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楚秉文設了計,他不顧一城百姓的死活,待顧止淮一進城,就點燃了滿城的草木。
夜半風大,顧止淮的軍隊還有一半在城外,就看見城內四處起了火。火勢猛烈,楚秉文又适時地送來了火。藥,一番大火下來,城裏就燒得七七八八。
事發突然,城內的人不知道,顧止淮這邊的探子更不知道。
誰都沒有想到,楚秉文竟将滿城百姓的性命當做了祭品。
手段拙劣,卻也致命,楚秉文只是為了試探顧止淮的耐心。顯然,那晚,顧止淮的确不怎麽冷靜。
只是打探了一番,确認城內沒有威脅,便攻了進去。待到一半的人進城,火便燒了起來。
顧止淮手裏的缰繩幾乎要被拽斷。
橫豎楚秉文不在乎無辜百姓的性命,他也想一把火把楚都燒了才好。
顧止淮退了出來,帶着一半的兵馬退居三十裏開外。
沒有大戰前虛僞的共商求和,他與楚秉文仿佛是生來的冤家,對方不死不罷休。
他開始攻城了。
可楚秉文在守城這件事上,異常地執着。二人膠着近十日,戰況卻是不溫不火,兩人誰也沒能便宜了誰。
楚秉文樂于現在的境況,攻城是一場消耗戰,要論拖延,誰也勝不了他。
戰火下,臘月将至,紛紛揚揚的一年,竟這麽快就走到了盡頭。
宋寒枝搬去了盛天殿,殿內常人無法踏足的後廳,成了她的閨房。
楚秉文問:“我把你養在盛天殿,誰也不敢來動你,你可開心?”
她低了頭,恍若木偶,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不想說。
她全身上下的經脈被毀,修成多年的武功,現在什麽都不剩。她只是記得,楚秉文那天給她灌藥時,行為癫狂,言語像極了瘋子。
事畢,他摸着宋寒枝的臉,笑得開心,“這樣,你就一輩子逃不走了。”
藥入喉,宋寒枝閉上眼,她想,她這輩子什麽都不剩了。
她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那個毀了她一生的楚秉文,仍舊每日把她捧在懷裏,夜夜摟着他入睡。
楚秉文喝醉那一日,将她壓在身下,吻住她的脖子,伸手就要解開她衣衫。宋寒枝仰頭,眼裏不見悲歡,攥住他的手,說了一月以來,她對他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楚秉文,你讓我多活幾天行不行?”
他如果真的要了,宋寒枝覺得,往後天地再大,留給自己的,都只能是死路一條。
男人撐起身子,捏住她下巴玩弄了好一番,終究是笑了。
“你在等什麽呢?等顧止淮嗎?他不會來救你,我也不會把你放走。宋寒枝你說說,你還在倔什麽呢?”
宋寒枝側過臉,是啊,她一無所有,到底還在等什麽呢?
臘月初八,顧止淮再度攻城的那夜,宋寒枝在盛天殿裏慢慢睜了眼。
楚秉文前半夜在榻上歇着,後半夜輕輕掀開被子,走了出去。他以為宋寒枝睡着了,開門開得很輕,臨走時還撥亮了殿內的暖爐。
門關上,宋寒枝翻了個身,看着桌上的燈盞發呆。
這段時間,楚秉文夜夜卧在床側,她很少睡着。
宋寒枝腦子很空,越過燈火,她看見了外面的星星,很亮,很亮。
而後門被打開,一道身影,夾着寒意走了進來。
她竟也不怕,就那麽直直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宋寒枝已經瘦得脫了相,小臉上看不出一絲血色,更沒有波瀾。
仿佛她只是個木偶,還活着,也只是活着。
心如刀絞。
他扯下面罩,露出許久不見的臉,是江修齊。
他有好多話想說,可一看見宋寒枝的臉,他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宋寒枝努力地掀開被子,男人走上前去攙住她的身子,“別怕,我帶你出去。”
她忽然哭了,生平第一次在江修齊面前哭,沒有嘶吼,沒有憤怒,只是不住地流淚。
“我的孩子沒了。”宋寒枝望着他。
江修齊一把抱起她,“孩子沒了,以後還能再要,我先帶你出去。”
宋寒枝搖頭,“江修齊,我出不去的,我的武功,我的經脈,全被廢了。”
男人頓住了,她說:“趁還沒被發現,你走吧。帶上我,你今夜就逃不出去了。”
難怪他抱起宋寒枝時,只覺她四肢綿軟無力。江修齊眼裏閃着怒火,他沒放,只是将她往懷裏又摟了些,“對不起,我來晚了。”
“江修齊,我想死,真的。”
“說什麽傻話。”他摸了摸宋寒枝的臉,“顧止淮千辛萬苦地把我們送進來救你,你卻想死,你覺得,你對得起他嗎?”
好久沒有聽見顧止淮的名字,宋寒枝聞言看着他,又垂下了頭。
“他,他一直在找我嗎?”
江修齊笑,“一直,一直都是。他看不見你,急得要死。自你被畜生擄進宮裏來,他就沒笑過。”
“他狠小皇帝狠得入骨,也想你想得發狂。”
“可是孩子沒了。”
江修齊扯下床單,撕成條,把宋寒枝背在身上,而後回頭看着她。
“這只會讓你的男人更狠小皇帝,其他什麽影響都沒有。”
“在一定程度上來說,是小皇帝自己激起了顧止淮的血性。你的男人一直都是個沉靜的主,不急不躁,能把人耗死就把人耗死,從不主動出兵。”
“可現在,楚秉文把他惹火了,我覺得,小皇帝這是引火上身,他撐不了多久。”
江修齊背着宋寒枝,離開了盛天殿。外面站着的一幹守衛,都僵直了身子,走上前去,才能看見這些人脖子上的銀針。
宋寒枝松了口氣,男人背着她,一路穿過靜谧的禦花園,往宮門口去。
“你瘦了。”江修齊摸着她的手說。
“嗯。”
孩子沒了,她也沒了吃東西的欲望,整日就靠楚秉文給她強塞食物,晚上還得打起精神防住枕邊人,她自己都覺得身體垮得厲害。
“他,有沒有對你做過什麽……”
宋寒枝知道江修齊想問什麽,搖了頭,“他是想睡我,不過一直沒有得逞。”
江修齊點頭,“好,很好。我馬上就帶你出去,很快。”
“嗯,謝謝。”
她很累,真的很累,靠在江修齊背上,歪頭睡着了。過了不知多久,江修齊搖醒了她。
“宋寒枝。”
她睜眼,原來一行人已經到了宮門口,看門的人被放倒在地上,江修齊正命了人去撞開宮門。
他牽過一匹馬,将宋寒枝抱了上去,随即翻身上馬,“別睡了,抓緊我,我們要出去了。”
換崗的人還有一刻鐘就要過來,緊要關頭,宮門終于被撞開一條口子。
“江大人,可以動身了。”
“嗯,我們走。”
江修齊環住她,牽過缰繩,就朝前方的夜色奔去。
“天快亮了,楚秉文應該知道我走了。”宋寒枝說,“他每次都是這樣,半夜時分出去,快天亮了又回來。”
似是聽見了宋寒枝的話,江修齊催馬的力度大了些,一騎絕塵。
仿佛只要這樣一直下去,就能永遠抛開楚秉文,那些傷口,那些不安,都會不見。
可是為什麽,偏偏要在失去所有以後,她才能狼狽地離開呢?
她的孩子為什麽不能多撐一段時間?
江修齊靠近了身子:“宋寒枝,出來了就要好好活下去。楚秉文那個畜生,顧止淮會替你收拾。”
“你別難過,日子總要走下去,顧止淮還在等你呢。”
宋寒枝捂着嘴,不斷地流淚。她骨子裏也不過是一個小女人,失去孩子這道坎,永遠橫在了她心上,她可能一輩子都邁不過去了。
“江修齊,我,我……”
她低頭,“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我不該在你面前講這些的。”
遇見小生命的一天,她曾是那樣的欣喜。秋日裏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爐,放在肚子上,簡簡單單的日子,卻好像撞見了所有幸運。
趙成言當時指着她,無奈至極:“一孕傻三年,我看你,估計要傻六年。”
她那時只是笑着,全然不知将來的不幸。
江修齊眼底也有了酸澀,“小妹妹,命運不饒人,是上天欠了你的。”
她搖頭,“誰也不欠我,是我福薄。”
是她福薄,薄到根本撐不起她短暫的安樂。
道上馬蹄聲驟然多了起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小皇帝派來的追兵趕了上來。
宋寒枝的身子不可抑地抖了,下意識地就要咬東西。江修齊苦笑一聲,将自己的手臂送了上去。
男人看着她咬,心裏止不住地疼。
他的小妹妹在宮裏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宋寒枝閉上眼,只聽見楚秉文歇斯底裏的叫聲,那些他時常挂在嘴邊,将她摟在懷裏時說的話,一遍又一遍地響起。
“宋寒枝,你又想死了,是嗎?”
“要不要我把你的頭也砍下來,當做大禮,送給顧止淮看看?”
“還有你的孩子,他死了,你是不是很傷心,嗯?”
宋寒枝尖叫一聲,江修齊皺了眉頭,手臂不住地淌血,可他沒有抽回來。
“小妹妹,別怕,你會回去的,相信我。”
穿林破空聲響起,林子裏一陣嘈雜,宋寒枝背靠江修齊,只覺得身後的聲音越來越近,激起她不停戰栗。
“唔。”
猩紅的液體從她手邊淌下,她擡頭,就看見江修齊晦暗不明的眼底。
兩道箭矢同時襲來,紮上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