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煙花聲裏有古怪。
宋寒枝經過影門內的訓練,早已能辨聲識聲,方才那煙花聲裏,明明夾着一段道上的人才能聽得懂的密語。
好巧不巧,這麽久以來,宋寒枝就愛和道上的人打交道。
影門十八衛,要求各個領域都要沾些皮毛,卻各有各擅長的方向。正道是:術業有專攻。有的擅毒,有的精通暗器,還有的擅刀劍,獨獨宋寒枝的長處有些清奇。
她擅長各行各界的俚語和風俗。
乍一聽起來,這似乎沒什麽用,而實際用起來,很明顯,也的确是沒什麽用。宋寒枝這一長處,可以和道上的人扯扯嘴皮子,可以和退休的土匪頭子促膝長談、感嘆人生,可也就僅僅限于此。人家一刀過來,宋寒枝還是要乖乖地拿出看家本領,什麽擅長不擅長的,都是屁話。
剛才經顧止淮的打亂,她只隐隐地聽出個大概,說什麽火。藥已準備就緒,船靠岸後便動手。看這樣子,是狠趙靜歌恨得辛苦,想要炸了那地方。
宋寒枝對自己的崗位還是很熱愛的,更何況,這幫道上的人也忒沒素質,楚都的姑娘們等今日等得都快打起來,你們倒好,說炸就炸,把辛辛苦苦的姑娘們放哪兒了?何況自己的幾個姐姐還在這裏,宋寒枝想着,倒也沒猶豫,說跳就跳了。
至于水性,反正宋寒枝不會讓自己淹死。
鑽進水裏的一瞬間,她只想大罵一句,誰這麽不識時務,好好的大道不走,非要走水路!
四月的湖水很涼的好嗎?
小時候的夥食沒跟上,導致宋寒枝時常體虛。別看她平時耍起大刀來很是威風,若是碰見特殊的情況,那也是很要命的。
宋寒枝忍着寒意,宛若一條與湖水融為一體的小魚,屏住呼吸,朝着那幾艘小船,迅速游過去。
在船距岸不過一裏之地時,宋寒枝終于是趕了上來,她扶住最後面一只船的船底,縱身越過船舷,輕飄飄地落在夾板上,上面的人均為發覺。
站在船上,宋寒枝才知道,這支船隊,總共有三條船,最大的一艘行在最前面,看起來吃水很重,上面的人估計也最多。
掏出一塊黑布,宋寒枝将臉遮得嚴嚴實實,确認了一下腰間別的短刀,宋寒枝便向船內走去。
“什麽人在……”
開門大吉,剛剛掀開簾子,便有一男子拿着劍,候在門處。
宋寒枝手起刀落,那人的脖間鮮血噴灑,頓時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外面好像有動靜。”宋寒枝擦了擦手上的血,聽着聲音,透過窗戶瞧了瞧,裏面大概有五六個壯丁,正說着話,試探性地往外走來。
宋寒枝勾起地上的劍,一腳踹翻木門,手裏的兩把短刀同時飛了出去,恰好擦過二人的脖頸,紮在屋後的柱子上,那二人也應聲倒地。
血腥味彌漫,那二人的血淌了滿地,引得後面的人都止住了步子。
“兩個選擇,要麽投降,要麽打一架。”宋寒枝轉起了手裏的劍,商量道。
那四人互相看了看,幾乎是同時拿起了手裏的劍,迅速朝宋寒枝圍攏而來。
“那便打吧。”宋寒枝提起了劍,眼裏閃着光,眉心的一點朱砂鮮紅欲滴,配上她手裏的長劍,讓此刻的她看起來像一個嗜血的魔女。
“你是,你是朱砂?”終于有一人發現了不對,結結巴巴地說道。
“晚了。”湖上的風将血腥味刮得溢了滿堂,宋寒枝提劍,走了上去。
片刻之後,宋寒枝提着滴血的劍走了出來,其後躺着倒地的六人,皆是一劍封喉,血液沿着階梯,慢慢淌出來,直至夾板上積起一灘深紅。
而此時的宋寒枝,已經在第二艘船上開了打。
這艘船上的人明顯多一些,甚至還藏有幾箱的炸。藥。宋寒枝一劍刺穿領頭人的胸膛時,一個剛剛被自己踹翻的人不甘心,居然站了起來,哆哆嗦嗦地想要把炸。藥給點了。宋寒枝離得太遠,只好一腳踢過去一個腳盆,将那人頓時砸暈了過去。
可是好死不死,那人暈之前居然把炸。藥點燃了!宋寒枝頓覺不妙,最前面的一艘船已經快要登岸,若是這船炸了,他們指不定做出什麽反應。
最主要的是,自己還在船上!
眼看引線将盡,宋寒枝踢開了窗戶,費了勁将箱子抱了起來,一把抛了出去。箱子在入水的前一刻炸開,掉入水裏,傳來一陣悶響。
湖水頓時像煮開的粥,咕嚕咕嚕,泛起熱氣,還散着五顏六色的光。
搞了半天,是一箱煙花……
宋寒枝很想問那人一句,不過是點個煙花,你搞那麽大陣仗幹嘛?早說我幫你點啊!
宋寒枝松了口氣,倚在一旁。想着煙花被水一浸,不久就會熄滅下來,可她發現事情并不簡單。
水裏的嘩啦聲越來越大,隐隐還有要冒出水面的趨勢,不對不對,這炸。藥是成了精,遇到水還越發歡騰起來?
宋寒枝湊近了看,船上的燈籠将光打在水面,這一瞧,便瞧見一個腦袋從湖底慢慢升了起來。
這他媽的,還真的成精了……
那腦袋從水下冒出來,還甩了甩,接着,便是一聲大吼:“誰他媽在湖裏亂放煙花!都放到老子頭上來了!”
宋寒枝目瞪口呆,直直望了那人一晌,方道:“誰要你大晚上的往湖裏鑽?”
那人頂着滿頭水草,臉上被遮得完全看不清,聽見這聲音,便劃拉着游了過來,一只手扶在船舷上,露出水面的半截身子白皙而健瘦:“你是個女的?”
宋寒枝舉起劍,一刀朝那人扣住的手劈過去:“你眼瞎嗎?我現在沒時間和你扯。你是誰?為什麽在這裏?”
那人迅速收回手,宋寒枝這一劍下去,船舷就被砍出了個大坑。
“……小妹妹身手可以啊,要不是我今晚有要事,我一定要和你好好談談。”
“砰!”宋寒枝毫不客氣地又來了一劍。
“別啊,你老砍我幹嘛。”
湖底頓時冒起來一大群腦袋,造型出奇的一致,全部頂着一頭水草,七七八八地喊道:“江總管,你沒事吧?”
“你這女人欠削是吧,砍誰呢你?”
“都他媽住嘴。不用給我躲着了,直接去,把前面那艘船端了。”那人揮手制止,喝道。
“是。”一群人得了令,立即潛了過去。
宋寒枝不知道這夥人身份,剛準備阻攔,便被眼前的無賴纏住了:“你不用去了,趙靜歌今夜一定沒事。”
宋寒枝頓時定在了原地:“你怎麽會……你是誰?”
夜風襲過,宋寒枝方才踢壞的窗子擅自搖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傳開,一排排洞穿的屍體橫在地上,傷口仍自汩汩冒着血。屋內的一切,都不差絲毫地落入江修齊的眼裏。
所以,是你了。
江修齊一把扯掉頭上的水草,露出狡黠的眼睛,輕輕一笑,臉上便顯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你好啊,朱砂。”
鶴筱亭內,早在宋寒枝落水之前,便裏裏外外撤了人。
這是一場局,一場只有宋寒枝被蒙在鼓裏的局。
兩年前,顧止淮獨自遠赴江北;兩年後,他載着過不去的心結,再次回到了楚都,妄圖在煙柳繁華之地,覓得稍許輕松。
然而,并沒有用。而且,更多了幾分無力。
顧遂鋒到底還是完成了他試煉的計劃,影門十八衛,他竟是一點消息都沒得到。顧遂鋒打定了主意,影門十八衛決不讓顧止淮插手,以致于他回來了一個月,都不曾接觸過這些人。
他想看看,這些人能經過顧遂鋒的考驗,都是些什麽樣的怪物。于是,他設了局。今日鶴筱亭一事本不該由影門十八衛來摻和,可他偏偏疏通了關系,将消息傳了出去。
哪怕來一個,顧止淮也能知曉。
後來,傳信的人告訴他,朱砂來了。
只是顧止淮千算萬算,都沒算到,宋寒枝居然就是名動楚都的朱砂?那個號稱殺人無數,見血方能回鞘的魔女?
顧止淮站在鶴筱亭的頂處,沉默地望着亭下的官兵喧嚷,望着一群賊人被關押,望着湖面上已然停下來的船只,許久都未動。
心裏似是有什麽東西,窸窣地不停爬着,讓人心神難定。一種久違的感覺,在顧止淮的胸腔裏肆意蔓延。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活了過來。
顧止淮差人過來:“事情可都打點好了?”
那人面色有點難看:“主子,其他還好,那些賊人也都被關押進宮了,只是六皇子,他的狀态不太好。依我看,今天的宴會橫豎是毀了,不如讓大家早早離場。”
顧止淮剛想點頭,宋寒枝的模樣忽而浮現在他腦海裏。他方才已經去查了,宋寒枝現在的身份是宋曉之女,再不濟也是個将軍之女,若是晚歸,怕是會引起非議,便搖頭:“不必了,沒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離開。”
“是。”
不多時,園裏恍恍惚惚地又熱鬧起來。
顧止淮想着天冷,便差人燒了好幾壺熱水,待會兒給宋寒枝暖暖。
沒想到這一等,便是一個多時辰,壺裏的水熱了三遭,依然沒見着他們的影子,顧止淮有些生氣。
江修齊是沒捉住宋寒枝,殉湖了嗎?
顧止淮下了樓,來到湖畔,見遠處的船只依然沒有要過來的意思,不由得動了怒。
“王敬倫,過來。”
“主子有何吩咐?”
“江修齊是死了嗎?這麽久還不上來?”
王敬倫抹了把汗:“主子若是心急,我現在就差人過去看看。”
“不必了。”想及宋寒枝的身份,顧止淮一口回絕,蹭蹭地爬回了樓上。
不出一炷香的時辰,顧止淮又黑着臉,蹭蹭地下來了。
“備船,我獨自去看看。”
“這……”
“不用廢話,備船!”
一陣忙活後,夜色下顧止淮獨自駕着扁舟,往大部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