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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雲珣(xún)第一次見到蘇珞(luò),是在一個很奇葩的場合下,随後,奇葩這個詞奠定了倆人關系的主基調。

永安十八年春,衛國公府桃花照例開得豔極,十裏外都能聞到那股濃郁的桃花香。衛國公夫人愛熱鬧,趁機再次舉辦桃花會,邀請京城內從三品以上官員、家眷到衛國公府賞花,裝飾華美的賞花請帖順着春風飄進了戶部侍郎蘇家。

蘇家現任家主蘇弘盛原任明州右參政,一月前任期結束回京述職,因連續三年績優聖心大悅,留京重用,擢升為戶部左侍郎,為正三品。

蘇弘盛有一妻兩妾,共育有兩子三女,其中庶長女蘇雪十五歲,已經定親成功,正閉關繡嫁衣;嫡長子蘇江楷年方二八,也已到了議親的年紀。基于以上種種可以告人的原因,以及許許多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是日,蘇弘盛及夫人張氏,攜兩子兩女前往衛國公府蹭吃蹭喝。

蘇家馬車行至衛國公府角門處,蘇弘盛攜兩子先行下車,張夫人帶着兩女繼續前行,又沿着栽花種柳的車道行了一陣,到了二門處,張夫人便摟着蘇珞,招呼蘇柳一同下車。二門外,衛國公夫人帶着長房、二房兩位少奶奶迎客。見到張夫人,二房少奶奶笑容滿面迎上來,攜着張夫人手聊了幾句,又殷勤地往月亮門方向送了幾步,便忙着去招呼其他客人。

張夫人帶着二女步入內堂,衛國公母親袁老夫人随意歪坐在上首榻上,身邊站了兩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武陽侯老夫人還有幾個張夫人不認識的年輕婦人,在陪袁老夫人說話。

張夫人拉着蘇柳、蘇珞上前給袁老夫人見禮,袁老夫人耷拉着眼皮瞅了柳、珞一眼,沒吭聲。小丫鬟送上兩個荷包算是表禮,二女接過禮物行了禮,便被張夫人帶去了桃花園邊上的花廳。

這桃花園是衛國公府一大看點,整個園子依地勢而建,綿延數百米,共有各色桃樹上百株。園中還有自府外引來的一股活水做成的小溪流,為了便于賞花,花園邊、花園內、溪流旁各建有亭榭若幹。為了将男客、堂客分開,桃花園內一座名為聽水榭的水榭被作為性別分割點。

蘇珞擺弄着手裏的玲珑珠,眼巴巴瞅着穿梭于她四周,卻只顧着賞花,無暇顧及她非常有賣點的玲珑珠的大人小孩,有點桑心,她趕腳自己被騙了。

張夫人跟她說,只要她來這裏,肯定會有許多小孩喜歡上她的玲珑珠,然後她就可以積累客源、推陳出新、一本萬利。可殘酷的事實是:她已經以各種姿态擺弄玲珑珠一刻鐘了,始終沒有一個買家上門……連一個蒼蠅都木有……

虧她還怕銷售場面太過火爆,有買家因為過于急切想拿到貨引發争執,特意讓桃子帶了十個現貨……現在好了,別說賣,她連送都送不出一個。

見蘇珞伐開心,張夫人攬着她明知故問:“怎麽了珞兒?是不是餓了?有你最喜歡的桃花酥哦~”

蘇珞擡眼看着張夫人,忍了忍,沒拆穿她。幽幽嘆了口氣,蘇珞帶着桃子去淨房了。

解決完私人問題,從淨房出來,蘇珞悲從心來,嘆道:“陽春三月花如雪,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将息。好詞啊,好詞。”

桃子沒聽清,問蘇珞:“小姐,你剛才說什麽?”

“沒什麽”,蘇珞搖搖頭,低嘆道:“悲傷自古便是詩詞的靈感源泉。”

說完又是重重一嘆,“桃子,陪我走走吧。”

桃子勸:“小姐,不好吧,這是別人家。”

蘇珞也不理,埋頭擡腳往前走,“我不過略站站,即刻就回去。”

不待桃子再勸,蘇珞已經自顧自走開了,桃子趕緊快步跟上。好在蘇珞沒想亂來,只是随意沿着小路走走停停,嘀嘀咕咕說些她聽不懂的話。走了半盞茶功夫,蘇珞站在一株榕樹下,背着手,仰頭看着郁郁蔥蔥的樹葉悲嘆道:“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我悲啊,真是悲啊……”

桃子只聽清幾個詞,她擡頭望天,心說這三月天哪來的疾風?哦,榕樹上确實停着只燕子呢。

桃子暗自琢磨,“自家小姐又開始無故尋愁覓恨了”,忽聽到交談聲,凝神細聽,似乎是一男一女在說話。

桃子俯下身子輕拍蘇珞,打斷她悲思,輕聲道:“小姐,這附近有人在說悄悄話,咱們快回吧!”

蘇珞當即忘了悲去年的秋,兩眼瞪得溜圓,耳朵支得老高,果真聽到有低低交談聲。

蘇珞這個高興啊,心說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她正愁無聊,就有人在她耳邊說秘密,如若不聽,豈不辜負黃天一片苦心?麻溜讓桃子待在原處為她把風,踮起腳尖順着聲音,兔子一樣小跑過去了。

行至近處,只見籬落疏疏一徑深,矮矮的籬笆旁種有數叢早春花,好不好看是另一說,關鍵夠密實能遮得住人。

蘇珞小小的一團縮在花叢中凝神細聽,不過轉瞬間,歡喜的眉毛便耷拉下來。原來此次被偷聽對象是衛國公府一個少爺和一個丫鬟,而兩人密談內容既不是絕世神功、商界內幕,更不是朝廷秘聞、家族野史,就連蘇珞“最不喜歡”的偷情都不是,只是單純吐槽袁老夫人偏心。

無聊啊無聊,蘇珞連連哀嘆,她是造了什麽孽啊,聽到這麽沒有爆點的交談。

偏偏進來容易出去難,這時候溜掉,很有可能被發現。無奈之下,蘇珞又被迫偷聽半刻鐘,直到對方走了,才敢動一下身子。

話說偷聽真的是個辛苦活,蹲了這麽會兒功夫,她的腳全麻啦。蘇珞撅着嘴慢慢站起身,暗自思量自己應該研發設計一個便攜帶的折疊椅。折疊椅的框架剛起了個頭,就在蘇珞抻胳膊甩腿兒轉身欲走的時候,她赫然發現距離自己兩尺開外竟然站了個少年!

那少年長了一副難以言描的精致模樣,至少高出她兩個頭,精致的眉眼讓蘇珞想起從明州回京城的路上,清晨太陽剛升起時,隐在薄霧後的遠山。他手裏拿着把扇子,嘩地一聲打開,不急不緩扇着,蘇珞呆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偷聽被抓了現行!

蘇珞真是悔恨萬分啊!她偷聽本沒有錯,但被抓住就是她技藝不精啦!悔恨啊悔恨!

好在她帶了桃子!蘇珞眯眼咧嘴,朝少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咚咚兩步跑出花叢去尋桃子。千算萬算沒算到那少年竟會武功,拎着她鬥篷的絲縧帶子,帶着她騰空飛了數丈遠,最後落在女牆牆角。

蘇珞本想負隅頑抗,卻不幸在空中騰飛時看見桃子身旁站了兩個小厮,唯一會武功能救她的人已經自身難保了……蘇珞乖乖被拎走。

雲珣把蘇珞放下,見她踉跄兩步好不容易站穩。她瞪着一雙圓碌碌大眼睛無辜看着自己,嘴巴微微嘟着,可憐巴巴的模樣,也不理會。嘩地打開折扇,擡高下巴目光冷淡質問她:“說!你是誰?剛才在幹嘛?”

蘇珞心說我這麽可愛你竟然無視我,簡直罪無可恕!大冷天扇扇子,你不是腦殘就是腦殘!

然而形勢比人強,心裏再不服氣,屈居人下也不得不做小伏低。蘇珞露出她最可愛的模樣,歪着頭,笑眯眼,為了顯示她憨厚老實,蘇珞還撓了撓頭。這一撓不要緊,蘇珞竟從腦袋上撓到樹葉一片。

蘇珞素來喜潔,當即要變臉,卻又一秒鐘陰轉豔晴天。她殷勤地雙手捧着樹葉送到雲珣面前,笑容滿面問道:“你好,這片爛樹葉是你掉的嗎?”

雲珣:“……”

“原來不是啊”,蘇珞難掩失望,垂下肩膀說:“它的主人現在一定很着急,我要快點幫它找到主人才行啊。”

“打擾你了,再見。”蘇珞拿着樹葉要走,雲珣用扇子勾住她的絲縧帶子,把她拉回來,“你當爺傻呢。”

去年皇上親臨衛國公府桃花會,讓衛國公很有臉面。今年衛國公把臉皮做厚,将繪有桃花的帖子亂撒進各個宮裏,皇上、妃嫔、親王、公主,一個沒落下。

今天雲珣是和大皇子雲昕(xīn)一同來的,在園裏轉了轉,覺得沒趣兒,便撇開衆人獨自出來走走。沒想到走了沒多大會兒,就看到一個花球團在花叢中。那花球一身衣裳五光十色靓麗至極,若是為其命名,再沒有“萬紫千紅一個球”更合适的了。花球縮在燦爛的早春花後,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那是個人。

習武之人耳力最好,雲珣早已将不遠處的交談聲聽得一清二楚,那類無營養的談話他不感興趣,他更感興趣的是花球為何偷聽。

很快花球動了,那動作姿态讓雲珣想起小時候看白案師傅做拉面。同樣是把一個團子拉長做成細面條,差別在于顏色不同,花球像是用花瓣做成的面團。

如果蘇珞不說那句“神語”,雲珣可能已經放過她了。雲珣對京城稍有些臉面的官家家眷很熟悉,剛才看到蘇珞的面容就知道不是衛國公府上的。又見她不過七八歲,料想不過是因為淘氣貓在那兒玩,心裏想着問清是哪家府上的,悄悄送回去免生事端。沒想到蘇珞不老實答話,來了這麽句鬼機靈。

雲珣覺得有點意思,打算陪她玩玩。

可蘇珞不知道雲珣是在逗她玩。她在一個陌生地方被一個陌生男子“綁架”了,丫鬟也被對方“囚禁”了,心慌又害怕。蘇珞不敢老實回答自己是在偷聽,因為她這個壞毛病,蘇弘盛曾“狠狠揍過”她幾回,她沒有別的本事,只會插科打诨。

【注:“”內內容為蘇珞自行定義,同世人定義略有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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