅白棒子的時候,周長青的心就砰砰砰地跳了起來。

現在這場比賽……是4×100。

4×100周長青當然也是從小到大,場場報道。

雖然還不知道這眼前究竟是怎麽回事,但是周長青隐約地感知到了這是哪一年的運動會。

是2006年,一定是。

因為整個初中,他們班只拿了一次金牌,就在初三。

前兩年與金牌失之交臂,實是敵人的實力有點強大,四班有個國家二級運動員總能死死的壓着他們班一頭。

但到了初三,他們還是如願地捧回了大大的獎狀和金燦燦的獎牌。

而這要歸功于……周長青回過身,看向了100米的終點。臨時更換的替補選手——4×100的最後一棒——蘇言。

周長青想要去100米處确認最後一棒到底是誰。而當他一回頭,故事像是被按了快進鍵,他一眼便看見了初中的蘇言沖過了終點。

少年奔跑的速度太快,身體還向前沖了十幾米才停了下來。

震天的歡呼聲即刻就響起,而歡呼聲的制造者們也立馬就圍了上來。

周長青的視線則是凝在這個年輕的蘇言臉上,腳步沒能移動半分。

蘇言的表情一直不多,就算是這個時候,那向來“面癱”的臉也沒有什麽表情。

如果不是彎腰低頭,微微地喘着點氣,除了過分年輕之外,和現在他臉上終日的表情比起來,也沒有什麽區別。

這生人勿進又冷冰冰的模樣,像是這一場勝利對他而言根本沒有什麽意義。

大概是受這個“大功臣”本身“冰凍三尺”氣場的影響。安全員和班上其他沒有比賽的同學雖然擁了上來,卻也沒有太過靠近他。

蘇言的身邊像是一個真空帶。其他同學都離他至少有一米開外的距離。拿着毛巾的女生舉着手,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十分尴尬。

周長青忍不住擡腳走了過去。

但那眼前的場景也沒有持續多久。周長青被什麽人撞了一下,撞歪了視線。

那人跑得太快。周長青的視線不由得看向了自己的身側,但撞人的男孩兒卻已經飛快地跑走了,只留下了一抹藍色衣角。

“對不起啊。”一道男孩兒爽朗的聲音,沖進了周長青的耳朵裏。

周長青猛地擡起了頭,但男孩兒已經回過身跑走了。藍色校服的背影讓周長青一陣晃神。

周長青自然認得出來那個背影是自己的。但是接下來的劇情,他卻完全沒有印象了。

只看見自己幾步跑過去,撥開了人群,從後面抱住了蘇言,然後一只手撈過蘇言的頸,一直手按着蘇言的頭使勁兒揉搓。

蘇言的流海原本因為汗水而貼在了額頭上,被周長青這樣一呼嚕,一頭本就有些淩亂的發型,被揉成了一個雞窩。

但被揉亂發型的男孩兒卻絲毫不惱,反而原本有些過分冷漠和無動于衷的表情變了。像是面具裂了開來。眼中的冷漠慢慢地被笑意取代,嘴角上揚的越發明顯。那開朗明媚得笑意,讓周長青根本無法直視,像是在他眼前的是另一個人。

而最後,蘇言那雙有些無處安放的手,也用力地環住了周長青的腰,将周長青抱了起來,原地轉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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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長青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見到這一幕怕不是自己眼花了吧?自己什麽時候被這樣抱過?蘇言什麽時候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但畫面又立刻一轉。

換到了課室中。

S市實驗學校的課室很大,白色的單人桌擺成了7×6的方陣。

而自己正坐在教室裏。

周長青記不清自己這個位置原本坐着的是誰了,但自己的左側坐着蘇言,隔了兩個位置坐着“自己”。

周長青看了一眼自己,發現“自己”的眼睛卻沒有看着講臺,而是看着斜前方、和周長青同一列的座位。

周長青記得很清楚,那是那個位置是他們班班花的座位。周長青自然不能免俗地喜歡過這個姑娘。

初三應當是他單相思班花最猛烈的時候。上課經常忍不住走神看她。

這段往事還留存在記憶裏,但那時班花的模樣在周長青腦內已經模糊不清了。

那是自然的……周長青想,他這十幾年來,腦子裏能夠記得住面部每一個細節的人,只有一個。

不過周長青也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這個時候,蘇言有喜歡過什麽人嗎?

他好像在畢業的時候問過蘇言,但并沒有得到回答。

周長青下意識地向身邊看去。沒想到卻被蘇言的目光吓了個半死。

蘇言正看着自己。

他的瞳色本就偏深,平日裏不說話,不作任何表情地看着人,都會給人以一種壓迫感。

此刻更是。

此時雖是無言,那目光卻深邃到仿佛能将周長青吞噬。蘇言的這個目光他完全不熟悉,完全不是昨天見的戀慕或者矜持。而是一種更難以解釋的情感,是基礎是喜歡,基調卻是陰暗的情緒。

四目相對,周長青被這一眼吓得心髒都要停跳。

這樣的目光灼灼自己先前怎麽會沒有發現?

周長青完全不知道蘇言是什麽時候轉過臉來的。蘇言的這一副表情,像是他已經盯着自己看了許久。

疑惑還沒有完全解開,科學老師老黃的聲音劃破天際,打斷了周長青的思考。

“周長青。”

離開初中校園多年,老黃當年罰站數次的威壓還沒有消失。聽到這記憶中嚴肅的聲音,周長青腦子都繃住了。立刻回過了頭。

“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周長青立刻就動了起來。但大約是十年的大學生活拉長了“站起來回答問題”的反射弧。他的動作比小長青慢上不少。

耳畔響起了一聲椅子拉開的聲音,向聲源看去。他看見隔了兩個座位的“自己”站了起來,有些局促地拿手中的筆搔了搔頭,可是磕磕巴巴的回答起了問題。

不是在問自己啊……周長青安下心來。

安心之餘,周長青想起了剛剛蘇言的目光,還有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

醍醐灌頂。

周長青立刻轉過頭去看蘇言。

在大家都看向“自己”的此時,蘇言卻收回了目光。他低頭望着自己的試卷,沉默無言。

周長青的心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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