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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皓月下,王敬攸帶着一行人穿過石林,徹底離開了江修齊人馬的視線。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荒原,偶爾幾座凸起的小山包頂端也歇了雪,一路往北,地上便由白霜漸變成厚雪。經這一夜折騰,落在地平線的天際不再是瘆人的黑,反而天色清淡了些,想來也是快要天亮了。

宋寒枝自己也沒料到,剛剛過去的一夜竟跌宕至此。

王敬攸手裏拿着兩份地圖,一時犯了難,“姑娘,江……他給的地圖能信嗎?”

“不能相信,但,總歸是要路過那地方的,去看看也無妨。”

宋寒枝知道王敬攸糾結的地方在哪裏,說實話,這兩幅地圖,一副是楚秉文給的,一副是江修齊給的,想到這兩個人,她實在是哪個都不想相信。

可顧止淮最後一次與影門聯系的地點的确就在他們給的路線圖上,這兩幅圖對上去倒也不像胡謅的。二者路線一致,唯一的一點不同,是江修齊給的地點就在原路線圖的旁叉小道上,約莫要走上半日。

既是要路過,為防萬一,還是去看看的好。

宋寒枝回頭看了眼隊伍,昨夜趙成言恐吓一番倒也好,剛好濾去了那些貪生怕死之輩,現在留下的兩千多人,都是值得信賴的。

“大家再撐一會兒,等到天明了,再尋一個安全的地方歇息。”

衆人本是有點乏了,可見宋寒枝同他們一樣,亦是奔波一宿未合眼,當下便沒了他話,繼續埋頭趕起路來。

天際凄清,雪原上寒風陣陣,行了不過十幾裏路,天光便端端亮了起來。

——

晨間,一處雪山群下,旗幟倒地,馬蹄印布滿了最近的一處雪坡,遠遠望去,雪坡上似是有十幾道人流在交替行走。目光上移,這雪坡宛如被一刀斜劈成兩半,一半立着,另一半卻倒了下來,在空中陡然折了半截。

宋寒枝一行人不過歇了一刻鐘,稍作整頓,便沿着江修齊地圖上的路線過來了。行了兩個時辰,轉過山頭,一見眼前倒塌的雪山,在晴天下格外突兀,衆人皆是心頭一緊。

沒想到,江修齊給的地圖竟是真的,雪坡下的人群密密麻麻,寫着“楚”字的旗幟雖滾落在了雪地裏,仍舊能辨認出來。

看來,顧止淮的大軍的确在這裏。

宋寒枝緊繃的弦終于松開了,頓時眼前一陣暈眩,王敬攸見她幾乎要倒下馬,忙止了缰繩,一把拉住她,“姑娘,你本來就受了傷,又經昨夜一宿折騰,怕是撐不住了,要不你先休息一會兒?”

搖了搖發昏的頭,宋寒枝從一旁的樹梢高枝上收了點雪,拍在臉上,蒼白的臉上揉出了紅暈,再眨眨眼,冷氣一股腦地鑽進體內,她咬着唇,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腦子頓時清醒多了。

“人都找到了,還歇什麽,走吧。”宋寒枝說完,腳下催動馬匹,“駕!”率先朝那地奔去。

“我們也走。”

“是。”

這邊雪坡下,王敬倫正焦頭爛額地一邊分派人搜尋,一邊忍受着一個老頭子的聒噪,這老頭子據說就是顧止淮專門從羌梧帶回來的蠱王,巫有道。

不管他什麽蠱王不蠱王的,王敬倫現在就想一刀割了他的舌頭。顧止淮失蹤了多久,這老東西就纏了他多久,盡趕些無用的廢話叨擾他。

眼下他剛剛派一隊人出去,這老東西就又十分不要臉地湊了上來,“哎,我說,你家主子到底還找不找得到?眼看你們糧草都快沒了,你們再待下去可就得涼啊。”

王敬倫滿臉不耐煩:“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朝廷正在派援軍過來,你跟着一天咋呼什麽勁!”

“這可不一定,列王一個人是幹不出這缺德事的,肯定是有人提前和他商量好了通風報信的,說不定就是你們那個傻皇帝幹的好事,我勸你,還是別抱太大指望。”

“閉嘴!”

“還有,昨日晚上來的那個姓江的,和你們主子什麽關系?我覺得他也不是一個善茬啊,雖說他的确幫了你們不少……”

王敬攸按了按手裏的刀,陰了臉,“你到底想說些什麽?”

巫有道吹了吹胡子,頓時慫下來,“不是,我就是想确認一下,如果你們的主子不在了,他說的話還作不作數,我還能不能去楚都,做顧家的門客。”

王敬攸氣極,剛想罵一句做你娘的春秋大夢,轉眼間看見對面的雪原上,奔赴着一道身影。不止一道,那身影的背後,還跟了一大批人,借着晨光,還能瞧見隊伍裏押運的成車糧草。

松了一口氣,王敬攸道幸好巫有道這厮不是烏鴉嘴,朝廷果然還是派了援軍過來。

宋寒枝率先奔了過來,王敬攸一見是她,莫名地安心了不少,忙迎了上去,“宋姑娘!”

“顧止淮就是在這裏出事的?”宋寒枝仰頭看着已經崩了一半的雪山,在遠處不覺得,而如今站在這裏,只覺得這山異常陡峭,饒是折了一半,也高聳拔地,茫茫一片,尋個人談何容易。

“是的。”

“你先安排人把糧草卸下來,看看還能撐幾天,我去雪山上看一遭,你跟着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給我清楚說一遍。”

宋寒枝連馬都沒有下,轉而沿着小徑上了雪山。

“好。”

王敬攸踹了巫有道,牽過一匹馬,跟在宋寒枝後面,将整件事情大略地跟她講了一遍。

原是兩日前,顧止淮帶着人從九淵山折返,途中便要路過這地方。列王曾經給過顧止淮地圖,地圖上其他地方沒有問題,唯獨此地與地圖有出入,且地形複雜,峽谷衆多,顧止淮知道不對勁,便決定繞開此地,又恰逢天色晚了,便在離此地十裏遠的地方安營紮寨,準備第二日離開。

壞就壞在顧止淮帶在身邊的影衛上。這幫人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半夜三更突然暴起,要趕着回楚都,顧止淮方被吵醒,這些影衛就集體跑了出去,慌不擇路,黑夜中恰巧跑進了這裏。

顧止淮怕他們出事,半夜時分披了衣衫就出來,帶着人趕到此地時,峽谷的入口顯出火光,一群身份不明的人陡然出現,在雪山下大鬧一通,那些逃跑的影衛一時停了下來,顧止淮不顧危險沖上前去,将他們揪了回來。

顧止淮一人走在最前方,後面的人尚未跟上來,就聽見轟隆轟隆的巨響,月色瞬間被遮下去,擡頭一看,灰茫茫的天色被一團陰影侵襲,峽谷下方頓時卷起一陣雪沫,打得衆人身形不穩。

原來是經過峽谷入口處那一群人的鬧騰,雪崩了。

雪崩時,顧止淮與影衛正處于峽谷的中央地帶,衆人想要去救,卻被顧止淮阻止了。鋪天蓋地的雪落下來,衆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半山的雪就堵住了谷口。

聽到這裏,宋寒枝身下的馬突然陷進了雪地裏,身子一歪,險些摔倒。

宋寒枝有些頭疼。

她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顧止淮時,他就是因為影衛而受的傷。說來也挺無奈,顧止淮這人兇神惡煞,明明一副冰冷心腸的樣子,卻總是看不得手下的人受傷,以身犯險的事情做了無數遭,偏偏還是一意孤行。

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對,宋寒枝回憶道:“你剛剛說,是兩日前出的事?”

“是啊。”

按江修齊說的日子,顧止淮應該早就出事了才對,可王敬倫說這事就發生在兩日前,兩日前?那時候她都離開楚都了。

這麽說,江修齊倒真是“未蔔先知”了?

先前自己推測,江北與楚都的信件往來被人截下了,如此看來,很有可能是江修齊幹的。可他不僅騙了自己,更騙了滿朝文武,提前将自己安排過來,目的是何?

難不成他想救下顧止淮?

“不對。”宋寒枝搖搖頭,“不會這樣的。”江修齊現在的主子是楚秉文,他沒有理由騙了楚秉文,為顧止淮謀劃。

那此事可就真說不通了。

“宋姑娘?”王敬倫見宋寒枝變了臉色,心下也疑惑起來,“楚都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啊?昨日夜間江總管突然來到了此地,我看他面色不對……”

宋寒枝陡然轉過了頭,“等等,你說昨夜誰來了?”

“江總管啊。他昨夜突然出現,還幫我們尋了主子一會兒,可後來有人送了信,說是丞相讓他立馬去處理一些急事,便把糧草都留了下來,帶着人走了。”

王敬倫見宋寒枝臉色越發奇怪,以為他是在擔心顧止淮的安危,忙道:“姑娘不必太憂心,我家主子在江北待過幾年,遇到雪崩是常事,往些日子我們一起也遇到過,主子知道抽身之法,況且現在只是進谷的路線被堵住了而已,丞相都沒說什麽,應該沒有大礙的。”

宋寒枝的腦子愈發糊塗起來,“丞相?王敬倫,你到底知不知道南中那邊發生了什麽?江修齊做了什麽你們真的是一點都不知情嗎?”

“南中,南中那邊不是好好的嗎,丞相來信說,他們都已經回楚都了,至于江總管,他做了什麽事嗎?昨夜他來替我們尋主子時也沒見他有什麽異常啊。”

宋寒枝無暇跟他解釋了,“江修齊是在哪裏幫你們尋人的?帶我過去,另外,你待會兒下山的時候問一下你哥哥王敬倫,問一下這段時間外面發生了什麽,他會跟你解釋清楚的。”

江修齊知道的那麽多,他選擇去搜尋的地方自然有他的道理,與其無頭緒地亂找,不如去碰碰運氣。

走在路上,寒風偶過,想到這裏的人對丞相和江修齊的事情一無所知,宋寒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顧止淮,他那麽一個驕傲的人,若是知道了外間發生的種種事情,會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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