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宋寒枝被宋知言提着耳朵、拎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夜半時分。
作為一進園子就跑了路、在湖邊溜達還掉進了水裏、別人心急如焚的時候她宋寒枝還在呼呼睡大覺等等一系列事情的懲罰,宋寒枝被罰關在屋子裏,七天不許出來。
七天?宋寒枝自然是不甘心,跑去向宋知言強行求情了一番,不負衆望,掙了個十天回來。
宋寒枝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默默把顧止淮和江修齊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雖說她平時也很少出府,但她深谙大門不出的生活的腐敗性,每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日常作息與一頭豬無異。
搞不好她吃的比豬還多。
按照戲本子裏的套路,宋寒枝此時應該要來一出女扮男裝混出府,或者是上演一波狗爬式翻牆,才能襯的她機靈可愛幽默有趣與衆不同……
對此,宋寒枝揮手表示:不好意思,沒興趣。
她實在懶得折騰,待就待吧。
比她更辛苦的是,是宋知言,她俨然把教育宋寒枝當成了己任,立志要把這位不像大家閨秀的小姐拉回正道。
宋寒枝這回知道要乖了。
宋知言:背《女戒》。
宋寒枝:好,我背。
宋知言:抄《四書》。
宋寒枝:行,我抄。
背也背完了,抄也抄完了,這麽聽話的宋寒枝倒讓宋知言有些吃驚,但她想了半天,還是将這些歸功于自己教導有方。
宋寒枝:你說的對,你說的都對。要不考慮下,讓我提前出關?
宋知言立馬板了臉:你這個态度不行啊。
然後宋寒枝就悲劇了,她又生生地給自己加了五天。
宋寒枝發誓,這輩子都不在宋知言面前多嘴了,絕對不能!
幸好,接下來的幾天,整個楚都都在為六皇子楚秉文的大婚做準備。宋曉的工作量陡然加重,為确保楚都的安全,不得不日夜宿在城樓處。宋府上下的事情,一時全權交給了柳氏和宋知言。宋知言一時要忙着處理府裏的事務,便松了對宋寒枝的管教,讓宋寒枝松了口氣。
一日,宋寒枝正在為晚飯糾結,是吃小雞炖蘑菇呢,還是喝麻辣鲶魚湯呢?是加兩個雞腿呢,還是加三個雞腿呢?宋寒枝想得正抓狂,打院裏突然來了一只黑鷹,比尋常的鷹體形大了一倍,撲棱翅膀,一陣怪叫着朝宋寒枝撲過來,把認真思考的她吓個半死。
這鬼鷹是怎麽訓練的?素質怎麽這麽低?
宋寒枝迅速起身,看了看院裏沒有外人,便鎖了屋子,和一只鷹開始了漫長的對峙。
那破鷹,居然不讓她碰它的爪子!而且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全程斜着眼看着她。
宋寒枝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的刀呢?
經過一番鬧騰,宋寒枝終于是拽住那破鷹的左腿了。
然後她就發現,這腿上還有名字?
這左腿上寫着:顧止淮的……
宋寒枝黑了臉:“……”
她湊近了身,看了下破鷹的右腿,果然。
右腿上:江修齊的……
宋寒枝仰天:“……”
難怪這破鷹如此傲嬌,合着它還是顧止淮和江修齊的共同寵物?
這兩人是不是和自己八字不合,連養的鷹都和自己都過不去?宋寒枝一陣胸悶,扯了小木盒過來,打開了信。
素白的信紙散發着似有若無的栀子香,倏一打開,便都散在了宋寒枝的鼻中。字跡潦草,龍飛鳳舞的三行楷書很是霸氣地呈現在眼前。
兩件事。
其一,群芳閣事變,賊人悉已招供,自稱是一群丘家人的手下,從你手下逃了出去,聚衆生事。
其二,不日楚秉文将與趙靜歌大婚,楚都将舉行國宴。至時齊國會派人過來,為确保安全,朝廷要求影門十八衛守在宮中。
限你明日之內過來,若趕不到,這個月的饷銀不用想了。
顧止淮。
很好,這封信的風格,很顧止淮。
宋寒枝“啪”的一聲将信砸在桌子上,把閉目休息的鷹大爺給震到了桌下。
姓顧的,若是你再這麽咄咄逼人,我就卷了鋪蓋走人。什麽破影門十八衛,老娘不幹了!宋寒枝氣得牙癢癢,順帶踢了那破鷹一腳,後者顯然是第一次被踢,有些發懵地立在地上。
不過話說回來,丘家被抄那天,事出突然,楚都中十八衛就剩下了自己。宋寒枝一個人負責了全部事情,她敢打包票,絕對沒有人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府裏的家眷連同仆役,一共兩百三十八號人,宋寒枝是一個一個數着押走的,怎麽可能會漏掉一群人?
心下煩悶,見那破鷹也是格外心煩。宋寒枝又踢了那黑鷹屁股一腳:“出去。”
那破鷹炸着毛,搖着屁。股疾走了幾步,從窗戶飛走了。
宋寒枝坐下來冷靜了會兒,為明日出府的事情盤算起來。
以她的身手,出府倒是沒什麽問題,只是要将一大家子糊弄過去的話,還是有點麻煩。
宋寒枝看了看桌上的首飾盒,有些肉疼地想着,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不是……
“那個蘭花,你進來一下。我有個陰謀,不,有個事情想和你商量下。”
長夜寂寂,今夜的宋府一如的太平。
第二日一早,宋寒枝吞了三個肉包,才換上一身青衣長裙,翻牆出府。
心疼,着實心疼。宋寒枝想着攢些首飾,到時候楚都混不動了,就卷了東西跑路。沒想到那個蘭花猴精猴精的,一番吆喝驚吓再加感天動地的眼淚,生生卷走了她一半的首飾,才答應她,待在屋子裏冒充她幾日,橫豎宋寒枝向來很少出去。
宋寒枝一邊翻牆一邊想,搞不好自己被敲詐了。天殺的,攢錢難,掙錢更難,還是放火打劫來得快。
五月初的時節,大街上人來人往,宋寒枝只着一件單薄的青衫,一時也覺得熱,額頭上沁了不少汗。待她走到中玉堂,和看門的老頭對了暗號,進入通往影門內處的暗道時,才嗖嗖的涼快起來。
石青色的走廊兩旁懸着燭火,走至一裏地,便是一方厚重的石門,門下一隊蒙面的侍衛,皆是佩戴着刀劍。
“來者何人?”
宋寒枝掏出了令牌:“朱砂。”
侍衛按了按鈕,石門緩緩打開,露出裏面一派燈火通明的寬敞之地:“小侯爺在洛水間等着姑娘。”
“知道了。”宋寒枝收了令牌,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在影門內待了兩年,宋寒枝還從沒去過洛水間。據說那地方是專門為顧止淮設的,奈何他兩年前和他爹吵了架,去了江北,那地便一直空着,也沒人敢進去。
宋寒枝現在的每一步,都踏在影門最為核心的區域。說它核心,是因為除了顧遂鋒等幾位身份極高的影門內部人外,沒有人知道此地的準确位置。
楚都地下,這已經是最為準确的描述了。
當宋寒枝走到洛水間時,正好撞見半開的窗戶下,顧止淮提着筆,側頭凝眉,移動的手指白皙修長,不知道在畫些什麽。肩上散落的黑發垂在桌案前,讓出一方陰影。
整個影門內都是不甚光亮,唯獨此地懸着幾顆碩大的夜明珠,散發的柔柔光線,打在顧止淮的側臉上,竟有幾分從畫裏走出的美人感覺。
美人……宋寒枝不知道自己的形容準不準确。
好吧,是黑臉美人,黑臉嘴欠美人,而且是被別人欠了幾萬兩銀子那種。
宋寒枝見他畫得認真,一時玩性大發,撿起路邊一顆石頭,在手裏掂了掂,便準備砸過去,吓死他個壓榨貧窮少女的混蛋。
“我要是你,就不會扔。否則你待會兒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顧止淮眼睛都沒擡,一邊畫完了最後幾筆,将畫卷了起來。
宋寒枝一陣發懵,想了想顧止淮生氣的嚴重後果。自己畢竟是跟着人家爹混的,要是真把他惹毛了,自己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這裏,宋寒枝擠出了自己都嫌棄的笑容:“哪有,我就是覺得這個石頭長得很別致。”
顧止淮擡頭:“……”
“你是不是那天晚上跳湖把腦子跳沒了?進來!”顧止淮收了畫,嫌棄地瞥了宋寒枝一眼,關了窗子。
宋寒枝壓着好大的火氣,走了進去。
顧止淮真是跟他爹如出一轍,偌大個房間,空空蕩蕩。牆角的紫檀櫃子裏堆滿了各種書,正牆上挂着一幅金線織就的楚都城防布局圖,左邊是各樣的令符示意圖,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堵牆。
屋子裏僅有的一點裝飾物,就是顧止淮桌案前那束快蔫死的栀子花,裝在一個頗為講究的青色玉瓶裏。
房間內四個角都嵌入了镂空的白玉小盒子,裏面盛着光芒大作的夜明珠,将屋子照得恍如外間般明亮。
一番看下來,宋寒枝算是對低調奢華有了進一步的理解。畢竟顧止淮他老人家擦擦手都是用的上等錦繡,放在外面一堆小姐瘋搶的那種。
錢啊,都是錢啊,宋寒枝在心裏大罵,敗家子,我辛辛苦苦攢的錢,你就用來擦手了?
顧止淮淨了手,看到宋寒枝眼裏泛起的邪光,不由得皺眉道:“你以為我叫你過來參觀的?”
宋寒枝搖頭:“并沒有。”
顧止淮扔了淨手的帕子,走到桌前,扔給宋寒枝一副卷軸:“自己看看,明天之前背下來。”
宋寒枝接過卷軸,打開了看,原來是皇宮內的詳細地形圖。小到一方假山,大到所有宮殿,上面應有盡有。自純元殿起,有一條描紅的線,先後連接了皇宮內各個重要地點,最後回歸到純元殿。
純元殿,六皇子楚秉文的宮殿。
“所以,這是六皇子大婚的行程圖?”
“對。”顧止淮走近了來,托起卷軸的另一半,指了指皇宮的中心:“盛天殿是大婚的地方,也是趙靜歌被被接入迎親隊伍的地方,行完祭祀禮後,她便跟着六皇子回到純元殿。”
宋寒枝沿着紅線一路看下去,覺得一路上确有幾個不甚安全的地方。
“這裏,皇宮侍衛分布薄弱,且與外界相通,應當增派人手。”
“還有這裏,不僅人手不夠,後方還有偌大的一個園子,最适合藏人。”
“這裏更不用說,河道複雜,直接流向宮外,不可不防。”
……
宋寒枝一一指了出來,擡頭,卻見顧止淮正面無表情地盯着自己。
“幹嘛?我說錯了嗎?”
顧止淮搖頭:“沒什麽,我只是發現,原來你腦子還在。”
宋寒枝:“……”
顧止淮一把收過卷軸,卷好了遞給宋寒枝:“你說的那些我都考慮到了,也一一增派了人手,但有一處地方,我還是不放心。”
“你說的,是盛天殿?”
“沒錯。”顧止淮遞過來一份名單:“這上面的,是皆時參加宴會的人,都是要在盛天殿裏走一遭的。別的不說,就只論宴會上的歌姬舞女,就足足有兩三百人。而且,這些人大部分來自異域,時間太短,不能一一排查,情況有些棘手。”
宋寒枝看到名單上密密麻麻的人名,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麽她的倒黴爹忙得都沒時間回家。一場皇子的大婚,牽扯了數不清的勢力與威脅,若是出了什麽意外,楚都可就亂了。
“現在整件事情由我負責,影門十八衛也暫時由我指揮。其他的影衛你可熟悉?”
宋寒枝搖頭:“偶爾一起執行過任務,但都是蒙着臉,也沒講過話,不太熟悉。”
“那便罷了。”顧止淮揮手:“你到時候跟着我,守在盛天殿裏,負責殿裏的情況。若是外面出了什麽岔子,你便即刻趕過去支援。其他的影衛我都安插在外面,你不用管。”
“哦。”宋寒枝點點頭,忽而想起一個嚴肅的問題:“為什麽你要我守在盛天殿裏?”
顧止淮又黑了臉:“怎麽?不願意?”
他臉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你個傻子難道看不出來,影門十八衛我就認識你一個?
宋寒枝哪裏想到這些,一陣冷汗襲來:“沒有沒有,沒有的事,我哪能不願意……”
除非我不想要我的銀子了……
顧止淮瞥了宋寒枝一眼,轉過頭去,在袖子裏掏出一個藥瓶,扔給了宋寒枝。
宋寒枝一把接了過來,好奇地看了一番,打開一聞,酸爽的氣味讓她差點沒背過氣去:“這是什麽鬼東西?”
“藥。”
“什麽藥,這麽難聞。”宋寒枝苦着臉。
顧止淮的眼裏飛出了刀子:“說是藥,就是治人的東西,你問那麽多幹什麽?”
“沒毒吧?我吃了不會死吧?會不會拉肚子?”
“……”
顧止淮:“你還給我。”
宋寒枝忙揣進了懷裏:“別啊,我回去找個人給我鑒定一下,說不定就是什麽鮑魚熊膽制成的好東西,能賣不少錢呢!”
顧止淮嘴角抽了抽,你要是敢把它賣了,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這藥是調理身子的,十天服一粒,用完了再過來拿。”顧止淮看了看瘦成一團的宋寒枝,皺眉道:“宋家是沒把你喂飽嗎?看着跟一截棍子一樣,傳出去還以為是我影門苛待了你。”
宋寒枝收下了一瓶補藥,歡喜得不得了,哪裏還顧得上顧止淮的奚落:“沒事了吧?沒事我就走了啊。你下次要是再見着這種東西,多給我留一點,造福人民啊。”
顧止淮:“……”
宋寒枝飛也似的開門跑了,留下顧止淮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拿起方才收起來的畫卷,晾在窗前。
剛才收得急了些,畫卷上的水墨尚未幹透,若不晾一晾,怕是整幅畫就白花功夫了。
畫裏的人,鮮紅的朱砂醒目,束着高高的馬尾,手裏的劍尚滴着血,在月色下穿過破碎的木門,緩緩走來。身後高懸的月與湖水交相輝映,覆滿殺意的眼下是兩朵泛輝的梅花花钿,讓人見之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