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助餐廳旁邊有一家超市,看着頗有點人模狗樣的意思,店門不是那種大玻璃全自動,二十一個有些老舊的推拉門,大概年久失修,硬打開都有點費勁。傅楊不認識路,關柏走在前面“咔嚓”一聲硬掰開了門。
傅楊,“班長,您稍微輕點,班費不夠賠個自動門的。”
關柏攤了攤手,還好超市裏看着倒是整潔幹淨,兩人往糖果貨架那邊走了過去,關柏大概掃了一眼挑了一個長得最好看的。
傅楊偏頭問他,“要幾個?”
關柏想也不想,“四十三個。”
班裏一共四十四個人,傅楊瞥了一眼他,然後晃蕩到貨架的另一側,挑了一顆檸檬糖。
關柏沒注意他的動作,又提了兩瓶可樂,兩個人速度都很快,結了賬就直奔自助餐那家店。
他們到的時候,同學們把吃的都拿好了,空着的兩個座位挨在一起,桌面上擺着兩分一模一樣的食物。
“關柏!就等你倆了!快來!”衆人鬧哄哄道。
向敏卻伸手攔住了兩個人,“等等!你倆!傅帥哥你先自我介紹!”
傅楊伸手撐了一下額角,“那倒是沒什麽問題,就是覺得大家都一起呆了一周多了,再自我介紹好像有點傻。”
向敏冷哼,“你也好意思說!來了一周了天天圍着班長轉。”
傅楊舉手投降,半真半假道,“那不一樣,我跟他有舊怨嘛。”
關柏熟知向敏的脾氣,極為認命的把糖分給大家,難得也跟這群同學開玩笑,“敏姐笑納。”
衆人哄笑,關柏坐進了人群中,也跟着大家一起看傅楊。不知怎麽,傅楊的目光在人群中滾了一圈,然後粘在了關柏身上,他心底泛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火鍋剛剛煮開,關柏不喜歡吃辣,所以他面前的是番茄鍋,火鍋的霧氣都像是淺橙色,飄飄悠悠的浮在關柏面前。他現在很放松,傅楊知道關柏不是那種喜歡成為焦點的人,甚至在外人看來,他應當是一個極為孤僻的人,他不喜歡與集體産生過多的聯系,也拒絕過于親密的關系,他站在人群裏,也像是站在人群外。他心情應該很好,好到能坐在人群中短暫的體會群體社交的快樂,但他并不會為此停留。
傅楊的思緒短暫的随着火鍋的熱氣黏在了一起,他像是尋找着一個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只能從虛無中慢慢摸索。關柏的嘴角輕輕的勾出一個不明顯的弧度,眼睛在霧氣之後有些朦胧。
“大家好,我是傅楊,你們也知道,我是二中轉來的,我爸廢了點勁,班長是我的初中同學,以他為榜樣,我就複讀加跳級,大家多多關照。”
吳楓拍了下桌子,“來者都是客!兄弟不要客氣!”
傅楊意外得坦誠,同學們都很驚訝,包括關柏。一中的學生大多都是原來班裏的尖子生,一路血拼下來,擠進一中成了芸芸衆生的一員,多少都有點心高氣傲。找關系跟花錢是這群象牙塔裏孩子最為不齒的事情。可傅楊坦誠的态度又讓這群熊孩子升不起什麽歧視的心思,也就都跟着吳楓打哈哈。
傅楊泰然自若地在關柏身邊坐下,他帶起了一陣火鍋的煙霧,他好像能看清楚一點關柏了,關柏也在看他。
向敏跟女生們坐在一起,撥開了糖紙笑鬧,江北南坐在橙子旁邊,臉上沒什麽表情,手底下卻不動聲色得把橙子愛吃的藕片悄悄挪了過去,只有他們兩個的角落并沒有什麽話可以說。
最後,還是傅楊開口了,他看着這群新同學有些微微出神,“這群同學比我想得要好騙。”
關柏沒說話,只回敬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你扯什麽犢子。”
傅楊自然看懂了關柏的意思,挑了挑眉,然後關柏就感覺到手裏被塞過來一顆糖,始作俑者連頭都沒有回,坐得筆直。
“?”關柏。
傅楊微微偏向關柏,眨了眨眼睛,“關柏,對不起。”他說到這裏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為尴尬的神色,“上次打架,是我誤會了。”
關柏早已經提前反省過,他把手中的檸檬糖撥開放進嘴裏,“買糖就能翻頁了?”
傅楊看他神色看起來是不生氣了的,松了口氣道,“翻不了翻不了,但是不能讓整個班只有班長沒有糖吃!”
關柏沒回頭,面色冷淡地吃着糖,然後跟傅楊擊掌以示一筆勾銷。
這群即将升高三的學生也不敢玩太久,不到9點就紛紛散夥,關柏走在最後結賬,他家最近所以大家都很放心他一個人回家,打了招呼就紛紛離開。
關柏結完了帳之後,一回頭才發現還有一個人沒走,傅楊正靠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的看店家門口種的那顆柏樹。
“怎麽還不走?”關柏披上衣服走到他身邊。
傅楊看他,神情帶着點慵懶,“等你啊。”
少年正是消瘦的時候,可傅楊看起來比大部分男生都結實一些,燈光在他的眼眶下打上了一層陰影。
關柏站在他對面,突然也就能理解為什麽小女生們都很喜歡他了。
傅楊只拽了他出門,他看着冬日裏有些發白的路,“你怎麽知道當時打架的原因的?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意外啊。”
關柏慢慢地走,“謝青桐跟我解釋了,我還沒有告訴你她也在一中,就在隔壁班。”
傅楊不喜歡關柏提謝青桐,他至今沒有告訴關柏當初他與謝青桐在一起的原因,他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于是他有些不自然的轉了話題,“你還跟原來的同學有什麽聯系嗎?”
關柏搖了搖頭,他家到了,他轉過身子踩上臺階,“傅楊,我不會介意你跟謝青桐談過戀愛,但我不喜歡你對待她的草率。”
傅楊愣住了,關柏的眼裏沒有厭惡,就像是只是冷靜的陳述着一個事實,說完,他揮了揮手就回了小區。
傅楊無意踩碎了腳下的落葉,深深地嘆了口氣。
關柏走了兩步,連進家門的機會都沒有,手機就響了。
“同學你們有人丢鑰匙了嗎?”
自助餐廳老板的聲音帶着疲憊與無奈,關柏愣了一下,“您确定是我們那個包間的嗎?”
“是啊,就在最角落的位置上。”
關柏無奈,“行,勞煩您等我一下了,我這就過去取。”一邊挂了電話,一邊把班級群點開。
你們有人鑰匙不見了嗎?@全體成員。
他一邊往自助店走,一邊盯着群裏消息,路程很短不過十幾分鐘,群裏回複得也都差不多了,他對了對人數,發現只有一個人沒回。
那人是剛剛跟他和解的傅楊。
傅楊意識到自己的鑰匙不見了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已經站到了家門口。反複确認過自己沒有任何遺漏的口袋之後,他開始考慮要不要去酒店開個房。
樓道裏的聲控燈在長久的寂靜裏突然熄滅了,傅楊跺了跺腳,燈再次照亮了他腳下的一小片地方。屋裏沒人應聲,他掏出手機給章青撥過去了電話。
手機響了兩聲,被人接了起來。
聲控燈再次滅了,手機屏幕的光線勾勒出他的側臉,他臉上就像是落了一層薄雪,“媽?”
章青像是剛剛哭過,還帶着濃重的鼻音,“兒子怎麽了?”
傅楊本來想說自己沒帶鑰匙,話到嘴邊卻轉成了,“媽,你今晚回來嗎?”
章青沉默了一會,像是收拾着情緒,過了一會慢慢說,“家裏什麽都有,你看着自己吃一點,媽媽過一段時間就回去。”
傅楊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他不合時宜地想,一中的校服跟二中差不多醜,“行吧,媽那你今晚住在哪裏?”
“朋友家。”
“媽你自己注意安全。”
傅楊沒再問下去,挂了電話,他覺得自己像一塊不可理喻的石頭,嚴絲合縫地将所有情感關在胸腔裏,誰都看不出來,所以爸媽吵架分居,他不傷心,那年跟謝青桐分手,他也不傷心。
手機的屏幕又亮了起來,上周才加進去的班級群不停的閃爍,顯示200多條未讀。
費力得翻到最上面,關柏的@全體成員極為顯眼。
“我的。”
下一刻關柏的信息就發了過來,“你家住哪?我過去給你送鑰匙。”
傅楊看了一眼緊閉的門,手指飛快,“麻煩班長了。”然後第二條加上了自己的地址。
關柏本來也就是一客氣,本來以為傅楊應該是客套兩句然後自己過來取,結果沒想到這個客氣還沒開始就結束了,無奈只能跟他媽徐蓉打了個電話,說晚點回來。
徐蓉倒是一改往常的過度關懷,“家裏有客人,你要是回來悄悄的啊。”
他不明所以,答應了一聲就坐上了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