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嗯, 程哥你說。”
蕭襄聽到程諜的話,也坐直了身形擺出一副乖巧.JPG的樣子,一手還在臉頰周圍扇着風。
他喜歡這種狀态的相處, 說正事的時候還帶着之前玩笑時綿延的親密感, 是除了愛人之外沒人能與他分享的親密體驗。
“我在想,既然你之前的哭戲可以出來那麽棒的表現力, 現在也一定可以的,既然身外之物的得到與失去無法觸動你, 也許可以從精神方面尋找一些代入感?”
程諜說, 他的情況也不比蕭襄好多少, 還在用冰啤酒貼着臉頰,努力地整理着自己的邏輯思維幫助蕭襄讨論如何提升演技。
“嗯,精神層面上的嗎。”蕭襄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下。
程諜的建議當然很切中要害,蕭襄對身外之物總是可有可無的,但是精神世界卻豐富而敏感,既然不能體驗《鹹魚之夜》的男主那種金手指失靈、得而複失的人生低谷, 或許可以從感情方面的代入感上來進行找補。
“可是……”
蕭襄苦笑了一下,碰了碰程諜的手,對方很快與他十指糾纏, 做出愛人之間日常的親密互動。
“我不敢想啊,能觸動我的,就只有你了。”
蕭襄嘆息了一聲,之前他在視頻裏表演哭戲的時候, 他們還沒有在一起,那種代入感雖然很難過,但更多的是一種遺憾的假設,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悵然,而不會是像現在這樣,抛卻了戀情五味之中基本上都會有的苦味和澀味之後,還有一種難以忍受的切膚之痛。
“這樣嗎?……我懂了。”
程諜點了點頭,要他在這一點上做到與蕭襄産生共鳴一點兒也不難,只要稍微設想一下他們也許分開,程諜就能明白蕭襄的所謂不敢想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這種體驗跟勇敢毫無關系,是一種生理上的排斥和恐懼,要代入得更加深入的話,那種滋味想必很不好受。
“歐導不是也說了嗎,不強求你做到極致,有個七八分的意思就會給過,關鍵還是看你自己。”程諜思忖了一下,摸了摸蕭襄的頭說道。
他有時候也會去片場維護布景和道具什麽的,看過幾次拍戲,歐嚴導演雖然要求嚴格,但也明白演員們并不都是天才型的選手,所以他結合演員的資質會給自己規定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只要演技到了那個程度以上,要不要再來一條是可選的選項。
歐嚴導演的這種工作方式其實非常有智慧,如果一直不給過的話,演員可能會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而大受打擊,一直過不去那個坎兒,但是一旦明白自己已經突破了導演的藝術追求,再往上走多少,就是演員自己可以把控的了。
這種導演方式看似松散,卻更能激發演員們的上進心,所以圈子裏很多人才會說讓歐嚴導演執導過一部戲之後,基本上都會有脫胎換骨點石成金的進步。
“你要是想試試,我就在這裏陪着你,入戲太深的話,有我護着。”程諜說。
“如果你不想的話,也不要勉強自己,只靠模仿演技的話,以你的實力應該也沒問題的。”
平心而論,程諜是真的心疼蕭襄,不想讓他受一點委屈,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明白,蕭襄作為一個成年人,擁有自己獨立的判斷能力,那種打着為了愛人好的旗號、随意擅自安排對方的事業和生活的做法,程諜是不可能去做的。
蕭襄點了點頭,他明白所謂靈魂暗夜的橋段是很多經典劇本裏都會有的場景,自己的演技想要有所突破,是不可能繞過這種橋段的。
“我還是想要試試,就現在。”蕭襄抿了下薄唇,然後擡起頭來看着程諜說道,他的眼神專注,琥珀色的眼珠兒外面,在暗昧的燈光之下,有一圈淡淡的babyblue,仿佛把整個兒的星空都吸了進去。
“程哥會一直陪我嗎?”
“嗯,當然,我在這兒。”程諜點了點頭道。
“程哥可以到你那邊去看,這樣的話會形成一個天然的鏡頭效果,你順便幫我看一下動作表情就行了。”蕭襄建議道。
“嗯,沒問題,我就在附近,放心。”程諜嗯了聲,摸了摸蕭襄的卷毛,來到了另外一邊的客廳裏,放下了玻璃屏風,自己靠在離蕭襄客廳很近的沙發靠背後面,身形并不完全放松,是一種可以随時走過去安慰他的姿勢。
蕭襄對着程諜點了個頭,指了指門口,然後徑直走了過去,身影隐沒在了門廊那邊,表演應該是從主人公剛剛回家的時候開始的。
整個兒房間裏的燈完全熄滅了,等了一會兒,程諜聽到了很急促的轉動鑰匙的聲音。
他之前看過一點《鹹魚之夜》的劇本,隐約記得這個情節,講的是男主在外面的時候遇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挫敗,但是他依然緊緊地繃住了自己,并沒有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回到家之前的狀态應該是心态崩了,人設還在的一種情形。
然而現在,僅僅随着鑰匙轉動的頻率和時常,程諜已經可以判斷出男主在開門的時候是一種急于逃離外部世界的狀态,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正在崩塌,連很簡單的轉鑰匙開門都可以轉錯了方向。
門終于被打開了,緊接着傳來了反鎖的聲音,門廊處亮起了一盞小燈。
蕭襄沒有打開頂燈,甚至是客廳裏的任何一盞燈,他只是借助着門廊那裏一點熹微的燈火走了進來,甚至連拖鞋也沒有穿,就徑直來到了角落裏的懶人沙發那裏坐了下來,背部緊緊地貼着牆體。
那是一個人在缺乏安全感的時候有可能會産生的反應,程諜心想,因為他自己也曾經這樣做過,這就是好演員,細節處理得很厲害,能馬上引起有過相似經歷的觀衆的共鳴。
蕭襄有些急迫點開了手機,冷色調的光線映在他暗昧之中的臉頰上,閃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潮紅,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眼珠兒不停地轉動着,手指上下滑動,時而停頓一下。
過了幾秒鐘,他放下手機,讓它停留在了一個什麽頁面上,然後又非常迫切地打開了手邊的筆記本電腦,雙手噼裏啪啦地打着字,動作很快且沒有什麽耐性,看得出似乎是打錯了,因為他的手指連續在同一個位置上敲擊了很多次,應該是在删除打錯的部分。
他盯着泛起熒光的屏幕,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倏然之間做出了一個很明顯的吞咽的動作,而且似乎被自己的這個動作嗆了下,咳了兩聲。
然後他的身體極度地緊繃了一下,就軟了下來。
筆記本電腦随着他倏然之前的放松而從膝蓋滑落到了旁邊的地毯上,蕭襄神情有些麻木地看了眼,連條件反射似的拾取動作都沒有做出,就任憑電腦那樣擱置在了那裏。
他的頭左右小幅度地擺動了一兩下,似乎漫無目的地到處看看,又好像是在确認自己在哪裏,他的目光捕捉到了剛剛被自己丢在一旁的手機,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地拾了起來,又點開了一個什麽應用,然後放在耳邊,似乎是在給什麽人打電話。
可是只有電話響了那麽一兩聲,甚至可能還沒有接通的時間內,蕭襄又迅速地把電話移開,似乎是挂斷了。
他想向什麽人求助,但最終并沒有邁出那一步。程諜想,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玻璃屏風上面,似乎共鳴很強,同時也在密切地注意着蕭襄的神情。
蕭襄看了眼還在亮着的手機桌面,愣了下,伸出手指按滅了它。
他在暗昧的光線裏抱膝而坐,臉上帶着迷茫的神情,那種迷茫就像一個自認為有了萬全準備的考生在進入考場拿到試卷之後卻發現自己遇上了一道無從下手的難題,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什麽都沒有地方,仿佛那裏有個他永遠都無法打敗的死敵。
然後他迷茫的眼神之中帶上了一種恐懼感,這種恐懼随着他越瞪越大的眼睛逐漸加深,在他的眼眶撐到最大,瞳孔卻倏然緊縮的時間點上,他臉上的恐懼表情被發揮到了極致,然後轉化成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憤怒。
蕭襄暴怒似的從懶人沙發的座位上站起了身形,他躬起了脊背,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個圈子,仿佛一頭暴怒的兇獸,卻找不到自己對手。
他枉然地喘着粗氣,胸膛的起伏越來越強烈,卻在即将爆發的時候,吭哧一聲,哂笑了出來。
那是一種非常猙獰的笑意,即使在蕭襄這樣俊美無俦的臉上,都顯得那麽讓人不舒服。
他無法理解自己的命運,由未知而感到了恐懼,在極致的恐懼之中産生了憤怒,而這種近乎暴怒的感情因為找不到發洩的出口而綿延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這荒謬讓蕭襄笑了起來,黑色的幽默蔓延在他的每一根神經之上,酷烈地灼燒着。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蕭襄忽然難以控制地狂笑了起來,眼淚随着撕心裂肺般的笑聲橫流着,笑聲越高亢就越嘶啞,到了最後,已經分辨不出是哭是笑,或者更像是狂野之上受傷瀕死的兇獸般的哀嚎。
然後他似乎全身的力氣都被用盡了,緩緩地癱坐在了地板上。
“卡。”
蕭襄自己給自己喊了一聲,長籲了一口氣,然後馬上就擡頭找程諜。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大口喘着粗氣,終于不像程諜平時所看到的那個精分男演員一秒就可以出戲的樣子了。
“程哥,你快來。”
蕭襄喚着程諜的名字,聲音沙啞,呼吸急促。
程諜馬上走到了玻璃屏風前面,伸手按下了開門的按鈕。
按鈕沒有任何反應。
程諜連續按了好幾次,一點兒反應了沒有。
按鈕失靈了!程諜想。他看了眼對面,蕭襄神情茫然地看着他,像個溺水的男子,讓程諜覺得玻璃屏風的另外一端充滿了海水,他的愛人就快要溺斃在裏面。
蕭襄的門反鎖了,他還沒出戲。
連開兩道門的時間,這段時間內他看不見我。
他會害怕嗎?我不能讓他害怕。
程諜想都沒想,脫下襯衫裹住了自己的拳頭,朝着玻璃屏風一拳就砸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