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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宋寒枝不傻,也不瞎,來這裏的第一天,只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樹上的背影。

她選擇不說,是尊重江修齊的選擇,很明顯,趙成言也知道他在這裏。但二人都不說,她索性也裝傻。

江修齊不言,待在樹上,沒有要下來的意思。宋寒枝只是說了一句,見他不動,也沒等他,徑直走到屋內,撥亮了燭火。

她不信,江修齊還會真的不來。

坐了一刻鐘,房門被推開,一陣涼意湧來。宋寒枝手裏端着茶杯,還未回頭,江修齊就坐了下來。

他坐在她對面,穿着影衛一貫的黑色風衣,半張面具下的臉似是被打磨得更加鋒利了些,渾然透着冽意。

他看向宋寒枝的眼神,很是怪異。

似怨非怨,似恨非恨。

宋寒枝對上他的眼睛,“你怎麽知道我們行蹤的?”

他沒說話,宋寒枝繼續道:“顧止淮給你說的?還是趙成言?”

江修齊還是沉默。

“算了。”宋寒枝擺手,“這些先不說,今天祝思說楚都那邊打仗了,你可知道些情況?”

他終于開了口,“如你所想,是顧止淮反了。”

屋門被風刮得作響,恰對上燭心油滴乍起的聲音,聽得宋寒枝有些膽寒。

她問:“小皇帝先動的手?”

江修齊看她,眼神裏的意思,算是默認。

“那現在,現在顧止淮在哪裏?”

“他死不了,已經離開楚都,去江北了。”

“你還有沒有什麽想問的?”男人眼神深邃,本就比她高了一個頭,看着她的目光居高臨下,像是審視的判官。

宋寒枝心想,我他媽怎麽得罪你了,值得你這樣說話?

她搖頭,“沒了。”

最多還有三天,趙成言就回來了,與其和江修齊在這裏像吵架一般談話,她不如找趙成言細細問情況。

顧止淮那邊的情況,他應該最是清楚。

江修齊冷冷看着她,“那我走了。”

說罷他竟真的動了身,袖子一揮,就要開門。

“等等,你要去哪裏?”

其實宋寒枝想問,難不成他還要裝成影衛,沒日沒夜地貓在樹上?

為什麽?

男人頓住了步子。

“你不是,說走了嗎?”宋寒枝說着說着,感覺氣氛不對,聲音越發小了下去。

“而且,而且我自覺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你這番陰陽怪氣的說話,又是為何?”

江修齊轉過了頭,“你說我陰陽怪氣?”

“難道不是嗎?”

“宋寒枝!”

他一把将人從椅子上拉起來,五指攥住她細細的胳膊,硌得生疼。宋寒枝掙不過,翻手一掌,就朝他胸口襲去。

江修齊氣得不行,任由她打,架起她的腰就把她扔在桌上。

他俯身下去,壓住宋寒枝的雙手,語氣惡狠狠,“宋寒枝,老子就沒見過你這麽不要命的人!”

“你就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傻子,老子就是陰陽怪氣,老子就是見不慣你動不動就幫別人去死!”

“老子不過中了一箭,耽擱一會兒也還救得回來。誰他媽要你多管閑事的?你骨頭斷了幾根你知道嗎?你就這麽想死嗎?”

“好好活着不行嗎!?”

話到最後,江修齊已然吼了起來。臉上的面具早掉在了地上,他垂着頭,眼眶泛紅,牙關幾近繃不住,看樣子,似乎随時可能撲下來咬她。

“下次別這麽麻煩了。你要是想死,就給我說啊,我來掐死你。”

形同躁獸,向死而生。原來,這就是江修齊執意要離開的原因。

宋寒枝以為江修齊已經走出去了,其實不然。

他還困在原地,困在過往的桎梏裏,沒能抽身,畫地為牢。

宋寒枝沒反抗了,她慢慢挪手,環在自己小腹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江修齊,你沒資格說我,你不是也不知死活地為我擋箭了嗎?”

男人臉色一變,“我做事情,都是自願的。”

她轉而接上,“我也是自願的。”

“你自願個鬼!”江修齊緊咬牙關,“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就是怕欠別人的。你心裏裝着的,只有你的顧止淮,除了他,你還願意為別人去死嗎?”

宋寒枝沉默一晌,她說,“我想,我是願意的。”

“好多事情,做就是做了,哪有那麽多理由。好比現在,你要死了,問我願不願意拿自己的命給你補上,我可能會想好久也沒有答案。”

“但要是只給我一瞬的時間,我是絕對不會看着你去死的,以命抵命,我可能真的做的出來。江修齊,這是人之常情。”

“沒有人能面不改色地看着朋友去死,真的。”

屋內限入安靜,江修齊攥着她的手,力度不斷攀升,似是要将她的細手腕給擰斷。

可他看起來,情緒已經平定了不少。

宋寒枝皺眉,“江修齊,你弄疼我了。”

男人有一瞬的驚醒,他深深剜了她一眼,抽身,将她從桌上拉了起來。

宋寒枝一落地,就深呼了一口氣,她看向江修齊,勾唇笑了笑。

“江修齊,你走吧。”

他凝眉,“你什麽意思?”

“就是最簡單的意思,離開這裏,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男人沒說話。

“真的,江修齊,讓這一頁翻過去。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找到我的,但我知道,你留下來,是為我考慮。”

“可我不小了,你打算一直跟着我多久?野心和能力,你一樣不落。你不該蝸居在南中,屬于你的地方,不是我這裏。”

江修齊看着她,“你這是在趕我走?”

宋寒枝眨眨眼,“或許,比‘趕’要委婉些?”

“宋寒枝,你要明白,我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我的确是有很多事可以做,也的确是因為放心不下你,才跟着你來了南中。”

“但我是個男人,也有自己的尊嚴,我要是真的走了,很可能就再也不會回來。你确定要我走?”

宋寒枝拍拍他的肩,“男兒志在四方,說走就走吧。這裏不适合你,我更不适合你。”

江修齊身形高峻,被燭火投下的影子,暗暗閃動。他久久地看着宋寒枝,一半的側臉被燭輝覆蓋,近乎沉斂下去的光,在眼底慢慢凝聚。

守了她這麽久,還是只換來一句“你走吧。”

他啞了聲,“宋寒枝,我前世究竟欠了你什麽東西?”

又是欠了什麽東西,讓他這一世要經歷這些細碎無奈,一動起來,燒得他嗔癡大盛,骨血牽動。

而後理智無存。

“誰欠誰的,還說不定。”宋寒枝搖頭說。

“好,我走,不過,”黑色長靴慢慢動開,朝着她過來,“你剛才說了,把我當做朋友?”

她只覺莫名其妙,點了頭,江修齊便朝她伸出手,“你朋友要走了,抱一下沒關系吧?”

沒及宋寒枝回答,江修齊就攬了上來。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身後,微扣下去,幾乎沒有力度。

和剛才的躁動全然不同,他只是極輕地攬了上去,溫柔,壓抑,謙謙有度。

宋寒枝楞住,伸手推了一下肩,男人低頭,一邊收回手,一邊極低地嘆了聲。

“我這輩子,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碰上你。”

“宋寒枝你是毒。藥你知不知道,老子是倒了八輩子的黴才遇到你。”

不幸是你,幸事也是你。

天長海闊,草木山石,無一不是你。

他自诩不是個愛泛酸的矯情人,卻總是無端地想起江北的雪,每想一分,就越記一分。

宋寒枝拿刀,抵在他額頭,刀鋒懸在眼前,她卻始終沒有下去手。

後來他的記憶裏,江北的雪,和那小姑娘,成了一體。

從此他知道,她對他,終究是有情義的。只是世事多有因果,這份情義,說涼薄也涼薄,根本撐不起來他把宋寒枝據為己有的私心。

還是那句話,她是顧止淮虔誠的信徒,不容他人染指。

“你……”

“我明天一早就走。”江修齊推門出去,“東邊的院子不是早就給我準備好了嗎?我去那裏休息。”

“好,那你早點休息。”

江修齊沒回頭,也沒答話,遁入了夜色裏。宋寒枝倚在窗外聽了好一會兒,也沒聽見東邊院門打開的聲響。

他根本沒有去。

都是騙她的,顧止淮是這樣,江修齊也是這樣。

宋寒枝無暇想江修齊去了哪裏,只是關上門窗。白日裏折騰一天,晚上也鬧了一陣,她現在只覺身心俱疲。

她躺了下去,全然不知此刻的屋頂之上,江修齊正拿了酒,一口一口灌着。

他的确是騙宋寒枝的,他根本睡不着,反正是最後一夜待在這裏了,他索性抱了酒壇,打算獨酌一夜。

長風浩蕩,南中的夜已經很冷了,他就着月光,無聲地咽下烈酒,通體苦澀。

隔日一早,天色蒙蒙,祝沅揉着眼睛從床上爬起來。

祝思昨日受了刺激,她沒推醒她。宋寒枝又睡眠極差,一般起床很晚,她打算早些起來燒水做飯。

推門出去,她正走到宋寒枝院門外,“砰”然一聲,從眼前降下來一道物什,在地上碎成一團。

這一驚,把她睡意也震跑了。天色不亮,她睜了眼睛望去,只覺有一道身影從屋頂輕飄飄地下來,落在院牆上,悠然地翻了出去。

這是?

她走近了看,才發現方才掉落的,是酒壺。

碎片裏盛着的酒,還帶着香氣,凍在寒露裏,看上去說不出的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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