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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捉蟲)

江修齊站在城牆之上,身旁,寫着“楚”字的旗幟在風裏翻飛。

他的身後,是二十萬留守楚都的大軍,以及數以百萬的楚都子民,而中心地帶,是代表着整個國家至高地位的皇家。

大軍已去,可楚國的命脈,還留在這裏。

今日的顧遂鋒,是真的被惹怒了。鎮遠王步步緊逼,将很久未親自上戰場的他激得沒了言語,二話不說便是挂帥出征。顧止淮顧止南兄弟二人輪番上陣,同他講的城防布局,戰略地勢,他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顧止淮實在是勸不住,只好同江修齊商量,讓江修齊主動留守天啓,自己則陪着顧遂鋒出征。

他望着遠去的出征大軍,眼底緩緩地泛起了哀色。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事情變得如此棘手了呢?

“江總管,宋姑娘找你。”一個侍衛上來道。

“在哪裏?”

“宋姑娘就在城樓下候着。”

江修齊目光下移,便見泛青的天色下,宋寒枝一身淺紫色緞裙,倚在灰白的城牆根處,小手在空中不斷劃拉,向自己招手。

宋寒枝倚在那裏,身後便是綠得惹眼的青草地,暗色的石磚古道旁青苔叢生,從遠處看去,仿佛生了一團淺紫的花叢,綴在鋪天的綠意裏。

江修齊嗅了嗅鼻翼的濕草香氣,不覺地露出笑,一對梨渦便又顯了出來。

“顧止淮出手挺狠的啊,叫你一覺睡到了現在?”下了城樓,江修齊似換了個人,挽起袖子,一把折下了高枝上的晚櫻桃,舉在手裏,随即笑着走過來,“不過,你來晚了,他們已經走了。”

“我知道,我來,就是想問你一些事情。”

手裏的櫻桃紅豔,江修齊遞了一串給宋寒枝,笑嘻嘻地沒個正經樣。

“你要問些什麽?”

宋寒枝手裏的櫻桃翻來覆去,鮮紅濃綠點綴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看得人晃眼。

“他們何時能到清秋城?”宋寒枝的聲音似是貓兒般細軟,聽得江修齊汗毛倒豎,險些站不住。

“你什麽時候這麽女人了?不就是關心人家嗎?索性把你想問的事情全說出來,我一次給你回答的清楚。”

宋寒枝心下釋然,那便敞亮說了。

“那好,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他們何時能到清秋城?南北兩方,哪一方會先打起來?朝廷供給線路如何?他們是打算斬草除根,還是勸降?”

江修齊沉默一晌:“小妹妹,你能這樣問,想必你的心裏早該有答案了。”

宋寒枝搖頭,她不确定。直覺告訴她,鎮遠王這邊的情況要棘手得多,她不知道顧遂鋒分三十萬人馬去對付齊王,是別有用心,還是他過于輕敵。且朝廷現在就一個傀儡皇帝,顧家一走,就是趙家當權,兵糧供給這方面,只能由趙家做主。

但每次顧止淮與趙成言相見,她隔得數裏遠的地方就能聞見火。藥味,可見二家關系私下裏也不是多好。

“小妹妹,鎮遠王為了這次的‘清君側’,可畫了不少工夫。你覺得,他籌劃了這麽多年,投入了數不清的力量,只是為了一場簡簡單單的戰役?會乖乖地等着?”

為了今日的“清君側”,他先是派細作潛入宮中,将楚秉文的婚禮攪得天翻地覆,接着散出謠言,将天災人禍、上天降罰傳得人盡皆知,楚都一時草木皆兵。最後更是直擊咽喉,将影門十八衛不聲不響地滅了十七個。事後,更是不給人喘氣的機會,直接起兵造反,将許久不出馬的顧遂鋒徹底惹惱了,直接揮兵南下。

這一切看起來毫無章法,卻又是環環相扣,似是鎮遠王早已精心布好的局。

“所以,你覺得,會是鎮遠王這邊先動手?”

“不好說,鎮遠王這邊,我是真的看不清,但一定不會簡單,就看老爺子怎麽對付了。倒是齊叔垣那邊,我覺得,他撐不了多久。”

他本就是附和鎮遠王而來,不過是湊一遭熱鬧的,說白了,也是想坐收漁翁之利,真要他浩浩蕩蕩打過來,怕是半道就要跑路了。

“那軍糧供給呢?趙家現在一家獨大,會不會切斷這條線路,不管他們死活?”

江修齊“嗤”了一聲,伸手,狠狠地敲了宋寒枝一下:“丫頭,你當我守着這三十萬大軍是在這裏看風景的?”

宋寒枝:“……”

也是,她把一直都不怎麽靠譜的江修齊給直接忽略了。

江修齊看着宋寒枝一臉認真的模樣,道:“你這小姐當得這麽憂國憂民,讓都城那些敗家膿包們怎麽想?”

楚都內奢靡之風盛行已久,哪怕是大戰在即,都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該吃吃,該喝喝,該花天酒地的一個不落。宋寒枝就不同了,她活得宛如一個細作,日日豎着耳朵,哪裏有點風吹草動都要打聽得一清二楚,為她的跑路大計可謂是煞費了苦心。

“說起這個,我今日過來,還有一事要給你講。今日一早,趙家遣了人過來,說是邀請我們一家人晚間去他家喝茶。我爹與趙家素無來往,而且趙家位高權重,突然發出了請帖,我爹慌得險些栽到地上去。你說,這顧家前腳剛走,趙家後腳就來人了,是不是有什麽貓膩?”

“什麽時候的事?”

“今早啊。我一想到趙成言那厮就頭疼,真想再裝個病。”

江修齊忽然面色嚴肅:“宋寒枝,你完了。”

宋寒枝:“……”

“我認真的,你真的完了。”

“為,為什麽?難不成,趙成言那個王八蛋真的猜出我的身份了?”

江修齊的面色越發深重:“不,比這個原因更嚴重。”

“那,那是什麽原因?”

“趙成言的妹妹——趙攸寧,你知道吧。”江修齊深呼一口氣,緩緩道:“這個趙攸寧,長得還行,身世也行,腦子也還行,就是眼光不大好。”

“你什麽意思?眼光不好,難不成,”宋寒枝頓時吃驚地捂住嘴:“該不會,她看上了……你吧?”

江修齊氣急敗壞,擡手又給了她一栗子,“什麽叫看上我就是眼光不好,是她看上了顧止淮,顧止淮!宋寒枝你完了,根據我多年的經驗,兩個女人一臺戲,你們兩個最後非得打起來不可!”

“……”

宋寒枝已經在低頭拿刀了。

“別別別。”江修齊拽住宋寒枝的手:“這樣吧,我們商量一下,為了防止你們兩個嫉妒的女人打起來,等你們到趙家的時候,我也找個理由進去,湊個熱鬧。”

“什麽狗屁邏輯?你才是嫉妒的女人!我什麽時候說過要為顧止淮和別人打架了?”

“那你剛才羞羞答答地跑過來問什麽?問顧老爺子嗎?剛才你那副小女人的樣子真的是哈哈哈哈哈……”

“你閉嘴!”

“我這叫看破不說穿。”

“我……”

宋寒枝氣得将櫻桃全數砸在江修齊臉上:“你自己慢點吃,小心噎死,我不奉陪了您。”轉身便走了。

“诶,你不吃櫻桃啊?”江修齊沒臉地跟了上來,湊到她面前,舉起一串紅櫻桃,像逗猴子一樣搖搖晃晃。

“不吃!”宋寒枝不自然地別過臉去,“小時候快餓死的時候吃了一天這玩意兒,從此看到這鬼東西就沒有食欲,你給我拿開。”

宋寒枝推開了江修齊的手,走了幾步,忽聽江修齊在身後叫了一聲。

“幹嘛?”

“我說,就算只是為了出征的那一位,你也要好好保護自己啊。”江修齊的桃花眼又開始眨巴起來,一貫沒心沒肺的笑沒了,看樣子是準備說正事了。

“我知道。我沒有那麽弱的。”

“小妹妹,這可不是憑武力就能定奪的事情,我知道你殺人厲害,但比起殺人,這些事情可複雜多了。我答應過顧止淮,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要替他好好照顧你,所以啊,你還是乖乖聽我的話。我到時候會尋個由頭進去,一路護着你直到安全離開,我就安心了。”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宋寒枝也有點不好意思,只好點點頭。

“那說好了,小妹妹你要聽我的話,他們要你做什麽事之前你一定要三思,要等我來,知道嗎?”

宋寒枝只好又點頭,心裏卻不住地打鼓,怎麽搞的,不知不覺中自己好像又欠了江修齊人情?

“乖,回去吧。”江修齊眯起桃花目,笑出梨渦一對,碎發恰好觸到濃密的睫毛,日光灑下,眼底便是幽幽的深影。就是這随便一笑,宋寒便能明顯感覺到四周人的步子都放慢了。

這笑容,太,太他媽具有殺傷力了。

惹不起惹不起,宋寒枝道了別,就往回家的路上跑,額頭上的汗唰唰地下來。

今日顧家出征,她原本在屋裏歇得好好的,無憂無慮,自在潇灑,至少她自己是怎麽以為的,直到蘭花無情地拆穿了她。

“小姐,你今天是怎麽回事?這麽魂不守舍的。”

“哈哈哈怎麽可能,蘭花你誤解我了……”

“哼,蘭兒可記着呢,小姐您今天摔了四個茶杯,打碎了兩個碧玉碗,吃了一半的甜藕糕居然蘸醋吃,還有,小姐您說說,這是您今天第幾次撞柱子了?”

正在被蘭花按着頭,熱敷消腫的宋寒枝:“……”

“待會兒小姐還要去趙府赴宴呢,這可怎麽辦,額頭上都鼓起一塊了。哎,小姐今天真是傻到家了。”

這蘭花不行啊,怎麽主子做的傻事記得這麽清楚?宋寒枝拒不承認。

我才沒有魂不守舍!我才沒有發呆!我才沒有傻到撞柱子!我才沒關心任何人!沒有沒有就是沒有!

“啊,蘭花你下手輕點,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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