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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刺目的漫天白光裏,顧止淮帶着衆人,看着眼前自雪原上拔地而起的山丘,一時有些詫異。

來了這麽久,第一次看見沒被白雪蓋住的東西,衆人的第一反應便是——稀奇,太稀奇。

尤其是在這雪山林立的地方,陡然撞見這一座綠得郁郁蔥蔥的九淵山,使人不得不疑心是海市蜃樓。

顧止淮派人圍着山腳搜了一圈,什麽都沒發現,本是郁郁蔥蔥的山林,卻連個小動物都沒有,也是奇怪。

坐在高高的馬頭上,顧止淮披着黑色大氅,疑惑地打量了四周一番,側身問馬下的小侍童,“你确定巫有道就在這山上?”

“我确定,這地方太過特殊,我只來過一次,就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侍童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身量尚小,臉被凍得通紅,一邊搓手,一邊答道。

“不過這九淵山,在此地也忒奇了些。”

“公子,我聽說,這山之所以常年不積雪,是因為這山的中央有一方溫泉,不僅大得很,而且常年都是滾燙的。”

顧止淮點點頭,算是回應。

這孩子是顧止淮在羌梧擄回來的,準确地說,是救回來的,他在原主人家被虐待得不行,一聽顧止淮在差人打聽巫有道的下落,忙過來毛遂自薦,只要顧止淮答應帶他出去便行。

雖然地圖在手,可帶上個引路人畢竟穩妥些,顧止淮就答應了下來。

也不知列王是哪只眼睛看見顧止淮安分守己的,顧止淮全程不動聲色,将該打聽的事情全弄清楚了,順帶着扒了扒列王後宮裏的那些事,最後出城的時候更是擄了個羌梧小子出來,列王愣是什麽都沒發現,還站在城頭友好地注視着顧止淮一行人離開。

顧止淮這個影門的掌門人果真不是白當的。

“那你上次是怎麽找到巫有道的?”

那侍童搖搖頭,“巫有道是找不到的。”

顧止淮的面色頓時凝重起來,似是在揣測這句話中的意義,旁邊的一個侍衛看不下去了,吼道:“你小子耍我們玩兒是吧?找不到?既然找不到,那你們是怎麽見到巫有道的?”

小家夥有些吓到了,“我沒有騙你們,上次來的時候,王阿伯帶着我們在這裏守了二十幾天,才看見巫有道從山上下來,這才去向他求藥。”

“等了二十幾天?你們為什麽不上去找他?”

那侍童見說不清了,只好指了指眼前的山,“你們見這山上有任何的動物嗎?”

顧止淮遞了個眼神,那侍衛便帶了人,細細看了一番,回來道:“也是稀奇,這山上有草有樹的,若說沒兔子山雞倒還說得過去,怎麽連個蟲子也沒有,安安靜靜得有些瘆人。”

“你說錯了,其實是有蟲子的,只不過你現在看不到,因為那些蠱蟲,聞到有吃的東西才會出來。”

“蠱蟲?”顧止淮皺了眉,頓時明白了。這小家夥的意思是,這山上原有的動物,全叫蠱蟲吃光了,而且這林子裏藏了不知多少蠱蟲,除了巫有道,沒有誰敢不要命地闖進去。

“王阿伯告訴我,請巫有道賜藥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等。等到什麽時候他想下山了,才有機會見到他。要是誰敢貿然上去,驚醒了林子裏的蠱蟲,就會被立馬啃得渣都不剩。”

望着眼前愈發詭異的九淵山,衆人安靜了下來。

長年住在一快滿是蠱蟲的山林裏,泥裏還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畜的屍骨,這巫有道,也是個奇人。

這類人有一個共有特征,越老,越是邪門,和他們打交道,尋常法子根本行不通,你越擡高他們,他們越會刁鑽,只有你的手段比他們狠,才能制住他們。

不過巧了,活了這麽多年,除了宋寒枝,顧止淮還真沒碰見過哪能個讓他碰壁的。

顧止淮嗤笑一聲,“等?”他沒這個耐心,更沒有那麽多時間。他一向認為越是直接的辦法,越能奏效,眼下既然這老頭窩在山裏不肯出來,那便用了法子,将這老頭逼出來。

沒怎麽多想,顧止淮只是掃了一眼不大的山丘,就立即想出了對策。

“小家夥,你們羌梧境內養蠱的人多,你可知道,一般情況下,養蠱的人對待他們的蠱蟲如何?”

那孩子的語氣不容置疑,“自然是格外重視。”

“那便行了。”顧止淮打量了九淵山腳下,道:“你們來幾個人,将山腳下的雪打掃了,空出幹淨的地來,空地要足夠大,能堆下幾十捆柴火那種。”

雖是疑惑,可顧止淮下令了,他們也只得拿了工具,鏟起雪來。

顧止淮繼續吩咐道:“你們,去搜集一下附近的柴火,全部堆積到打掃的空地上,越多越好。”

“是。”

擡頭看了看天色,顧止淮還是滿意的,午時有陽光,微風無雪,要是風能再大些,就是放火的好時候了。

是的,他等不到巫有道下山了,直接一把火給他逼下來更為直接。

而且九淵山就是一方小小的山丘,動起工來也耗不了多少時間。

不久,空地就被清理出來,被柴火滿滿地堆上,顧止淮只是看了一眼,便搖搖頭,“不夠,空地還要再大些,柴火也還需搬點過來。”

于是半個時辰後,一道由柴火堆砌的包圍線就高高地伫了起來,将山丘盡數包在裏面。

“傳我命令,先尋個離此地較遠的地方安營紮寨,等到下午風大了些,再過來把柴火堆點了。”

“主子,你這是想,放火燒山?”

“嗯,差不多。”顧止淮的眼睛在雪地裏恍如黑曜,烏發披散在肩頭,襯的如玉的臉更加白皙,看了眼綠得惹眼的山林,他轉了身離開,撇撇嘴,“或者說,放火燒蠱蟲,誰讓這老家夥這麽邪門,不逼他一把是沒用的。”

如此一來,留給巫有道的,只有兩個選擇。

要麽痛心疾首地滾下來救他的蠱蟲,要麽灰頭土臉地滾下來逃命,無論選哪一種,巫有道都要下來。而且這裏濕氣重,燃木更容易帶煙,将他足足地熏一番,挫挫銳氣,也是好的。

顧止淮笑得一臉無所謂,忙着回去安排駐紮地去了。

九淵山上,溫泉池水旁,一個衣衫破舊的老人正坐在地上,拿着破瓦罐搗藥。聽見林子裏窸窸窣窣的響動,他擡起了頭,褐色的皮膚上皺紋深深,眼睛狹而長,眯起眼睛打量着林中的動靜。

他手下卻是沒停,看着看着,忽的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一個顫神,就砸了手,指上劇痛襲來,氣得他頓時扔了搗藥杵。

擡頭看了看晴好的天色,這老頭忍不住罵罵咧咧起來,“媽的,今天怎麽這麽心神不寧的,總感覺有人在算計老子。”

揉了揉砸痛的手,他扔了破罐子,離開了溫泉,回到屋內照看起他的寶貝蠱蟲來。

——

屋子是簡譜的木屋,幹幹淨淨,卻堆滿了架子,架子上是各種瓦罐。他尚在屋內忙活沒多久,罐內的東西就開始不安分起來,在罐底窸窣地爬來爬去。一只兩只還好,可整個屋子裏的都開始躁動起來,沙沙的聲音直叫人骨頭都軟了,他有些惱,“他媽的你們是要造反嗎?今天是碰見什麽不得了的事,把你們急成這副狗德行。老子養了你們十幾年,這裏安不安全你們還沒點兒數嗎?”

“我這裏,不是我吹,沒有我的允許,天皇老子都踏不進來,你們還怕個毛線!”

不出半個時辰,這老頭便扔了滿屋的罐子,倉惶地往山下跑,口鼻上捂着打濕的破布,淌着泥水就滾下來了。

待跑到山下的時候,他臉上被泥水染得眼睛都看不見,鞋已經跑掉了一只,見山腳下堆起的柴火,正在肆無忌憚地燒,濃濃的煙霧被卷進了風,氣勢洶洶地往山上跑,頓時氣得不行。

“誰他媽閑的沒事在這裏放火!半條命都快給熏沒了,快給老子住手!”

顧止淮騎着馬,朝着火堆走了過來,“敢問閣下是巫有道先生?”

藏在地下的蠱蟲被煙霧熏得全爬了上來,想要出去,卻又被火堆攔着,只好掉了頭往山上跑。成堆的蠱蟲從這老頭腳邊經過,卻沒有一個傷他,有些還親昵地纏上他的腳,全然不顧厚厚的泥水。

這些全被顧止淮收在眼底。

可那老頭想都沒想,“不是!”

“哦,原來如此,是我找錯了人,叨擾了。”顧止淮微微側了身,腳下用力,便調轉了馬頭,悠然地回去了。

“……”

“等等,老子就是巫有道,你倒是把火滅了啊,怎麽他媽的說走就走?”

顧止淮聞言,又悠然地駕着馬回來了,語氣誠懇,“方才我問你是不是巫有道,若你說是,我必然就相信了。可你方才說了不是,而轉眼間又喊道你是,如此一來,我倒不相信了。”

“……”

還他媽有完沒完!

“老子就是巫有道啊,年輕人我告訴你,你要是誤殺了我,我……”

顧止淮聽着,無所謂地拍拍馬頭,又準備調轉馬頭回去。

“哎,等等,你別走,我真的是巫有道,年輕人,你要給我一個機會證明啊!”

顧止淮嘴角一笑,随即不露聲色地回過身來,立在原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老頭一番,等到煙霧更甚,老頭的臉都快看不清的時候,才松了口,打着商量道,“我聽聞巫有道是蠱王,可解這世間所有的奇蠱,那我便給你個機會,你若是能說出解赤水蠱的方法,我就當你是巫有道,把你救出來。”

事到如今,巫有道也算明白了,自己今日是被人詐了,可就算明白了也得繼續裝傻,畢竟對面那個年輕人比他更能裝。

“我知道我知道,赤水蠱雖毒,卻也有解法,只是藥物的解法我尚未找出來,現在能用的唯一解蠱方法,是以血為引,渡蠱出身,才能換回一條命。”

方法說完了,對面卻再也沒有人回答。

濃煙将對面的人幾乎掩得看不清,就在巫有道疑心那年輕人是不是走了的時候,火堆豁然被打開一條大口子,濃煙往兩邊褪去,騎着馬的年輕人就站在正前方,微笑着望着自己。

那人豐神俊朗,大氅披身,坐在高高的馬頭之上,身後便是無垠的雪峰,以及密密麻麻的軍隊。

“巫先生,我尋了你好久。”顧止淮的聲音灑在風裏,清朗有力,砸得巫有道幾乎跪在了地上。

他知道,他今日是徹底栽在這年輕人的手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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