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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午後容易倦怠,宋寒枝估摸着趙成言早就走了,便直接關了房門,倒頭大睡了一場。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砰砰砰”聲傳來,房門敲得震天響,宋寒枝從床上陡然驚醒,一個鯉魚打滾兒起來,恰逢夕陽斜斜地照在她臉上。

外間隐隐傳來争吵聲,敲門聲愈發大,宋寒枝疑心再這樣下去,門就保不住了,無奈匆匆洗了把臉,開門吼道,“吵什麽吵,當我是聾子嗎?”

門外站着好些人,沈秋秋正漲紅了臉,左手架住兩個人,右手叩着一人,腳下還踩着一個,見宋寒枝出來了,忙道,“姑娘繼續休息,這幾人留我來對付。”

宋寒枝:“……”

敲門那人臉上青一塊腫一塊,正色道:“姑娘,這事你可要負責,我們一進來,這家夥就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抱着兄弟幾個就是一頓打。雖說我們不是靠臉吃飯的,但這麽欺負,我們也是忍不了。”

“等等。”宋寒枝打量着說話的人,“你又不是影門的人,跑到我這裏來幹什麽?”

那人一頓,一把拍在大腿上,“哎呀,正事忘了,我家公子現在還在太陽下曬着呢。姑娘,你就得饒人處且饒人吧,公子非得等姑娘你原諒才肯挪步,我們勸了好久都沒用,現在公子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宋寒枝看看天色,有點不敢相信,趙成言這家夥,還真的乖乖曬了兩個多時辰?

“門就在那裏,他撐不住了與我何幹?擡出去便是。我既沒留他,也沒攔他,你們來找我說情,又是什麽理?”

“你你你,你這女子怎的心腸這麽歹毒!我家公子雖說不是負荊請罪,但這份決心,姑娘也應該知曉了,怎麽能如此斤斤計較?我家公子閱女無數,就沒碰見過你這樣的女子!”

宋寒枝被氣笑了,“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拖了那些女人的後腿了,你們走吧,不必再來我這裏了。沈秋秋,送客。”

“是。”沈秋秋将胳膊下的人狠狠撞在地上,砸的那人頓時暈了過去,直起身來,雙手一揮拳過去,就又倒下了兩人。

衆人:“……”

沈秋秋威脅地看着剩下的一群人,揮了揮胳膊。

“這這這,你們真是太粗魯,太蠻橫,還毫不講理,哎哎哎,你不要亂來,我們走,我們走。”一群人灰溜溜地奪門而走了。

宋寒枝無言地關了門,又去洗了把臉,忽覺心頭有些煩躁,只好坐下來倒了杯水,順順氣兒。

茶杯裏茶葉上下翻騰,斜陽恰好鑽過窗子,落在了桌上。宋寒枝看着光影發愣,手裏的茶舉起來沒喝上幾口,頓了頓,忽而揚手,狠狠地将茶杯擲在地上,茶水飛濺,杯子被摔得粉碎。

宋寒枝搖搖頭,無奈地自言自語,“你這立場不堅定的家夥,活該你被人家害死!”言畢,起身推了門,朝着江修齊的院子裏去。

經過兩個多時辰的暴曬,滴水不進,趙成言此時宛若一顆蔫蔫的樹,負手站在院中,身影也顯出了疲态,原本白皙的臉被曬得浮了紅暈,頭卻仍是昂着。汗水打濕了衣袍,從衣上凝結而下,又打濕了他腳下所站的一方地。

廊下的侍衛歇在陰涼處:“主子,那女子蛇蠍心腸,你別聽她的!”

“你們鬧夠了就閉嘴。”

侍衛一邊吃着果子,一邊繼續叫嚷:“主子,你身份尊貴,哪能受這般屈辱!”

趙成言:“……”

“主子……”

趙成言揮手打斷,“你們要是看不過去,就下來同我一起站着。”

庭院裏頓時鴉雀無聲。

“……”

宋寒枝撐着下巴,左手圈着梧桐葉打轉,倚在欄杆上看了趙成言好一會兒,實在無趣。這趙成言還真是個倔脾氣,方才自己故意說了重話,料他一副公子哥的模樣,應該早就拂袖而去了的。

沒想到他不但沒生氣,反而無事般地曬起了太陽,這麽聽話,反倒叫自己難為起來。

“罷了。沈秋秋,你代我去同趙成言的侍衛說一下,就說我不追究了,讓他們攙着趙成言離開罷。”

“好。”

宋寒枝着實不想再和趙成言扯嘴皮子,吩咐完沈秋秋,就自側門溜走了。側門出來是一條小徑,平時少有人來,腳下的土也被曬得有些硌腳,宋寒枝沒走多遠,就聽見後面傳來趙成言的聲音。

“宋姑娘,留步。”

宋寒枝扶額,回頭望了一眼走路踉踉跄跄的趙成言,真想就勢搬起路邊的石頭,有多少向他砸多少。

“你跟過來幹什麽?大門在那邊,你別走反了路。”

趙成言一路走過來,終于是緩了緩腿上的酸痛,斥退了身邊的侍衛,他無奈地望着宋寒枝,道,“你別忘了,是你親口說不再追究過去事的,那你就要說到做到,要想以前對我那樣,親密無間,不可一見我就躲。”

親密無間……我差點讓你妹妹害死,你還說什麽親密無間?

“廢話說完了?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你不必如此心急地想要攆我走,我說過,今日來,我是帶了一些消息來的,而且我猜,你一定會感興趣。”

宋寒枝表示,自此斂財跑路、離開影門這個夢想被掐死得一毛不剩後,還真的沒多少東西是她感興趣的。

“我不感興趣,你走吧。”

宋寒枝回答地斬釘截鐵,扭了頭便走。

“若是我說,是關于顧止淮的呢?”

宋寒枝眉間一凝,腳下的步子不自然地停住了,頓了頓,她回過頭來,眼神裏閃着猜疑,“你再說一次?”

“我說,我想讓你親眼看一些事情,是關于顧止淮的,你有興趣嗎?”趙成言的笑容看起來永遠那麽純粹,卻也叫人看不透,稍不注意就會被吊進去。

第一次她就是落了趙成言的陷阱,他一番花言巧語,笑着笑着就将宋寒枝的身份套了出來。

可第二次,為了那個名字,宋寒枝斟酌一晌,還是跳了進去。她冷笑,揚起下颌,“願聞其詳,不過,你最好不要騙我。”

她對趙家人的耐心已經所剩無幾,索性将此事作為收尾,以後再也不相往來。

“那是自然。”趙成言再度笑開,陌上公子風流,恍如三月春風。

将近暮時,宋寒枝帶着沈秋秋一幹人,跟着趙成言出了府。趙家這些年在楚都內頗有資産,趙成言随意選了一處裝潢精美的茶樓,便是趙家門下的資産。

“你先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一入雅間,趙成言便辭了宋寒枝,叫來小厮吩咐了數句後,一個人出去了。

小厮不久後就端上了點心茶水,宋寒枝沒有心情吃東西,只端了茶水,有一下沒一下地喝着。

沈秋秋頗是腼腆地站在一旁,宋寒枝瞧着有趣,給他揀了一碟點心,沈秋秋卻是死命搖頭,“不了宋姑娘,在外我一般不吃東西,何況還要保護姑娘你的安全。”

也對,這茶樓裏的東西說不定和趙成言一樣不牢靠,少動為妙。正想着,趙成言進來了,看樣子,是去沐浴了一番,順帶着換了一身新衣袍,倏一進來,雅間裏就充斥了墨蘭的清香。

趙成言今日被太陽曬得夠嗆,方才還有些邊幅不整,換了身裝扮,看起來清爽不少。

“你到底要我看什麽?”

“別着急,還沒到時辰。”趙成言揮着袖子坐了下來,看了看桌上未動的點心,一時好奇,“我見你晚飯都沒吃,怕你餓着,這才叫他們拿了這裏上好的點心過來,你怎麽嘗都不嘗?”

宋寒枝喝着水,眼睛都沒擡。

“我怕被毒死。”

“嗤。”趙成言捏起一塊放在嘴裏,“這麽心機,你要是吃死了,我負責。”

宋寒枝放下茶杯,道:“還有多久?若是再拖下去,我便不看了。江修齊不讓我太晚回去。”

“你什麽時候這麽聽江修齊的話了?”趙成言不露聲色地挑起嘴角,“若說人家回去晚了不安全,我倒還相信,可是以你的身手,估計只有欺負別人的份。”

“我就是再厲害,上次不也差點被你妹妹害得命都沒了嗎?”

似是戳中了什麽心事,趙成言皺了眉毛,搖搖頭,沒再說話。

“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和你妹妹有了過節,或許,是與你趙家有了什麽過節,她竟那麽急切地想要害死我。可是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影衛,你趙家權勢滔天,呼風喚雨,我究竟是擋了你們哪條道了,讓你們辛辛苦苦地設計,想置我于死地?”

有些話,宋寒枝不想再藏着掖着了,趙攸寧夥同她父母來害她,她雖有幸死裏逃生,卻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若不是江修齊将此事攬了下來,不讓她過多追查,她早就潛入趙府,将趙攸寧綁來問個一清二楚了。

“宋姑娘,我若是說,我那晚趕着去找你們,就是怕你出了意外,你可信?”趙成言斂了笑,低頭給自己斟茶,熱汽缭繞升上。

宋寒枝搖頭,“一場鴻門宴,你父母和妹妹都想要殺我,你覺得我會相信你與他們不同,特意拂了全家的意思來救我?”

“可你要知道,那夜江修齊被纏得不能脫身,是我出面将他帶出來的。”

宋寒枝愣了愣,道:“你究竟想說些什麽?”

趙成言端起茶杯,對着宋寒枝搖了搖,笑道,“宋姑娘,把人看簡單了不行,可有時候,看複雜了更不好。我只知道,你所認為的真相,遠遠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越猜事情只會越離譜,與其陷進這種無謂的圈子,倒不如好好揣摩一下有用的事情。”

“譬如,你要知道,有些人是會不遺餘力地去害你,但也會有人,能不顧一切地護着你。”

宋寒枝嗤笑一聲,“我宋寒枝沒那麽大的面子,也從不指望有什麽人能一輩子罩着我。”

沈秋秋聞言,在一旁尴尬地咳嗽了一聲。

趙成言什麽都沒說,屋內頓時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了口,“宋姑娘,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你是好人嗎?”

宋寒枝一下愣在桌上,想着自己過去的種種作為,雖說不見得有多光彩,但畢竟有着自己的限度。限度之內,她能殺能剮,殺人不眨眼,限度之外,她就不清楚了。

她此前手下留情放過的那個孩子,或許就是超出限度之外了。

“好人”二字,拿起太沉重,放下亦不輕松,一時之間,她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你問這個問題做什麽?”

“沒什麽,就是提前給你提醒罷了,待會兒我讓你看的事情,或許能讓你再好好想一下這個問題。”

宋寒枝陡然覺得一把無形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暮色已至,趙成言起身看了看窗外,涼意從簾間竄進了屋子,樓下的千門萬戶已是亮起了燈盞。他轉身看着宋寒枝,“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我們就可以去看好戲了。”

宋寒枝亦起了身,“走吧。”

“等等,我提醒你一句,待會兒我們的所見所聞,都不是什麽光彩的事,無論看到了什麽,我都不會惹禍上身,亦不做任何評論。我帶你來,是想讓你看看所謂的真相,離你到底有多遠,但你絕對不能惹事,安安靜靜地看完,對誰都不要聲張,你可能做到?”

宋寒枝點頭。

趙成言笑了笑,“聽話就好,那便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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