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宋寒枝睜大了眼,看着顧止淮的臉帶着寒氣,不由分說地一路往下,直至含住嘴唇,酥酥麻麻的感覺傳來,鼻尖的氣息溫熱,亦血腥。
鬼使神差的,宋寒枝沒有閉上眼,反而将顧止淮一時的迷亂盡收眼底。眉間蹙起的深意,微顫的睫毛,幾縷混雜暧昧氣息的散發,因沾了細汗而搭在眼梢。逆光而立,面部輪廓清晰而有力,真的,無論什麽時候,用神祗來形容顧止淮,都不算誇張。
就像數月前,在群芳閣湖上升空的煙火裏,顧止淮立在她面前,需仰了頭才看見的臉,掩在夜色裏,眉眼比煙火更閃耀,擋不住的絕代風華。
十指緊叩,郁結已久的心緒撩動開來,宋寒枝披散的長發落在他頸上,觸起一陣異動,顧止淮愈發兇狠地含住她的唇,不自覺咬了上去,二人嘴裏頓時彌漫了血腥氣。
宋寒枝既不迎合,也不拒絕,只當這是顧止淮一時的情緒潰散,她願意承受他暴風雨似的發洩,可越下去,情況越膠着,當顧止淮的胸膛壓在她身上,以可見之勢起伏之時,她終于咬咬牙,推開了他。
她能承受的,只有這麽多,從始至終,她就捏得很準。顧止淮有沒有意亂情迷她不知道,自己倒一直清明得很。
何況,她全身上下都是傷口,經顧止淮抵在石壁上一番,已經牽扯了不少痛意。顧止淮倚在身後,體內的邪火被壓下去不少,見宋寒枝不自然地支起手臂,自知方才做得有些過火,便攙了她起來,靠在自己肩上。
“對不起。”
“沒有的事。”宋寒枝只是有些累,這樣靠在他的肩上,倒也舒坦。
顧止淮撩起她袖子,一道長約兩寸的傷口猙獰地顯在手臂上,頓時皺了眉,“怎麽傷成這樣?”
宋寒枝噤了聲。
顧止淮從衣擺上扯下一塊布條,将傷口大致清理了番,便重新替她包紮起來。
“也就只有你,紮自己都紮得這般不留情面。”
顧止淮何等精明,光是看傷口,就知道這是她自己砍的傷口,眼看是瞞不住了,宋寒枝只好将與江修齊對峙的全程告訴了他。顧止淮低着頭聽完,一言不發,直到包紮完,布條打了結,方轉頭盯着她,“他的命我會收的,你以後什麽都不用管。”
“好。”宋寒枝點點頭,只是顧止淮這一眼,又注意到了她額上受的傷。
也不再問了,顧止淮輕輕撩開她的頭發,解開了許久不換的繃帶,小心擦拭之後,換上幹淨的布條。十指白皙修長,在黑發裏來回穿梭,顧止淮一邊包紮着,一邊皺了眉。
自己離開了不到半個月,宋寒枝就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何況她體內還有赤水蠱……
系上結,顧止淮将地上的大氅撿起來,墊在角落裏,抱起宋寒枝放在了上面,轉身便要出去。
宋寒枝一把拉過他的手,“你去哪裏?”
“雪住了,我沿着洞走走,看能不能出去。”
“可是你才醒過來,就這麽出去沒事嗎?”
“我受得住。”顧止淮說完,便覺察到自己語氣不對,只好改了口,“你先在這裏歇一會兒,不要怕,我馬上就回來。”
宋寒枝放了手,看着顧止淮微滞了一晌,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出了洞口,心下翻湧的感受難以言說。
她今晚,是不是放肆了些?
蜷縮在大氅裏,身前的火堆漸漸沒了聲息,宋寒枝縮得越發緊,腦子裏什麽都是亂的,閉上眼睛,腦中就浮現了顧止淮沉霜的眼,不一會兒又跳轉到雪坡,成片的屍體之上,顧止淮端坐在劍下,血未沾而殺意盛。
于是宋寒枝頭昏腦漲地暈了過去。
朦胧中她發燙的身子被抱了起來,裹着她的懷抱冷氣逼人,而後便是一段漫長的颠簸,風從領口袖口灌進去,夾着雪,給她發燙的身子稍稍降了溫。
“你很熱?”
宋寒枝恍惚地點頭,于是一道薄軟的外衣搭在了她身上,阻住了涼意的湧來。
“唔。”她下意識地想揭開這東西,卻被一只手緊緊環住,整個人被推進了發涼的胸膛上。雖是颠簸,卻也能感受到胸膛裏緩緩的躍動。
“發燒了,更不能亂來,你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到了。”
宋寒枝最怕聽到“馬上”二字,眼下熱得她頭快炸了,“馬上”是多久?想及此,她又開始不安分起來。
顧止淮行的夜路,不能分心,只好道:“你要實在熱得受不了,就抱着我。”話語剛落,宋寒枝整個人就撲進了他的懷裏,貪婪地蹭着他胸膛上的涼意。雙手先是搭在他腰際,後來直接繞上他後背,交疊纏繞。
許久,顧止淮冷冰冰的臉上露出了不自然,忍了再忍,終究是沒忍住,低頭命令道:“抱着便好好抱着,不要動來動去。”
宋寒枝閉着眼,哼哼唧唧,哪裏涼快貼哪裏,顧止淮說話的功夫,胸襟已是被她扯開不少,而後歪着頭,一下埋進他裏衣,蹭在他的鎖骨上,吐息缭繞,毫不客氣。
熱流從周身湧起,顧止淮猛然倒吸一口涼氣,生生扯回缰繩止住了身形,低頭,有些氣息不穩地将宋寒枝的臉“拔”了出來。
自己本來就撐不了多久,她這是想一了百了嗎?
整理好狼藉的衣衫,顧止淮将宋寒枝直接調換了方向,背靠他的胸膛,繼而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握缰繩,繼續朝着不遠處星星點點的營帳而去。
是夜,月如鈎,穹頂挂滿星子,守夜的士兵正在放哨,地上萦繞的冷氣凝成了霜,與雪山接上軌,上下一白。
打呵欠的功夫,營地外生的火堆噼啪炸響,再一擡頭,就見茫茫的雪山上,不知何時迅疾奔着一道身影,朝着此地不斷而來。
揉了揉眼睛,确認無誤,他們立即警惕起來,拉響了信號彈。那道身影過快,營中人尚未出來多少,一馬二人就已奔進了營地,守衛的一人拿了長。槍,想要攔下來,“何人……”
顧止淮想也不想一刀扔出,恰中那守衛的天靈蓋,衆人錯愕之餘,顧止淮勒住缰繩,長夜的跋涉加上沁骨寒意,停下來的瞬間一陣頭暈眼花,知道是撐不住了,他将宋寒枝扣在懷裏,身子疲軟起來,便從馬上歪了下去。
世界寂靜,眼裏晦暗。
——
楚歷七月十六,江修齊帶着大軍,押着兵敗的鎮遠王回了楚都,也是在這一日,世人終于發現他們的皇上并不傻,盛天殿裏一身明黃,群臣觐見,紫虎令被一路呈上,終于被他握在了手裏。
至此,百萬大軍的兵權,重回楚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既平了周邊禍患,又得了紫虎令,楚秉文如願以償。
而後,便是聲勢浩大的軍功宴,全國上下大赦三日,江修齊因平定叛亂有功,被封定遠将軍,麾下各部将皆有賞。
顧家落勢,一時間,朝堂上的衆人皆是喝彩,江修齊拖着不穩的步子,神色平靜地跪在殿下,道了句“謝主隆恩”,便閃回了朝臣身後,再無他言。
站在他身旁的趙成言笑着搖了搖頭。
顧遂鋒因傷勢過重,一路上昏迷不醒,被送回顧家以後就沒了動靜,楚秉文對這位丞相很是關心,派了宮裏的禦醫,日日去照看他,不料顧遂鋒的身子是越照料越差,眼下連睜眼都得費些力氣。
掌舵人失利,無論是顧家,還是影門,一時都顯得有些凄清,而身為影門之主的顧止淮,尚在江北毫無動靜。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事實上,顧止淮在昏迷的第二日就醒了,而宋寒枝這趟着實是傷筋動骨,在榻上躺了三天才睜開眼。
醒來的時候,顧止淮已經不在營地了,她自然是抓着守衛問他的行蹤。
侍衛不肯說,瞧見他眼神有些躲閃,她也沒再問,悶聲道:“那他說了什麽時候回來嗎?”
“這個主子也沒交代,只說讓我們留在這裏,等他回來了就一齊回楚都。”
顧止淮去了哪裏,竟還不肯說出來,宋寒枝心下有些奇怪,可眼下她連床都下不了,查也查不出什麽,只好作罷。
乖乖喝了藥,她便又躺了下去,如此過了三日,方恢複了些。這日,晚間送藥的人還沒來,宋寒枝趁機跳下床,出門看了看,王敬倫王敬攸兄弟二人都不在營中,又恰逢大雪,外間沒多少人,轉了一圈下來,倒都是稀松平常,沒什麽異樣。
雪越下越大,宋寒枝不得已回到營帳中。
撥亮了床頭的油燈,她随意挑了本書,躺在床上,一頁一頁地翻閱起來。半個時辰過去,她眼睛都酸澀了,也沒見送藥的人過來,只好放下書,蓋上被子小睡。
屋內漸漸氤氲出暖意,宋寒枝正昏沉沉地要睡過去,簾帳忽然被人掀開,夾雜着外間的飛雪,冷暖相抵,她睜開眼,便見到了許久不見的顧止淮,端着藥進來。
宋寒枝忙支起身子,靠在枕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剛。”顧止淮今日穿了一件白色長袍,束腰的玉帶似是拉長了他的身形,更顯修長,而後他拂掉衣上的雪,坐在床頭,黑發恰垂在手腕,他伸手将藥端了上來。
“可以自己喝藥了嗎?”
宋寒枝點頭,從他手裏接過了藥,閉上眼,一股腦地全喝下去。顧止淮起身為她倒了杯水漱口,接過藥碗放在桌上,便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玉瓶。
宋寒枝額上的繃帶是昨日取的,顧止淮按着她的頭打量了一會兒,便要她好好立着,自己動手給她敷起了藥膏。
“還疼嗎?”顧止淮一邊塗着,一邊問道。
“不疼了。”
藥膏清涼,塗下去連睡意也沒了,額上的傷口塗完,顧止淮徑直拉起她的手,解開袖子,繼續沿着臂上的傷口一層層地塗抹起來。
顧止淮神色清冷,經這一遭似是連話也不愛說了,無意間瞥了眼宋寒枝左手心,眉間的冷意更深。
“你左手手心處的傷,是什麽時候的?”
“這個?”宋寒枝擡起左手來看,手心處碩長的傷口已經恢複得差不多,只留一條淺淺的疤痕,要是沒記錯,這就是那晚她發瘋後的傑作。
于是她将那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與了顧止淮。
敷藥的手頓了一下,顧止淮皺着眉,什麽也沒說地繼續塗藥。
床頭的油燈燃得噼裏啪啦,顧止淮塗完了藥,将宋寒枝的手塞回了被子,沉了聲忽而問道:“我若是讓你留在江北,你會答應嗎?”
宋寒枝一愣,燭色昏沉,從顧止淮的眼裏,她看出了異樣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