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我恨死你了
墨伽華的眉頭在被咬的一瞬間微微一皺，之後便重新舒展開來。
他任由淩飛桐晈着他，他倒是希望淩飛桐能咬掉他手臂上一塊肉，那說明淩飛桐至少是有力氣的。
然而現在他連這個都做不到。
墨伽華的心髒有種血液倒流般的疼痛，他并不是特別确定這種疼痛的來源，但是他可以肯定，若不是和這個正在艱難地生孩子的鲛人有關，就是和那個到現在都沒什麽動靜的孩子有關“細”地一下，不知按到了哪裏的白雪庭，被淩飛桐給一尾巴甩了出去。
“小七！”墨伽華心中一顫，脫口而出。
淩飛桐無力地松開了嘴，說：“我不生了，我不生了！”
墨伽華咬了晈牙，對從水中爬起來抹了把臉又重新回來的白雪庭道：“怎麽回事？”
“脊背受傷，影響到了他發力，孩子不足月，自己出不來。”白雪庭同情又心疼地望着水裏已經漸漸失神的鲛人，不忍地說道：“再這麽下去不行，會一屍兩命。”
墨伽華猛然一震，道：“要怎麽辦？”
白雪庭咬了晈牙，說：“或者喂他吃那種藥，讓孩子化成血水流出來，或者用解剖手段，給他把孩子取出來。”
墨伽華頓了幾秒鐘，抱着淩飛桐的身子低下頭，将臉埋在水中。
他深深凝視着淩飛桐痛苦的雙眸，道：“小七，我替你做決定了，孩子留着，好不好？”
“不……不要。”淩飛桐虛弱地盯着墨伽華，眸子裏面充滿了恐懼，說：“我不要做解剖生産，我不要！”
“你必須撐過這一關。”墨伽華在淩飛桐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将他抱在懷裏，說：“我陪着你。”
淩飛桐在聽到解剖生産的時候，就已經從內心深處産生了十足的恐懼。
鲛人生産鮮少會出現意外，可一旦出了問題，大概就很難活下去了。
但是，技術一直都在發展。
解剖式的生産就是科技發展的産物。
一柄手術刀，順着鱗片下面的紋理切開魚尾，然後把手伸進去，再将胎兒取出來，最後做縫合手術。
魚尾上受到的疼痛，即便有麻醉劑，也是根本壓不下去的。
人魚身上最堅硬的地方就是鱗片，而在鱗片之下，就是最柔軟嬌嫩的肉。
淩飛桐曾經在做特工培訓的時候，感受過被針刺入鱗片下方的軟肉之中的那種痛感，雖然只是一根針，但讓他這麽多年都沒能忘記。
而現在，這個該死的醫生和墨伽華竟然要在他的鱗片下面劃出一個刀口？
他不要這樣！
淩飛桐用充滿了哀求的眼神看着墨伽華，還在他的肩膀上不停地搖頭。
白雪庭有些看不下去，不忍地說道：“要不，別了。”
墨伽華起身，雙腿化成了魚尾，雙手從後面環抱住淩飛桐的上身，黑色閃爍着暗色金紋的魚尾強有力的纏繞着淩飛桐的魚尾。
這是一個最牢固的禁锢姿勢。
鲛人在水環境之中，是可以完美控制自己的身體的。
“你速度快一點。”墨伽華說。
白雪庭吸了口氣，拿出了準備好的手術刀和鑷子。
他的技術很好，手術大概持續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
然而這短短十分鐘，卻讓淩飛桐度日如年。
他的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着，最敏感的地方被刀子切開一個大口子，又被一個幼小的人魚幼崽從裏面拱出來，最後被細細的魚腸線縫上，這是一種仿佛走過十八層地獄般的痛苦。
水環境中，鲛人的眼淚是無法凝成珠子的，也很難用肉眼看到。
但是墨伽華可以肯定，淩飛桐一直都在哭。
他的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淩飛桐的這個生産過程，仿佛要牢牢記在腦海中似的。
“好了。”白雪庭也已經出了一身冷汗，他做完了縫合，籲了口氣說：“幸虧這小寶貝兒不用我上手就主動出來了，要不然，還得受更大的罪。”
墨伽華看着那個不足他小臂長的鲛人小崽子在水裏睜着眼睛迷茫的吐着泡泡，突然眼睛一酸，有溫熱的液體滑落出來。
這是他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
這真的是他的孩子！
在母體之中，墨伽華尚且感受不到，可一旦鲛人孩子離開母體，又在鲛人父親的精神領域覆蓋範圍之內，鲛人父親就完全可以感受到他們之間的血緣。
墨伽華摟着淩飛桐從水中出來。
他紅着眼眶看着已經連眼睛都睜不開連兩腮的呼吸都無比微弱的青年。
淩飛桐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墨伽華有太多的話想說，然而這個時候，他只想讓淩飛桐不那麽痛苦。
墨伽華低頭親了親淩飛桐的唇角，聲音低沉而柔緩：“沒事了，小七，沒事了。”
淩飛桐過了好半天，才半閉着眼睛艱難地張開口。
他的聲音無比微弱，若不是墨伽華将耳朵湊在他的唇邊仔細聽，他是絕對聽不到任何聲音的。
“我恨你……”淩飛桐閉着眼睛說：“我恨死你了。”
墨伽華親了親淩飛桐的眼角，說：“那你得快點好起來，才有力氣恨我。”
淩飛桐沒有再說話。
他疼的睡不着，神智清醒地像是打了興奮劑似的，但是他的身體卻無比疲憊。
墨伽華肯定已經發現這個孩子是他的了，而且還同時發現這是個純血的小鲛人。
但是墨伽華沒有想起他。
淩飛桐不知道是該松一口氣，還是該覺得遺憾。
松一口氣是因為，如果墨伽華想起他來，他一定不舍得恨那個墨伽華，覺得遺憾是因為，墨伽華想不起他來，那意味着他受多少苦，墨伽華都不會在乎。
淩飛桐覺得自己虧大了。
墨伽華一直都沒有走開，雖然淩飛桐一點也不想見到他。
淩飛桐在一段時間內都離不開水環境，更不能恢複成人類的模樣，否則未愈合的傷口會轉移到重要的髒器上面去。
淩飛桐在輪換了一遍的水中，一會兒睡過去一會兒又醒過來，就這麽度過了最難熬的三天第三天傍晚，他醒來後還是覺得身體疼得不行。
媽的，這簡直不是鲛人該受的罪！
淩飛桐心理陰暗地一會兒覺得墨伽華該死該死真該死，一會兒覺得都怪他父親那一半的鲛族血統，他如果是個純血統的人類，就不用受這種罪了。
不過，淩飛桐卻是始終怨念過他的寶寶。
甚至，他在疼痛稍微減輕那麽一點點的時候，看到那個在他旁邊以仰泳姿勢躺着睡覺還鼻子裏冒泡泡的小鲛崽的時候，對墨伽華的憎恨和排斥，也相應地減輕了不少。
淩飛桐心知，如果不是墨伽華的堅持和強迫，他很可能不會要這個寶寶了。
如果寶寶沒了，他現在一定後悔地恨不得掐死自己。
淩飛桐伸出手在睡得香呼呼的小鲛崽的臉蛋上戳了一下，小鲛崽慢悠悠地翻了個身，變成臉朝下的姿勢繼續睡覺，眼皮子連擡都不擡一下。
淩飛桐覺得這小鲛崽真是太好玩兒了，于是就又朝着這邊新換過來的臉戳了一下。
小鲛崽又翻了個面，還砸吧砸吧嘴。
淩飛桐樂了，又戳，小鲛崽又翻身。
拿着一盤子吃的走進來的墨伽華，将淩飛桐耍着小鲛崽玩兒的行為看了個全。
墨伽華看了一會兒，才發出了一些聲音。
淩飛桐立刻收回手，從水中直起身子，強忍着劇痛，将熟睡中的小鲛崽擋在身後，做出一個防備的姿勢。
墨伽華原本想下水，但他被淩飛桐的舉動給定在了原地。
“你不要過來。”淩飛桐的聲音虛弱但冰冷，“請你離我遠一點。”
墨伽華垂眸凝視着淩飛桐，視線落在他虛軟無力的魚尾上面。
“我給你送點吃的，馬上就離開。”墨伽華将盤子放在地上，在池子旁邊單膝跪下，盡量和淩飛桐沒有太大的位差。
“只是盤子裏面的食物不少，你現在不方便進食太多，就挑一些你喜歡的吃一點吧。”
淩飛桐聽着墨伽華稱得上是溫柔的聲音，瞪着眼睛不為所動，說：“你以後不準碰我的寶寶。”
別以為他不知道，在他昏迷的時候，墨伽華逗着小鲛崽玩兒了好久，以至于小鲛崽一見到墨伽華，就會搖着尾巴湊過去。
淩飛桐不希望小鲛崽對墨伽華親近，他恨不得小鲛崽見到淩飛桐，就趴上去狠咬一口。
淩飛桐現在真是打心眼裏排斥墨伽華。
墨伽華定定地看着淩飛桐，有些無奈地說：“小七，他也是我的孩子。”
“誰說的？”淩飛桐一下子炸了，眼睛瞪得溜圓，像一只被侵犯了領地的貓，道：“你們沒有任何關系，你不要自以為是！”
“是不是，你心裏清楚。”墨伽華挺平靜地說：“我不會和你搶孩子的，他是你生出來的孩子，就永遠會是你的孩子，這一點，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改變。”
淩飛桐繼續瞪着他。
“你我之間誤會太多，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墨伽華的聲音始終溫柔如水，他将那個能飄在水上的精致水晶餐盤放在水面上朝着淩飛桐推了過去，道：“養好身體，我等着你找我算賬。”
淩飛桐可還沒忘墨伽華非要逼着他生孩子時候讨厭的樣子，拉過盤子往後面退了一些，冷冷地說：“你給我現在就滾蛋。”
他說的可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估摸着這位楚墨殿下，還從來沒被人這麽兇過罵過。
他倒是希望墨伽華生氣黑臉發脾氣，這樣他就更有理由惡劣地對待他了。
然而事與願違。
墨伽華沒什麽表情，直起身子，轉身就走。
淩飛桐有點方。
□作者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