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楚秉文喪心病狂,顧止淮一點也不懷疑他能做出掘墳盜屍的事情來。
宋寒枝點了頭,在宮裏待了一個月,她自然知道楚秉文是怎樣一個變态。
“不如,我們把江修齊火葬了。帶着他的骨灰回南中,尋個僻靜的地方,為他立一座衣冠冢。”
顧止淮拍拍她的背,“這件事就交給你去做。”
江修齊孤身一人在世上,能為他立冢悼念的,也就那麽幾個人。顧止淮覺得,宋寒枝可能是最有資格看他下葬的人。
何況,戰況膠着,他現在也是分身乏術。
宋寒枝不想讓他分心,便将這事承了下來。她去了江修齊生前待過的營帳,将他留下的東西盡數裝好。
江修齊剩下的東西極少,幾件剛洗的衣衫齊整地擺在衣箱裏,一眼望去,幾乎全是黑色。他不愛念書,箱箧底部擱置的毛筆和書都落了灰,宋寒枝撿起來,拂去了灰放在一邊。
再然後,她就摸出了一幅畫。
宋寒枝展開了看,畫上的景,是一處灰暗的城牆,作畫之人就站在城牆之上,向下俯瞰。
其下荒草青青,細高的櫻桃樹伸了枝過來,挑着一樹櫻桃,紅豔欲滴。
而一個穿青衫的小姑娘,就倚在城牆旁,朝着城牆這邊揮手。
宋寒枝沒動了,她知道畫中人是她。那天,是五年前顧止淮征戰江北的日子,江修齊被留在了楚都。
她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麽要去找江修齊了,只記得那天江修齊給她送了好大一束櫻桃,跟在她後面,走遍大街小巷。
“江修齊。”宋寒枝将畫卷了起來,“你畫畫,倒還挺好看。”
落款處,“江修齊”三個字已經泛了暗黃,宋寒枝看着看着,字跡就被暈開了,她一驚,才發現方才不自覺落了淚,打濕了畫。
她忙伸手去拂,不料越擦,暈痕越重,眼看這畫無論如何是複不了原了。
宋寒枝突然有些不舒服,她蹲了下來,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她不敢,也沒力氣,再去碰那幅畫了。
靠在牆上,宋寒枝想,讓她再緩一會兒,就一小會兒。讓這段情緒過去了,她立馬起身,把江修齊的所有過往收拾好,裝進包袱。
絕對不能遲疑了,她要試着跨過這道坎。
可是到了晚間,她還是沒能站起來。營帳裏漆黑一片,她縮在牆角,什麽也看不見,卻突發奇想,想一輩子就這樣下去。
天黑了,顧止淮四處尋她不見,下意識地來了江修齊的營帳。
“宋寒枝?”他掀開簾子,什麽也看不見,但直覺告訴他,宋寒枝就在這裏。
“嗯。”
聲音從牆角傳來,顧止淮皺眉,轉身就要去點上蠟燭。
“別,顧止淮,別點蠟燭。”
男人沒點蠟燭了,他頓住步子,循着聲音過來,挨着宋寒枝坐下。二人安靜地坐着,外面風刮得緊,平白添生了許多動靜。
顧止淮牽起她的手,放在掌心焐熱,宋寒枝沒有拒絕,過了一會兒,背上有些發酸,她便歪了身子,直接靠在顧止淮肩上。
顧止淮捂着她的手,“宋寒枝,你別哭。再哭下去,我會誤會的。”
宋寒枝笑了,“你都看不見我,怎麽知道我哭沒哭?”
男人聞言,直接把她翻了個身子,吻上她的眼角,“還說你沒哭,嗯?”
宋寒枝沒笑了,她捂上臉,将頭別了過去。
顧止淮極輕地嘆了氣,“宋寒枝,你瞞誰,都不可能瞞過我。你在我身旁待了這麽些年,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我都記在心裏。”
“我知道,江修齊死了,你很難過。”
“不是。”宋寒枝揚起臉,“你不懂我的感受……我現在,很亂,真的很亂。”
“不止是為江修齊死,還為了我的孩子,還為楚秉文廢了我的經脈,還有……我說不出來。”
“總之,就是很亂很亂。”
顧止淮看得通透,他把懷裏的人抱起來,對上她的臉,“你是不是想說,江修齊死了,你覺得你的心有些動搖?”
宋寒枝沒說話。
“或許,換句話說,你覺得你心裏已經有了江修齊的位置,不再像從前一樣愛我了?”
“顧止淮……”
“別說了,宋寒枝,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顧止淮捧住她的臉,迎頭就含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用力,似是要把眼前的人吞掉,宋寒枝閉了眼,伸手,攬上他的脖子。
一刻鐘過去,二人才分開。
宋寒枝抽回身,她搖頭,“不是你說的那樣。”
“不會的。”男人将她抱在懷裏,“宋寒枝,你要是真的有一天移情別戀了,我絕對是第一個發現的人。”
“你說的話,你的動作,甚至是你的眼神,我都能一一辨別出來,你心裏還是有我的。”
宋寒枝聽着聽着,又咬上了他的手。
她養了個不好的習慣,不管什麽時候,緊張時總想着咬什麽東西,“你今夜無事?”
顧止淮揉着她頭發,“有事,但不重要,我想在這裏陪你說說話。”
“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那就把你心裏想的都說出來,看看我能不能幫你。”
“顧止淮,我們別講話,就這麽安靜坐着好不好?”
男人不為所動,他說,“江修齊的事……”
“顧止淮!我求你,求你不要講,行不行?”宋寒枝陡然提高了聲音。
兩人都沉默了。
顧止淮摸着她的臉,過了許久,方說:“宋寒枝,我不想我們一輩子都活在江修齊的影響之下。”
“愧疚和愛,是不一樣的,宋寒枝,你能分清嗎?”
宋寒枝沒動,也沒說話。
顧止淮說,“好,既然你分不清,那我來教你。”
“趙成言待你好嗎?”他換了姿勢問。
“好。”
“嗯,我問你,要是有一天,趙成言為救你死了,你會怎麽樣?”
宋寒枝搖頭,“不會的……”
“你好好想一想。”顧止淮拉起她的手,“要是有一天,趙成言真的死了,還是為你而死,你感覺如何?”
閉上眼,宋寒枝想起趙成言,那個說可以當她哥哥的人,在南中将她照顧得無微不至,要是有朝一日他真的死在面前……
“難受,心像被挖出來一樣難受。”
“是很難受,我接下來問你,要是有一天,我也死了,你會怎麽樣?”
宋寒枝愣住了,顧止淮手下用力,“你就想一想,我真的為你死了。”
“不會,我不會讓你為我死的。”
宋寒枝眼裏又模糊了,她只是搖頭,“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死,真的。要是我們兩個非要死一個,那我願意去死,只要你能活着。”
顧止淮笑了,“傻丫頭,你現在還看不出來嗎?”
“你對江修齊的感情,和趙成言一樣,他們的死,會帶給你陣痛,持續時間可長可短。譬如江修齊,你可能會記得他三五年,也可能記得他一輩子。但這都不重要,因為在你的意識裏,你都接受了他們不在的事實。”
“宋寒枝,你現在的困境,叫緬懷。你不想他死,我也是,可江修齊确實死了。我們都需要時間,來慢慢讓傷口愈合。”
“但是,”他親上宋寒枝額頭,“我和江修齊不同,你是不會讓我死的。”
“宋寒枝,你剛才也說了,你不會讓我死。”
“愧疚再多,也會變淡,但愛不一樣,愛是生死,是一輩子都耗不盡的感情。你說你可以為我死,那麽我的宋姑娘,你說說,這不是愛,還是什麽?”
宋寒枝腦子轉了又轉,才明白過來,“顧止淮,你真是個出色的說客。”
“不算出色,但我盡力把我認知的事情,講給你聽。”
她抽了抽鼻子,一把抱上顧止淮的肩。
今天的事情,她的确做的過分了。
“對不起。”
“夫人迷途了,我自然是要拉回來。”顧止淮低頭,埋首在她的發間,還好,宋寒枝并不愚鈍。
他已經竭力把江修齊這頁翻過去了,宋寒枝應該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生死就是兩隔,黃泉碧落,再無相見,他知道宋寒枝是個重感情的人,能像方才一樣,自如談論生死已經不易。
“我先帶你回去。明天,我們一起過來,把江修齊的東西收拾了,就把他葬了,你看如何?”
“好。”
顧止淮攙着她站了起來,他說,“宋寒枝,明日江修齊火葬,你要看嗎?”
她點頭,“看,當然要看。”
宋寒枝是要送江修齊最後一程的,自然要去。
顧止淮:“好,那我帶你去。我們一起去送送他。”
他的袖子被扯住了,回頭一看,宋寒枝便踮起腳,雙手迎上他的脖頸,緊緊地抱了下去。
“我今晚可以和你睡嗎?”
顧止淮抱起她,“怎麽,一個人睡不習慣?”
她這幾日調理身子,顧止淮來看她,也只是給她喂藥,不敢動她。
宋寒枝:“顧止淮,我向你坦白,在宮裏的一個多月,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睡的。”
顧止淮頓在原地,安靜了一會兒,他問:“宋寒枝?”
“小皇帝夜夜和我同枕而眠。”
男人抱住她的力氣越發的大,宋寒枝的後背有些疼,她笑了,“他沒動我,或者換句話說,他沒敢動我。”
“我說,你要是動了我,我立馬死在你眼前。”
男人良久不說話,宋寒枝摸他的臉,“顧止淮,你生氣了?”
“我一直想給你說的,但……”
顧止淮低頭親上了她,“沒什麽,我們回去,今夜我陪你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