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關柏其實沒睡着多久,他不習慣這樣的生物鐘,到底還是在下午兩點的時候爬了起來,傅楊還在沙發另一頭睡得人事不省,關柏也沒叫他,輕手輕腳的在飲水機旁邊喝了口水,然後接了一杯熱水進了卧室。
文旭已經醒了,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他就這樣麽一動不動的仰面躺在床上,愣愣的看向雪白的天花板。
關柏将水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坐在了床邊,文旭像個躺在雪地裏慢慢恢複知覺的人,他緩慢的轉向關柏,“班長,我媽呢?”
他昨夜的失态像是一場幻覺,所有的情緒像是被藏進了看不見的地方,此時的他不大像昨夜那個跪在病床前痛哭的少年,也不大像關柏印象裏那個同學,他在一夜間變成了另外一個陌生的人。
關柏有些不忍,“都安排好了。”
文旭坐了起來,臉上沒什麽笑容,“昨天麻煩你們了。”
關柏還沒開口,卧室的門就開了,傅楊推門走了進來,他頭發亂蓬蓬的一叢,貼在額頭上,“麻煩什麽,不過你一說這個,我倒是有事情要跟你交代。”
文旭靜靜的看着傅楊沒開口,傅楊也沒管他,撓了撓後腦勺接着說,“高利貸別貸了,我幫你把之前的換了,你只管回去上學,後面慢慢還給我。”
文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突然道,“我不回去了,我爸在南方風裏來雨裏去,原來是為了我媽,現在……總之我不想讓他再這麽操心了。”
傅楊走近了兩人,然後自然的将手搭在了坐着的關柏肩膀上“你……想好了?”
文旭見此愣了一下,蒼白的臉上然後忽然露出了一個微笑,“想好了。”
關柏沉默了一會,“我幫不上你,但是要是我能做到,文旭開口就是。”
文旭望着兩人,輕輕搖頭,“你們已經幫了大忙了。”
他這麽說,兩人也無法再進一步了,畢竟世上哪來那麽多感同身受,行到水窮處,還是得自己翻過萬水千山來。
已經快六點了,關柏驚醒,“你要不留下跟我們一塊吃飯吧。”
文旭搖了搖頭,下了床,“沒事,我去找我爸,他說今天回來,”他頓了頓“我不能讓他一個人過。”
說完,文旭去洗了把臉然後披上大衣,向兩人揮了揮手徑直出了門。
關柏和傅楊甚至沒得到一個送送他的機會,關柏站在陽臺上看着文旭的背影,少年的手腳與一個成年人似乎已經別無二致,“傅楊,我覺得文旭好像長大了。”
傅楊走近了他,也看向那個背影,“三年了,他長大了不少。”
關柏突然想起了什麽,“你真的自己把高利貸給還了?不需要幫忙嗎?”
傅楊挑眉,“我自己是有點費力,然後我就跟我爸借錢。”
關柏半晌無言,“奧對,你是傅總。”
傅楊低笑,然後低下額頭抵在了關柏的背上。
關柏,“怎麽了?”
傅楊低聲道,“你讓我靠一會,我就是有點心疼我這兄弟。”
關柏無言。
除夕夜一年比一年短,更何況昨夜兩人又見了一場生死離別,心情都不算太好,春節聯歡晚會在電視機屏幕上閃閃爍爍,傅楊側靠在沙發上,關柏将手肘撐在膝蓋上嗑盤子裏的堅果。
“喝點飲料麽?”他忽然擡頭問關柏。
關柏連眼睛都沒轉一下,“啤酒?”
傅楊坐直了身體,“行啊。”
關柏拍了拍手,把碎屑都拍掉,然後從冰箱裏拿出了兩瓶啤酒,然後走了回來,傅楊接了過來開了一瓶,喝了一口被冰得一個哆嗦。
關柏不明顯的笑了一下,也開了手裏那瓶喝了一口,傅楊冷不防碰到了這麽一個微笑,他靜靜地盯着他,這麽近的距離裏,關柏臉上的一切都分毫畢現,傅楊才發現,關柏的眼睫毛很長,像兩個小小的扇子,輕輕的掃過空氣中的塵埃。
他就這樣凝視着關柏,突然開口道,“小柏,我要走了。”
關柏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啤酒,他忽然感到有些無措,“你怎麽不在這裏上完高三?”
傅楊笑了一下,伸手撥了他額前的劉海一下,“我也不想這麽早走的。”
關柏坐在對面手足無措,“籃球賽怎麽辦?”
傅楊有些歉意,“能教給你們的我都教給你們了,至于我,還是托你跟老班說聲抱歉。”
“那你去哪裏?”他最後才問出他最在意的問題。
“我爸跟我媽和好了,我媽今天就在我爸跟前,你爸媽可能沒跟你提,我爸一早就跟我說要我去上個小竈,他浪子回頭,終于想對我寄予厚望了。”
關柏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更加無從得知自己的惶恐從何而來,可傅楊卻全然明白了他的顧慮,他那雙指節分明的手落在了關柏柔軟的發梢上。
“小柏,別怕,你不是異類,你是我們的小班長,你是老班的心頭寶,你是咱們湊數籃球隊裏最帥的一個,”然後他的聲音放輕了許多“你是我喜歡的人。”
十二點了,窗外的鞭炮在這一刻響了起來,嘈雜的聲音與傅楊那句“你是我喜歡的人”近乎疊在一起,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頭上那只手卻突然放開了,迅速移到了他的背上,然後蜻蜓點水一樣将他往傅楊懷裏帶了帶。
“小柏,新年快樂。”
在這年的除夕,關柏得到了一個轉瞬即逝的擁抱,和一句新年快樂。
還沒到十五,章青徐蓉他們就回來了,不同的是這次多了兩個人。兩位父親都給好久不見的孩子帶了禮物,可關柏卻感受不到一點喜悅的心情,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直到傅楊站在小區門口跟他揮手,他的手機忽然響了一下,文旭發了條短信過來,“關柏,新年快樂,傅楊他其實不花心的。”
關柏茫然的放下了手機,傅楊遙遙對他一笑,然後鑽進了車裏,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傅楊。
“我走了,小柏。”
這五個字像一盞刺目的燈,正正落進了他心裏,關柏就這麽猝不及防看清楚了自己在想什麽,他望着熙熙攘攘的街。
我不想他走。
關逢君站在一旁,摟了摟兒子的肩膀,“沒事,你們大學說不好還能再見面。”
後來很多年,他們來來去去,關柏卻始終記得這是第一次分別。
作者有話要說: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