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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院裏的雨一陣大過一陣,宋寒枝等着等着,漸漸覺得有些涼意,鼻翼動了動,随即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顧止淮終于是察覺到不妥,慢慢松了手,目光深沉,毫不避諱地盯着宋寒枝。

見顧止淮的手還搭在自己肩上,宋寒枝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我上次說你占我便宜,你還一臉不屑,現在你什麽意思?大半夜地跑過來,還抱我?”

顧止淮不為所動。

“……有什麽話好好講,能把你手放下來嗎?”

顧止淮依舊不為所動。

“你是中了什麽邪,我……”宋寒枝話還沒說完,就覺得肩上力氣陡然增大,整個人一下又被顧止淮拉到懷裏。

這什麽情況,宋寒枝心虛地連連往後退,顧止淮便随着她往後靠,直到腳尖抵在牆角處,宋寒枝才驚覺後路沒了,一擡頭,便是顧止淮棱角分明的的臉,四下的黑都抵不上他眼裏的一星半點,叫人不敢直視。

奇怪的氛圍漸從二人間升起,宋寒枝卻越發覺得冷了,顧止淮的濕發垂在了她肩上,水沿着肩淌下,宋寒枝的衣服都快濕了。

今夜不對啊,顧止淮怎麽跟換了個人一樣。

“聽我說,”顧止淮沙啞着嗓子,聲音夾在雨聲裏,莫名帶着股生死攸關的味道,“影門出了奸細,影門十八衛只剩下你一個活口,我要求你明天之前立即回到影門,抛開宋家所有的身份,無論使用什麽方法。”

宋寒枝楞了一下,下意識地覺得顧止淮在說謊。怎麽可能,她與其他的影衛一樣,都在刀尖上摸爬滾打了好些時日,而且十八影衛都散布在楚都各處,身份地位更是絕密,怎麽可能一夜間都死了,還獨獨剩下了自己?

內鬼?什麽樣的內鬼,能有如此的手段和人脈,半夜的時間內,不動聲色地就覆滅了影門最為精悍的一群人?

“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沒有在和你開玩笑!”顧止淮幾乎是低吼了出來,“上次毒雙的死你忘記了?”

一道閃電經過,撼天動地的雷聲傳來,宋寒枝只覺耳邊轟隆隆得聽不清。眼前的顧止淮宛如發怒的野獸,以往古井無波的模樣蕩然無存。

這是她第一次,察覺到了顧止淮的另一面,那個隐藏在他冷靜理智下的另一個人。

“顧止淮,你先冷靜。不管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你都不應該第一時間出現在我這裏。你是影門的主人,影衛死了,你應該立馬封鎖城門,趁着雨大下令去把賊人和內鬼找出來,而不是沖到這裏說一些無頭無腦的話,你懂嗎?”

顧止淮放下了手,見宋寒枝傻到誤解了他的意思,理智回來了三分。

果然,對于宋寒枝,什麽事情都要敞開了講,否則按她的腦子,她一輩子也不會明白。

咬牙望着不明所以的宋寒枝,他忍下心裏萬千的波瀾,将壓抑許久的柔情,一字一頓地吐了出來。

“可是,在我眼裏,他們都不及你來得重要。”

宋寒枝傻傻一滞,陡然升起了異樣的情緒,心似是被一雙大手拽住,突突地快要跳出來,滿臉寫着:你在說些什麽我什麽都聽不懂聽不懂……

“你,你是不是喝多了?”宋寒枝指了指院裏的瓢潑大雨:“要不你再去淋一會兒雨?可以解酒的……”

顧止淮一把抓住宋寒枝的手,又上前湊近了幾步,近到宋寒枝可以完全看見他臉上冷飕飕的表情:“宋寒枝,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宋寒枝忙搖頭:“不是不是,我只是聽不懂你在講些什麽。”

顧止淮:“……”

宋寒枝又拼了命地甩頭:“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在罵你。”

“宋寒枝,你先不要講話,聽我說完。”顧止淮輕輕捂住宋寒枝的嘴:“不管你現在怎麽想,我都要告訴你實話。我很在乎你,非常在乎你,你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雷聲又起,暴雨聲頓時又大了幾分,顧止淮心底的萬千波瀾,卻一點也不比這雨勢小。而現在,他要用他笨拙的話語,用他最不習慣的表達方式,将這些深埋已久的心緒,一點一點挖出來,呈現在宋寒枝的眼前。

他不會花言巧語,也不會轉彎抹角,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宋寒枝是一只柔柔弱弱的兔子,她在他面前,永遠是辦公差的仆人模樣,這讓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生怕自己過激的語言傷了她,惱了她,所以這麽久以來,他一直對她保持着若即若離的狀态,既不願走開,又不敢靠近。

天知道他今夜是中了什麽魔怔,敢這樣坦坦蕩蕩地将自己心意交出來。

“就是因為我在乎你,所以我今夜才會冒着這麽大的雨趕過來,才會這樣一副狼狽樣子站在你面前,而不是因為什麽狗屁內奸,你懂嗎?”

宋寒枝瞪大了眼睛,不敢點頭,更不敢搖頭。

顧止淮忽然有點心疼,他就知道,他提前傾吐心意,只會讓宋寒枝不知所措。

“這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你不需要做出反應,更不需要回答或是拒絕我,我不想為難你一點一分。但你要知道,我之所以對你說出這些話,是因為我的的确确在乎你,日後也會為你做出許多事情。你不需要惶恐不安,只消明白,這是我的一廂情願,無論日後你接受也好,拒絕也罷,都由我一人承擔,你可明白?”

第一次收到這麽別開生面的表白,還是在狂風暴雨雷鳴閃電之中,宋寒枝一時半會兒實在是做不出任何反應。想了半天,準備開口說一句:我這麽窮,長得也不好看,身材也是一言難盡,還動不動就砍人,你确定你在乎的真的是我嗎?

可話到嘴邊,她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怎麽說呢,比起她生命裏碰見過的其他男子,顧止淮算是對她最好的一個。宋寒枝與顧止淮不同,她才十五歲,正是情感懵懵懂懂的年紀,她還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滋味。顧止淮與心智成熟的成人無異,她卻還踏在少女及笄的關口,十五年的生命裏,大部分的時間都流轉于餓與餓死的狀态之間,後來的兩年,她俨然活成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從血雨腥風裏一步步走到今天,匮乏的過往讓她實在不敢妄稱喜歡為何物。

顧止淮的手裏有絲絲暖意,就這樣一直握着,仿佛被一團可信賴的力量包裹,宋寒枝莫名地覺得安心。

“顧止淮,我不讨厭你,真的。”

雨聲滴答,檐下的雨卷入風中,成了顧止淮背後一道虛幻的幕布。宋寒枝話語一落,他凝住的眼梢漸漸放松了,微笑一下子漾開在夜裏,看得宋寒枝恍如跌入了星河。

“宋寒枝,我很喜歡你,真的。”

在他生命漫長的十七年裏,他從不屈服地追逐自己想要的東西,自信地,甚至是有些高傲地去掠奪,去占有。他從未想過自己畏縮的模樣,從來不認為自己會猶豫不決,會優柔寡斷,會為了一個他都嫌傻的姑娘日思夜想。

而今,他遇到了這個人,一個将他十七年的冷靜與睿智一掃而光的姑娘。

往後,天下亂也罷,殺伐起也罷,他都要宋寒枝這個姑娘好好地活着,要一輩子将這個傻姑娘放在心頭之上,再也不要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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