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支箭
太陽一連十日都沒出來, 謝小飛就搬着個凳子坐在院子裏等啊等。後羿娘問他：“你就這麽着急嗎？太陽不出來你還不開心啊？”
謝小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麽，到底是想盡快射掉他，還是……單純的看他一眼。明明已經狠心的說出了“我們永遠也回不到過去了”這種話, 還在期盼着什麽？
或許從一開始, 他就沒有恨過鳳和。他們兩人都在做着無可奈何的事情，沒有人可以停手, 就像兩條永無止境的平行線，一旦相交, 就是沉重的謬誤。謝小飛托腮看着天空, 所以就這樣遙遙相望吧, 最好永遠不要再相遇。
太陽終于出來了，像是聽到了他的心靈召喚，将一道溫柔的光灑在了他臉上。謝小飛有些猶豫的站了起來, 将那一箭射了出去。
可此次射日卻與以往大不相同。以前每次射日之後，太陽都會躲起來，而此次最左側那顆太陽在謝小飛的箭下消隕了之後，剩餘的五顆太陽卻變得更加炙熱起來。
謝小飛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那五顆太陽中似乎有一縷黑霧纏繞, 将他們變得更大更蓬勃，溫度也越來越高。村人們都議論紛紛，剎那間, 那五顆太陽像爆炸了一般突然噴出赤紅的火焰，暗紅色的火球從天空紛紛滾落，如冰雹一般砸在地上。
整個大地都燃起了火焰，那火焰遇水不滅, 反而越升越高。謝小飛暗道不妙，連忙将他娘塞進後院的地窖，招呼村人撤離。而太陽的火焰像是盯準了他一樣，精準的朝他射過來。謝小飛連忙用軒轅弓支起一個巨大護盾，罩住已經破敗的村莊，朝村人大喊：“快跑！到河邊去！”
村人紛紛逃竄，那火球的沖擊力太過強大，謝小飛拼盡了全力，卻依然無法抵擋，軒轅弓的護盾在火焰的灼燒下漸漸破碎，最終消失。整個村莊都埋沒在一片火海之中，謝小飛像是身處汪洋的孤島，孤獨而又恐懼。
火焰已燒灼的讓他看不清天空，他只能仰起頭哭喊：“鳳和！鳳和！”
被召喚的人如天神一般從天而降。他不同往日，身上是紅黑花紋相間的長袍，與火焰融為一體，他的黑發在火焰中飄揚，眼角帶着邪魅的弧度，瞳孔也變成了血紅色。他大笑着：“娘子，還喜歡這份禮物嗎？”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謝小飛近乎瘋狂的吼着，他不敢相信面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竟是他從前認識的鳳和。
“只需人類傷我，卻不許我報複嗎？”鳳和伸手團出一個火球，擊中後羿家的茅草房。
“不要！”
“還有跟帶勁兒的呢！”鳳和一手揪起謝小飛的衣領，帶着他飛到空中，還能看見逃出不遠的村民。鳳和伸手一揮，火焰便如同沖刺般飛了過去，将村人們牢牢包圍。
“不要！不要啊！鳳和你住手！”謝小飛撲過去阻止他，卻被他躲開了。
“哦，對了，還有一個人！”鳳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個火球扔到了後羿家後院，地窖的門口。
“住手鳳和！”謝小飛跪了下來，緊緊抱住鳳和的大腿，“求你了鳳和！求你不要殺我娘！”
“只是不殺你娘嗎？”
“是所有人！”謝小飛表情悲憫，“他們都是無辜的！你放了他們，你要怎樣我都答應你！”
“好！”鳳和笑了起來，彎下身子擡起謝小飛的下巴，“我要你……嫁給我。”
一陣狂風襲過，所有的火焰都瞬間熄滅，只留一地殘灰，而天上的二人也在風中消失不見了。鳳和帶着謝小飛，再次回到了栖梧山，而謝小飛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栖梧山簡直變成了一座荒山。漫山的梧桐都已幹枯老死，山上星星點點的盡是未熄滅的火焰，最重要的是……整個栖梧山籠罩在一層黑霧之中。
這黑霧……與封豨的黑霧一模一樣！
謝小飛不可置信的看着身邊的鳳和，他的瞳孔是妖冶的紅，身上不帶着燃燒的火焰，還帶絲絲的……魔氣？
“鳳和，你怎麽了？！你這到底是怎麽了？”謝小飛拉住鳳和的手臂，痛苦的看着他。
可鳳和卻沒有回以希冀的神情，而是殘暴的掐住他的脖子，臉上是森森魔氣：“我怎麽了？我只是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多麽痛快啊！火焰才是最美的東西，我不僅會讓栖梧山燃燒，我還會讓整片大地，都陶醉在我的火焰裏！”
剎那間，山上的火焰又蹿高了幾分，而那籠罩的黑霧也越來越濃，地面像是有什麽東西要鑽出來似的，蠢蠢欲動。鳳和大笑着，他雙手平舉，仰天長嘯：“來吧，都出來吧！和我一起分享這個炙熱的世界！”
地表在他的呼喚下皲裂爆炸，更多的黑氣鑽了出來，還夾雜着數以萬計的惡靈，随着黑色的魔氣在火焰中舞蹈。謝小飛震驚的看着鳳和：“鳳和……你……入魔了？”
“入魔又如何？！”鳳和眉目邪魅，往日的溫情早已消失不見，“我只知道現在是我人生中最暢快的時刻！不用再逆來順受，整個世界都掌握在我手裏，容我一點一點将它摧毀！”
“你瘋了！你真的是瘋了！我要去找女娲娘娘……”謝小飛轉身離開，卻被火焰團團圍住。
鳳和皺起眉頭，伸手一揮便将他關進黑屋裏，整座栖梧山都回蕩着他的聲音：“別想跑！從今往後，你只屬于我一個人……”
謝小飛還是第一次被關小黑屋，而且真的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一絲光也找不進來的黑屋。他試過用法術逃出去，但這栖梧山應該是被鳳和下了結界，他一點法術也使不出來，軒轅弓也被鳳和搶走了，他試圖召喚，但也沒用。所以現在他真的是待宰羔羊了。
鳳和入魔入得太突然。雖說他種種瘋狂的行為都與魔化有關，但謝小飛依然無法接受那個滿心都是殺戮的鳳和，那個張狂邪惡的鳳和。他不知道如果神仙入魔會有怎樣的後果，是會被鏟除，還是被鎮壓？但不論如何都不會有好結果的，他甚至開始懷念以前那個事事隐忍的鳳和，他想要拯救他，讓他清醒過來。否則在自己射光他九尾之前，他就死于諸神之手了。
過了一會兒謝小飛才反應過來，明明已經升仙的自己竟然變得這麽狹隘。明明該擔心的是衆生會毀于鳳和之手，可自己怎麽本末倒置竟擔心起這個大魔頭來了？
正想着，屋門被打開。光線從外面照進來，刺的謝小飛睜不開眼。
“餓了嗎？”仍是溫柔的聲音，謝小飛隐約看到了曾經的鳳和，一襲紅色綢衣，黑發散漫的披在肩上，可他的眼睛……卻閃着紅色的光芒。
謝小飛不禁後退了一步。
“怎麽了？”鳳和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謝小飛靜靜的看着他：“你知道嗎？我竟然……有點害怕現在的你。”
鳳和走了過來，将他抱住，懷抱仍是他熟悉的清新香味，謝小飛頭抵在他肩上，忽的想起了過去那些或帶着安撫、或帶着欣喜的擁抱：“你……還是鳳和嗎？”
“我是，我一直都是。”沉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們回家，好不好？”
謝小飛任由他拉着，門外是一片鳥語花香。茂盛的梧桐又長了起來，還是那個他曾經住過的小院，門前的石桌上放着酒盅，樹下的野花上落着蝴蝶。鳳和牽着他坐在石凳上，倒了一杯酒給他：“這是埋在那樹下的千年陳釀，上次沒喝完你便賭氣走了，還剩下半壇我沒舍得喝。”
謝小飛端起酒杯，入口是醉人的清香：“上次……是你先氣我的。”
鳳和笑了一下，将他攬進懷裏：“好好好，總之我們和好了是不是？我們以後就一直住在這裏，永遠不分開，好不好？”
謝小飛伸手回抱住他，沒有說話。
“想吃點什麽？”鳳和看着他，眼睛晶晶亮亮的，“每次你都給我煮白粥，早吃膩了，這次我給你做點不一樣的。”說着便進了廚房。
謝小飛怔怔的看着鳳和匆忙又極盡掩飾的背影，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你以為把一切變回以前的樣子，就能回去了嗎？整座山上不斷升騰的魔氣，門外的森森鬼叫，還有你血紅的雙眼，這些……都回不去了。
不知忙活了多久，鳳和終于從廚房出來，端着兩個小菜，一道是清炒小蘑菇，一道是辣椒肉丁，看着的确很可口。“快嘗嘗，味道怎麽樣？”鳳和期待的看着他。
謝小飛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将酒盅裏的酒一股腦的灌進去。
“怎麽了？不好吃嗎？”鳳和的表情有些擔心。
“好吃，”謝小飛笑了起來，把剩下那半壇酒都灌進嘴裏，“只是我爹說……吃好菜要就着酒。”
清冽的佳釀盡數進了他的肚子，只有一小部分灑了出來，沾濕了衣襟。謝小飛的臉紅了起來，他緊緊的抱住鳳和，聲音低啞：“鳳和，我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