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他是真的什麽都沒帶,他也什麽都不想帶了。關柏卸下最重要的東西,在箱子裏随便塞了點衣服就出了門。他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天橋很陡,他費力地爬了上去,停在最中間。他只穿着一件大衣,臉色青白。他茫然轉過頭輕輕呵了一口,白霧在他眼下散了開來,将整個夜色裹挾在一起,就像是天永遠不會再亮了那樣。路燈将他的影子打在地上,貼着腳跟拉得很長。
橋對面站着另一個人,那人消瘦,身形還有些傾斜,指尖夾着一根煙,也不抽,只是讓它在手中緩慢地燃燒,他也不說話,就靜靜的等着關柏向他走過去。
“彥子,你怎麽來了?”關柏啞着嗓子,他盯着那點明明滅滅的火星,“煙掐了。”
許彥攤了攤手表示妥協,然後将煙頭熄滅,“有點犯煙瘾,不抽,就是聞一下。”關柏的腳步并沒有怎麽動,許彥嘆了口氣,“關柏,過來吧,站在那裏,也沒什麽用。”
這句話像是傳了幾個世紀才傳到他的耳朵裏,等到關柏聽清楚許彥在說什麽以後,鼻腔驀然一酸,他緩緩走了過來。
晨間缥缈,他們在彼此眼裏看到了相似的荒蕪。許彥伸手輕輕的捏了捏關柏的脖子以示安慰,“先去我那住一會吧,別出去租酒店了。”
關柏說不出話,眼底都強壓的難過,許彥彎了彎眼睛,“我有東西要給你,所以走吧。”
關柏沒了拒絕的理由,兩人下了樓梯,路邊停着一輛車,出乎關柏意料,裴遠鐵青着臉站在門口,見到許彥下來了,一言不發坐回了駕駛室。
許彥不以為意,對待他的态度就像對待一個司機,“回我家。”
裴遠側頭皺了皺眉,想說什麽又強壓了下來,半天蹦出來一句,“你抽煙了?”
許彥笑了笑,“沒,就點着聞了聞。”除此之外再沒交流。
關柏渾渾噩噩,許彥車上很暖和,暖和得他犯困,到了目的地的時候,裴遠正準備開口就被許彥一個手勢制止,關柏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許彥也不叫他,就這麽靜靜坐在他旁邊等他醒來,期間還讓裴遠将空調調高一點。
裴遠終于忍不住開口,“小彥,你為什麽對他這麽好。”
許彥望着車窗外愣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轉過頭看着關柏,“也沒什麽,他是我大學最好的朋友,他救了我的命,因為他……太像我了。”
正在這時,關柏猛然驚醒了,他像是做了噩夢那樣呼吸急促,然後眨了眨眼才清醒過來,伸手理了理頭發,“抱歉,我睡着了。”
許彥開了車門,下了車,“裴遠你回去吧。”轉頭帶着關柏進了小區。
這個小區不像是個新小區,他跟着許彥走到最裏面的樓,關柏沒出聲,許彥慢慢跟他解釋,“這是我媽的房子。”
關柏開口,“你不是南方人麽?”
許彥笑了,“我跟我姥姥一起長大,等到上了大學我才知道我爸是誰。我媽也是個一根筋,就這麽一套小房子,她把她的命都搭進去了。”
關柏愣了愣,也不再開口問,電梯上了十二樓,許彥開了門,“進吧,拖鞋有新的”。房子裏滿是生活的氣息,廚房裏還擺着一個小小的紫砂鍋。是一個普通的兩室一廳,客廳地板上還鋪着棕色的毯子。許彥将外衣挂了起來,“坐,我有東西要給你。”
關柏坐在了沙發上,“什麽?”
許彥沒讓他多等,很快就從房間裏出來了,他拿着一沓文件,“自己看吧。”
關柏打開了那個文件袋,裏面是他當時上交的拒絕書,确認書一式兩份,他忽然想起來他并沒有把另外一份帶出來,轉眼又覺得帶不帶出來都沒什麽意義,“這?”
許彥小心靠在了沙發的另一邊,背上的傷口還沒長好,他得小心着,“說來也是巧,這份确認書我幫你攔下來了,該去就去吧。”
他合上了這份文件,“你……”
許彥揮了揮手,“不用謝我,”他轉頭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關柏,“別為別人做這樣的決定,容易虧。”
關柏輕輕摩挲了一下文件袋,“該的,我答應別人的事情得做到。”他閉了閉眼。
許彥揉了揉眉心,“你不難受就好。”
關柏是傻,可誰都有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時候,他沒資格說關柏怎麽樣,他還不如他,大夢一場,清醒了就好。
文旭被挂了電話,謝青桐見他臉色不好,催他,“怎麽回事啊?”
文旭放下手機,沉下了臉色,“不對,他們怎麽分手了?”
謝青桐臉色也變了,“什麽時候?”
“昨天。”
謝青桐不可置信,“也就是,關柏剛從醫院回去?”
文旭只覺得不可思議,“傅楊怎麽回事?分分合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時間不對。他好像根本不知道實驗室的事情,怎麽他還看不出來麽?”
文旭越想越覺得不對,“我得去看看。”
謝青桐與他的想法一拍即合,“走吧,車還在外面,我給你打導航。”
文旭他們動作很快,到傅楊家的時候,就看見門竟然是開着的。文旭解了安全帶,停好了車疾步跑了進去。房裏一片狼藉,滿地都是破碎的玻璃渣和泥土,裏面混着破碎的向日葵。
文旭震驚,“他們不是打架了吧。”
謝青桐搖了搖頭,“只有這盆花碎了,沒有動手的痕跡。等等,文旭,走,開車去國科大,快點,不然又不知道他要去什麽地方了。”
兩人幫忙鎖了門,又一路奔向國科大。實驗室被燒得漆黑,東面一間房子應該就是爆炸點了,破碎得不成樣子,周圍四五米拉了警戒線。
警戒線外站着一個人,像是失了所有的精神,說不出臉上是怎樣的一種表情,他仿佛穿過焦黑的牆壁看到昨天夜裏關柏是怎樣絕望地縮在角落裏給他一遍又一遍地打電話。
“傅楊?”
誰在叫他?傅楊像是被從幻覺中拉了出來,他轉過身,文旭就站在他身後。
文旭壓了壓火氣,“你怎麽回事?”
傅楊喃喃道,“文旭?”
文旭再也無法忍耐,一個箭步上前揪住了他的領子,“傅楊?你昨天跟他分的手?”
他被推得一個踉跄,謝青桐被兩人吓了一跳,伸手死死拉住文旭,“咱們慢慢說,慢慢說。”
傅楊眼眶通紅,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文旭咬牙切齒,“傅楊,你不知道那個新聞可以,你是不是看不出來他一身傷?我在醫院裏見到他的時候,被他吓了一跳。”
他一字一頓,“你別告訴我,你、沒、看、見。”
傅楊被他猛地放開,他踉跄了兩步才站穩,文旭眼裏都是失望,“傅楊,我當你是兄弟,可你看看你辦的是人事麽?”
緊接着文旭猛地掙脫開謝青桐,上去就是一拳,他這一拳沒留手,打得傅楊沒站住,他倒在地上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嘴角都是血。他忽然就想起昨天夜裏他觸碰關柏臉頰上的那一道傷口,那道傷口很深。那只是一道他看得見的傷口,他的衣服下呢?他忽略的邊邊角角呢?他怎麽能看不見?
傅楊慢慢爬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一道鮮紅的血跡,遲來的千刀萬剮,像是要把他的心碎成一片一片。
傅楊忽然抓住了在身前的文旭,“文旭,他傷到哪裏了?你告訴我?他傷得重不重?”
文旭沒忍住又給了他一拳,傅楊覺得天旋地轉,文旭忽然就覺得很難受,“他那個樣子,你怎麽能讓他走?”
傅楊忽然就落了淚,哆嗦着喃喃道,“對啊,我怎麽能放他走?”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在身上想摸手機,可找了一圈發現他根本沒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文旭,我得去找他。”
文旭沉着臉,“傅楊,你憑什麽去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請為文旭點贊。自己的兄弟自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