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5章 竹中豺狼

春兒笑道:“關小姐, 您又沒來過江家, 怎麽知道小小姐的屋子在哪裏?這條路就是通小小姐的院子的。”

關玉兒不聽她說,往後頭退了一步, 不答也不看她, 而後轉身就走。

這個春兒這樣古怪, 就像是專門把她帶到沒人的地方,定是居心叵測。

春兒趕緊追了上來,喊道:“關小姐!”

關玉兒快走兩步, 後頭的春兒依舊在追着,關玉兒拐上了另外一條長廊。

關玉兒穿着高跟鞋,春兒穿着好走的布鞋,她要是追她,肯定是追上來的, 但是她在關玉兒身後十米左右的距離跟着, 不快不慢, 關玉兒什麽速度她也什麽速度。

關玉兒想往人多的地方走,若是碰見一兩個人也好, 可偏偏這一帶人十分的少, 關玉兒走了一分鐘,連一個人也沒有看見。

關玉兒再走了幾步,而後她突然停下。

因為已經沒有聽見春兒腳步的聲音了。

她往後頭一看, 長廊上空無一人。

關玉兒現在所在的位置是一道回廊, 這道回廊外頭種着茂盛人面竹, 光線并不好, 有些微的陰暗,冬日裏的空氣有點兒冷,關玉兒哈了口冷氣,突然聽見了腳步聲,緊接着她看見人面竹轉角處走來了一個人,關玉兒瞳孔擴大——

“別來無恙呀,關玉兒?”只見喻中明笑眯眯地往竹叢裏走了過來,他聲音很輕很緩,臉上還挂着笑,但是眼珠子很冷,“一別數月,我可是想念得緊。”

他伸手撥開了擋住前額的竹葉,桃花眼微挑,慢悠悠的笑:“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了你,咱們可真有緣呀,你打門口進來我就看見了你,”他聲音有點兒低,“化成灰我也也認得。”

關玉兒往後頭退了一步,她不知道為什麽喻中明會在江家,但是她可以肯定了,剛才那個春兒和他是一夥的。

還有一點可以确定,喻中明肯定是恨死她了。

關玉兒在德都刺了他一刀,險些讓他丢了命,而且他又是個狠人,關玉兒單獨遇見他,怎麽可能有好果子吃?

他距離關玉兒只有十米,十米的距離,他不到兩秒就能過來。

關玉兒一句話也不說,她只看了一眼的道路,立刻就開始跑。

她心髒跳得飛快,後頭已經傳來了越來越近的跑步聲,關玉兒現在希望趕緊遇見人,當然,除了喻中明的人。

喻中明和江家是什麽關系?

關玉兒這一刻猜不到準确的結果,但他性“喻”不姓江,不是江家誰人的客人,就是個私生子。

若是個客人,必然是重要的客人,他肯定對江家很熟,不然不可能能使喚得動江家的上等丫鬟,而且那丫鬟還幫着他把人支開,他在江家肯定不簡單。

關玉兒的高跟鞋踩在長廊上,跑起來很吃力,這段長廊的地板是混泥土水泥,高跟鞋的聲響沒有踩在木板上那樣大,只發出悶而脆的聲響。

回想起來,遇見喻中明,關玉兒好像總是在逃命,關玉兒都對他有了心理陰影,想起來就是猩紅的血,害怕的情緒立刻籠罩過來。

她已經感覺到喻中明越來越近,仿佛是伸手就能抓住她,關玉兒瞧見前方一米處一個拐彎,她立刻拐了過去。

關玉兒對江家并不熟悉,長廊沒有刻意躲避的地方,她不知道拐個彎會是哪裏,但是看建築的趨勢必然是有路。

非幸運的是,不僅有路,還有錯綜複雜的房屋。

這個地方居然種着一片紅梅。

關玉兒跌跌撞撞,只往混淆視線的地方去跑,後頭的腳步聲依舊緊逼。

他沒有盡全力的跑,有點貓戲老鼠的意味,就像是看着獵物恐慌而興奮不已。

那一排房屋房門緊閉,關玉兒知道這種房屋的戶型,後頭必然有後門。

她往中間的房門一推,門居然沒鎖!

關玉兒趕緊脫掉高跟鞋躲了進去。

關玉兒之所以會脫高跟鞋,是因為高跟鞋聲音太響,這裏一排有幾間房,就算喻中明知道她進了房間,也會突然間混淆,她就能趁這個時間趕緊從後門逃走,幸運的話可以遇見人,最好立刻找到江林月。

關玉兒躲進房間,立刻就栓了門。她從縫隙間看見喻中明衣服的顏色,他沒有在這間房間的門口停留。

關玉兒稍微松了口氣,她轉身想找連通房間的後門,突然吓了一跳。

屋子裏還有個人。

是個穿長衫的男人。

相貌英俊,身材高大,一雙劍眉入鬓,黑色短發,幹淨富貴,衣服的面料做工都是頂級,他拿着支羊毛筆正在作畫,桌子上擺着朱砂顏料,他在畫梅。

這個人是江家的主子,關玉兒做出了判斷。

關玉兒有點緊張,他不知道喻中明是不是這個人的朋友,如果是她可就完了。

關玉兒防備的打量着他,那人就像呆了一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他手中的筆掉到了宣紙上,輕輕“啪”了一聲,他的眼睛才眨了一下。

他的手肘碰到了椅子,椅子在安靜的房裏發出了刺耳的摩擦,“吱呀”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他仿佛沒聽見一般,只往前走了一步。

許是屋子裏傳出了聲響,外頭又傳來了腳步,喻中明判斷出了關玉兒在這裏,接着關玉兒聽見了敲門聲,喻中明的冰冷的戲谑聲同時傳了進來——

“別躲呀關玉兒——”

關玉兒緊張的捂住了嘴,她提着高跟鞋輕輕走了一步,又打量着屋子裏的男人的反應。

讓關玉兒慶幸的是,他的反應并不是和喻中明相熟的樣子,他的臉甚至沉了沉。

他看了眼關玉兒,兩個人都沒有出聲。

關玉兒纖白食指碰着唇做了一個“噓”的比劃,希望他不要出聲。

那人愣了一下,接着輕輕點了點頭。

……..

江子钰今日在梅院作畫,這幅畫是送給妹妹十七歲生日的禮物之一。

今日天氣大好,雪融了不久,梅花正好新開,冬日午後的陽光是白瑩瑩微亮,他穿了身居家長衫,獨自調了顏料,也不要下人伺候。

梅院建在江府的西北處,建得偏,采光也好,人跡少,是個讀書作畫的好去處,此地算是江子钰獨自的書屋,除了他沒人來用。

這地方并不限是江子钰使用,只因為他是嫡子,在江家也是強勢,他喜歡的地方自然沒人和他明槍,江子钰喜歡在這裏讀書作畫,他來的次數多了,就仿佛打了标簽,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他的。

他今日恰巧閑在家裏,和妹妹說了些話,便過來作畫。

大約是許久沒閑着了,今天倒是有些心神不寧,不知怎的眼皮跳了好幾下。

他畫完了梅樹,剛好要點花,突然聽見了腳步聲。

這個地方基本沒人過來,只偶有下人經過,江子钰一開始以為是下人,他并不在意。

只接着她聽見房門輕響,外頭進來了個人。

他擡頭一看,只看見有個女孩子鬼祟地将門合上,趴在門縫口看着外頭,外面正巧有人走過。

江子钰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瑩瑩的日光往木格窗的罅隙灑了進來,虛虛的、伴着氤氲的香映在地上,那個女孩子正巧在光照之外、陰影之內。

她的背影很纖瘦漂亮,她穿了件白色洋裝,呢子大衣,淺色的皮毛做護肩,挽着頭發,恰好露出一截纖細雪白的後頸,雪白到如一段美玉。她身體的比例相當的好,她就是蹲在那裏、脫了高跟鞋,慌張的看外頭,也只是個背影,都是非常好看。

外頭的腳步聲過去,她的肩膀垂了一下,仿佛松了口氣。

她也許在躲什麽人,她的穿着妥當,肯定是江家某個人的客人。

接着她提着高跟鞋轉過了身。

這一幕難忘到仿佛是夢境裏極近真實的幻相。

她轉身的一瞬間站了起來,容貌與身體融在瑩瑩的日光裏,最起先是側臉,接着她的眼睛不經意的望了過來——

這一瞬間江子钰幾乎呼吸都緩了下來,一瞬間耳鳴,仿佛什麽聲音都摒棄在這個房間之外。

被陽光灑映的少女,宛如話本裏午後栖息在花間竹屋裏的精怪,她的皮相好看到令人以為不似存于人間,江子钰幾乎是屏住了呼吸。

他看見少女眼中的疑惑與防備。

真如誤入了凡間迷了路的山間美麗精怪,在幽靜的紅梅竹道雅間裏不經意的遇見了凡人,防備與害怕一瞬間從眼睛裏傳遞過來,無害又美麗。

宛如是夢中的浪漫而美好的邂逅。

日光灑在她身上,仿佛是所有的光都被她吸引,她的皮膚白嫩到有種透明的質感,指尖與鼻頭微微的紅,給人一種無辜又稚嫩的感覺。

江子钰這一瞬間都放輕了呼吸,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他的心髒跳動着,手腳不知如何動作,也不知道要開口說什麽話。

他應付女人其實拿手至極,但是現在他腦子一片空白,甚至手足無措,只看到她伸出纖白的食指輕輕挨着粉紅的唇間,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急切的傳遞着意思。

她要他不要出聲。

接着江子钰終于又聽見了外頭的聲音。

他往門口走了一步,聽見外頭的男人的聲音略顯輕浮——

“那日你膽子那樣大,怎麽着,還想躲呀?”房門被用力推了一下,門栓吱呀晃動,“乖,開門,咱們倆好好敘敘舊!”

江子钰眯起了眼睛,這個聲音他記得,這是江家庶女三小姐江林語的男朋友江喻中明,江林語帶他來了江家好幾回,仿佛是快要成婚了。

“呵。”喻中明在外頭冷笑了一聲,接着是更大力氣的推門,他聲音很輕,動作卻狠,“我可是日日夜夜想着見你,假設過多種相遇的場景,沒想到在江家見着了,乖玉兒,我又不把你怎麽樣,這裏是江家,我只想找你敘敘舊。”他摸了摸肚腹,他感覺到傷口還是隐隐作痛,他的聲音又低又沉,“就想問問你,刀子插着血肉是什麽感覺……”他神經質的笑了一聲,“我記得你可是邊哭邊發抖,那個模樣我可是每晚都想一次……滿手的血,一張漂亮的臉蛋又害怕又是無辜無措,簡直能把人的命騙去,真是…….很疼呀——”

“嘭——”

喻中明聽見房門一陣大響,緊接着那門一開——

裏頭的人走了出來。

只見江家大少爺沉着臉冷冷地盯着他。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