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所謂母父
淩飛桐在看檔案，導師就在看淩飛桐。
他望着淩飛桐的側臉，仿佛在其中能夠看到另外一個人——相似的面部輪廓，同樣挺翹的鼻子和微微上翹的雙唇。
半個小時之後，淩飛桐将檔案整理好，放回檔案中，遞給了導師。
“你的記憶力下降了嗎？”導師看了下時間，忍不住關心到。
若是放在以前，這麽些資料要讓淩飛桐全部給記住，恐怕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甚至情況緊急的時候，他只掃一眼就能以照相機式的記憶方式将內容完整記下來。
而這次，淩飛桐卻看的很細致，而且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翻了好幾遍。
這讓導師禁不住地擔心。
淩飛桐按了按額心，聳了聳肩挺輕松地一笑，說：“大概是一孕傻三年吧。”
“這可不是鬧着玩兒的。”導師絲毫不減輕松，眉頭反而還皺了起來。
他很擔憂淩飛桐的狀态。
要知道，對于一個特工而言，他們必須時時刻刻保持着警惕，一旦松懈，恐怕就會要命。
導師說：“不行，我得帶你重新做一次評估，若是你不合适的話，你是不能繼續這次的任務的。”
“老師。”淩飛桐突然擡頭，定定望着眼前這個和他相處的時間已經長過他和自己父親相處時間的隐雌混血鲛人，道：“我的腦子非常好用，也沒有因為懷孕而變傻，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多一些，您能明白嗎？”
導師一下子愣住了，不，不，這應該說是僵住了。
“你在說什麽？”導師一開口，就覺得自己傻了，于是一笑道：“你這孩子，都這麽大了，竟然還這麽喜歡撒嬌。”
“不，這不是撒嬌。”淩飛桐嘆了口氣，指着自己的腦袋，說道：“您大概還沒發現，我現在已經是純血鲛人了。”
導師怔了一怔。
“純血鲛人，會有什麽特質，您大概比我研究的還要透徹吧。”淩飛桐笑了笑，說：“我的兒子，在出生的一瞬間，就知道他從未謀面過的父親是什麽人，而我的精神領域，在我生了第三個孩子的時候，已經很幸運的恢複了正常。”
導師臉色有些發白，他的身形也略顯不穩。
淩飛桐有些不忍，也有些難過，他垂下眸子，說道：“我可以一直都不告訴您，也可以假裝自己不知道，但是我從小到大，一直都想要有自己的母父，我想着在我生病的時候，他會抱着我哄着我，在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他也會幫我去揍那些欺負我的壞小孩。”
“我明明記得小的時候還是有母父的，但是後來為什麽母父突然就消失了？父親說是母父不在了，可是我不相信。”
“我知道我的記憶被人做過手腳，我忘了母父的樣子，也忘了和父親相處的那段時光，我忘了自己有一位雙生子哥哥，也忘了我其實并不是父親的私生子……”
淩飛桐一股腦地說了很多，他卻沒有想過得到對方的答複。
說完，淩飛桐擡起頭，望着已經怔怔的導師，他笑了一笑，不帶絲毫陰霾。
“我沒有想着要逼您承認我是您的孩子，但是我想，這既然是我執行的最後一個任務，那便很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您了，您說過，特工都是生活在陰影之中，行走在死亡邊緣的雜技大師，除了在第九處之外，沒有任何地方能見到這個模樣的您——或者這樣的您，也只不過是一種僞裝出來的模樣罷了。”
淩飛桐故作輕松地聳聳肩，說：“所以請您允許我的放肆，我只是太想念母父了——好了，我要走了，您說過，所有的秘密都藏在檔案室裏面，離開了檔案室，我們就要忘了所有的事情。”
出了這個門之後，淩飛桐就不會再将他的導師就是他母父的事情，記在心裏面了。
導師一直都知道淩飛桐是他的孩子，但是因為當初淩飛桐只是個混血鲛人，本身對于母父的感應就會比純血鲛人低了很多，再加上導師有自己的方法，能夠隐藏讓寶寶辨認出他們身份的氣息，所以淩飛桐那麽多年都沒有認出導師的身份。
而如今，淩飛桐發現了。
他只是心裏面有些高興，卻并沒有想過一定要讓導師承認他的身份。
他也曾經怨過這個世界的不公，為什麽別人都有母父，但是他沒有，為什麽別人都是純血鲛人，而他是個混血，為什麽別人能夠正常上學，而他必須被家族送到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接受特工訓練……
但是導師卻總是抱着他，親吻他的額頭，告訴他這個世界雖然有很多黑暗，但同樣也有很多光明，有人對他不好，就會有人愛着他、默默守護着他。
淩飛桐很喜歡導師，他曾經幻想過自己的母父就是導師的樣子。
沒想到，如今幻想成真。
淩飛桐打心底都很雀躍，甚至忍不住想要歡呼。
當然，只需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夠了。
淩飛桐從不奢求太多。
導師跟在淩飛桐身後出了檔案室的大門，檔案室複雜的機械門在他們身後自動閉合。
淩飛桐走在前面，步伐輕盈，一派閑然舒适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他之前都做了什麽大事。
導師心裏卻遠沒有那麽平靜。
他來了第九處已經将近七十年了，在人來人往流動性不那麽微弱的第九處，他有着極為特殊的地位。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是什麽，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但是，這裏面的所有特工都要稱呼他為“導師”，這不止是一種尊稱，還因為每個特工只要進去第九處，都需要先接受這位導師的檢查和特訓。
可以說，每一位第九處的特工，都曾經在導師這裏，受益良多，獲益匪淺。
流水的特工，鐵打的導師，這是第九處的人經常戲說的一句名言。
“小七。”導師在淩飛桐即将離開的時候叫住了他。
淩飛桐停下腳步，轉身看着導師。
導師望着淩飛桐那張有幾分豔麗之色的容顏，說：“一轉眼，你都已經這麽大了。”
淩飛桐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笑道：“是啊，都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爸爸了。”
導師問道：“你恨那個抛棄你的母父嗎？”
“當然不。”淩飛桐有些驚訝地搖了搖頭，說：“我能理解你的選擇，畢竟這份工作，注定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從來沒有恨過我的母父，但是我特別思念他，畢竟他是我的母父，我小的時候，他總是對我很溫柔。”
導師的眼眶微微濕潤了。
這是他的孩子，也是全是以另一種方法養在他身邊的孩子。
他親眼看着他的孩子從一個小豆芽長成了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厲害人物，也手把手交給他各種保命的法子和安身立命的手段。
他當然愛他的寶寶，但是他的工作，他的使命，注定他不可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爸爸。
導師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然而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淩飛桐走過去，抱住了導師的身軀。
他很早就想這麽做了。
他從小就覺得母父是世界上對他最溫柔的人，也覺得母父的懷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現在也一樣。
導師的個子很高，淩飛桐只能到他的鼻子尖。
“母父，其實我在還不知道你是我母父的時候，我就特別想這麽稱呼你了。”淩飛桐撒嬌似的在導師的懷裏蹭了蹭，小聲說：“那麽多學生裏面，你對我最好了。”
導師輕輕嘆了口氣，抱着淩飛桐，說：“我本打算等解決了手頭現在的所有工作，就提前退休，到那個時候，再回去找你們和你們的父親，沒想到……你竟然會有這種奇遇。”
淩飛桐的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濕潤了，他抽了抽鼻子，說：“其實我根本不是私生子，對不對？我和哥哥，應該是雙生子對不對？”
“對。”導師嘆息着回答。
淩飛桐松了口氣。
這是他心中一直都存留的疑問。
當特工的人，總是會一不小心就開始疑神疑鬼了，淩飛桐便是其中的翹楚，他一直都琢磨着，他父親究竟為什麽非得要讓他來當個爹不疼娘不愛又沒什麽人喜歡的特工，也思索着他那位嫡出的哥哥，為什麽誰都不喜歡，偏偏非得把他當成個寶貝兒。
今天之前淩飛桐大概還想不通其中一個重要的關節，但是現在，當然知道他的導師就是他的母父之後，他徹底明白了。
那大概是因為，他的父親早就知道他的母父身處這個位置，情非得已，又不想讓自己和他斷了聯系，便在兩個孩子之中挑選了一個看起來更皮實一點的，送到母父身邊養着。
恐怕這一點，他的母父也是明白的。
至于雙生子的事情，淩飛桐猜測，大概是因為淩家一貫的傳統就是，在家族出現雙生子之後，就送走一個，或者直接殺了一個。
這和相生相養還是相殺相奪都沒有關系，因為只要是一對治愈者雙生子，死了其中的一個，另外一個勢必會獲得更強大的精神領域。
他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死亡，也不希望家族有人惦記着孩子們，所以淩溯痕和他的夫人，就用了些手段，将淩飛桐的身份搞成了一個私生子。
同時，淩溯痕為了掩人耳目，又收養了不少的小孩，但對外宣稱的身份，則都是他情人生下的孩子。
淩飛桐不得不佩服淩溯痕的厲害，沒想到，他竟然一瞞就是這麽多年，甚至連他這個當事人都不知道。
淩飛桐停了一會兒，問道：“母父，你愛父親嗎？或者說，您曾經愛過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