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他知道傅楊早就調查了他的一切, 更何況這一切沒什麽必要隐藏。布利斯在他身旁說個不停,就像是他已經離開很久了的樣子, 恨不得将自己每分每秒做了什麽都跟他再說一遍。
傅楊如約将東西放在了他的公寓門口, 他像是突然沒了工作一樣, 站在樓下耐心地等關柏回家,從前他從不喜歡等人, 傅楊自己不喜歡遲到, 更不喜歡別人遲到。可如今靠在車門上望着黑洞洞的窗戶,他忽然覺得有人可等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關柏直接去了學校,銷假之後安排了一下課時, 收拾收拾東西拒絕了布利斯的送他回去的請求, 自己出門坐了公交車,慢慢悠悠晃回了公寓, 他喜歡這條公交線,因為每次他下班的時候,都能看到夕陽将整個車廂染成橙色,橙色從車廂前緩緩擦過,萬物陰影如同潮水一般緩緩淹沒整個世界, 緊接着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湛藍色,還沒有熄滅的光線會将世界一點一點分割。
他站在車門處看見車站上站着一個人, 那個人的褲腿上裹滿了還沒褪去的夕陽,上半身卻已經被陰影吞沒,而藍色都在他的眼睛裏。
傅楊仰頭看他,手裏捧着另一束花, 是金燦燦的向日葵。
關柏被晃了一下,哦,今天是什麽日子?
傅楊卻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麽,開口道,“不是什麽日子,路邊有個小姑娘在賣花,我覺得很好看,就買了。”他頓了頓,“我覺得比那一束玫瑰好看。”
關柏沒接那一束花,他大概累了,臉上連平日裏客套的微笑都消失了。傅楊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關柏忽然開了口,“傅楊,如果可以,其實我不想見你。”
傅楊低聲道,“我知道。”他渾身鮮血淋漓,對這點小打小鬧的痛,早就習慣了。
關柏揉了揉眉心,“我很累,傅楊,你讓我很疲憊。”
他轉過身走向公寓,傅楊就在他身後跟着,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關柏停了下來,他忽然失控似的咬牙道,“你別跟着我!”
傅楊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細看竟還有些欣喜,他低啞着聲音道,“我最怕你說沒關系。”
關柏一愣,傅楊垂下了眼簾,他忽然發現分開了三年,傅楊的變化也很多,他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傅楊要直視他的時候視線需要微微向下,而在個角度看來他眼眶紅得像一道血線。傅楊頓了頓,“小柏,你現在不接受我可以,但你不要喜歡別人,關柏,我不知道我會怎麽樣,你給我一點時間。”
傅楊一字一頓,布利斯喜歡關柏,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少年熾熱的眼神也曾經在他自己身上燃燒過,他只要一想關柏會跟那孩子接觸牽手,他就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他的愧疚與恐懼熬成了一鍋難以下咽的毒藥,每每深夜坐在那個空蕩的房間中,恍惚他會覺得他是在怨恨的,可他恨誰呢?
關柏皺了皺眉,他本能的想解釋布利斯與他并無幹系,可轉頭卻覺得沒有必要多說,關柏對着這樣的傅楊只覺得滿身都是疲憊。
傅楊擡了眼睛,“關柏,我讓他退學很容易……”
關柏像是看着一個陌生人那樣看着他,“你不要把它毀了。”
你不要把我僅剩的回憶都毀了……
傅楊深深地看着他,“觊觎你的人,我遲早會一個一個毀掉。”
我毀掉的第一個人,是我自己。
關柏一言不發回了公寓,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視線裏,然後将手裏的花好好地放在門口。
關柏不知道他在樓下呆了多久,第二天清晨出門傅楊并沒有出現,地上只有一束有些枯萎的向日葵。他将花抱起來,碰了碰葉子,他到底沒忍心直接丢出去,于是與那天收到的玫瑰放在了一起。
傅楊剛到歐洲,手邊交接的工作讓他無暇顧及關柏,公司位置離關柏的學校很遠,他抽不出身。宋秘書還是跟了過來,傅楊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擡起頭,“幫我買下來一套公寓,多少錢都沒關系,就在他家樓下。”
宋秘書心裏清楚,也不對老板的決定有什麽異議,堅定的去執行了。
關柏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他發現這件事情是因為有一天鄰居詹娜捧着一盤子烤松餅準備下樓,他慣例問了一句,“詹娜?去見誰?”
詹娜比關柏大一點,頭發是漂亮的金色,性格開朗,最初關柏剛搬過來的時候情緒消沉,詹娜卻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天天锲而不舍的端着小點心來,她與他談天說地,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他度過了極其艱難的一段時間。
詹娜神秘的笑了笑,“嗨,關,樓下新搬來了一個人。聽說是個亞洲人呢?你要不要去看看,新鄰居邀請大家明天晚上一起去喝一杯。”
關柏舉了舉手裏的公文包,笑了笑,“好的,不過今天就不去了,還有工作,先走啦,拜拜。”
詹娜也跟關柏擺了擺手,樓下這時候已經收拾好了,一個穿着休閑裝的年輕男人正在清掃門口的雜物。詹娜揮了揮手,“嗨,聽說你今天新搬來了,我做了點松餅送過來。”
傅楊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接了過來,“實在是太感謝了,相信你收到我的邀請了吧,明天晚上過來我請你們喝一杯。”
詹娜欣然點頭,“當然啦,你的英文寫得真好看。說起來,樓上住着另一個中國人,你們應該很聊得來。”
傅楊笑了笑,“他是我的一個老朋友,我搬過來沒告訴他,就是為了給他一個驚喜,你不要告訴他我的名字呀。”
詹娜驚喜,“好的,我剛才也幫你邀請了他,他說他會到,他見到了你一定很驚喜。”
傅楊點了點頭,“感謝您的松餅。”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關柏從不失信于人。詹娜的語速很快,幾乎無所不談,他忽然有些嫉妒這個金發碧眼的姑娘,三年裏,詹娜應該給他帶來了許多快樂。
手裏的松餅已經冷掉了,他随手把餅幹放在了廚房,然後打開了電視。
“皇後區近日出現疑似炸彈……”
他沒注意聽,打開電視似乎只是為了讓自己有個背景音樂。他随手打開了電腦,頁面上顯示着伊甸園計劃,歐洲的一個著名的天文團隊,專注于霍格天體的研究,傅楊對研究內容似乎并無興趣,他轉而點進頁面右邊的團隊。
戈登.伊萊爾教授在最上方,他是團隊的發起人,下方四位教授中關柏赫然在列,他是裏面最年輕的人,照片上他淺淺的笑着,傅楊伸手摸了摸,他就知道關柏在哪裏都是最好的。
他打了個電話,“去查一下這個團隊的資助企業有哪些,跟他們談談項目,不計代價拿下來這個實驗室。”
電腦藍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中,跳躍着,傅楊輕輕咳嗽了一聲,合上了電腦。
實驗室裏常年坐滿了埋頭寫寫畫畫的科學怪人,這樣的誤會存在了許多年,其實都是一群普通人,雖說有那麽幾個人性格有些奇怪,但關柏也早已經習以為常。
戈登博士是他現在的導師,他是個工作起來日夜不分的有趣老頭。早晨出現在實驗室的時候,不出所料看到了挂着兩個黑眼圈的老人就坐在桌子後,聽到開門聲露出一張興奮得發紅的臉。
那叢胡子動了動,“關!你才回來!”
關柏早已經摸通了這位老師的性格,雙手合十,“我錯了,我馬上工作!”
戈登冷哼,“知道就好,不過你前一段時間這個思路很不錯,我給你了一點意見,你來看看。”
關柏脫下外套随手放在椅背上,然後坐了過來,“我看看。”
戈登遞給他一份文稿,“你慢慢看,不過有個消息我得跟你說,咱們的投資方今年可能不續約了,不知道怎麽回事。”
關柏專注得看着手裏的紙,随口答應道,“嗯嗯,所以呢?”
老頭氣的吹胡子瞪眼,“你準備好跟我喝西北風吧!”
關柏合上了文件,笑,“不會的,我會立刻跟對面布朗博士走!”
戈登氣得吹胡子瞪眼,關柏擺了擺手回了自己的座位。這兩年實驗室靠着去年關柏團隊的成就拉住一部分比較穩定的投資,按理說不應該這麽快就動搖,但他并沒有多想,只是繼續研究那份文件理論了。
他下午還有三節課要上,回家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了,他剛上到三樓就看見傅楊手中抱着一束百合,他眼角眉梢都是喜悅,頭上還挂着彩帶,“surprise!”在關柏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快步上前擁抱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躲開就聽見身後詹娜以及其他鄰居的掌聲口哨聲,他的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傅楊的肩膀上,虛虛地搭了一下。
傅楊也沒有得寸進尺,他松開了關柏笑着摟住他的肩膀,“快來吧,大家都在等你。”
關柏勉強笑了笑,“你怎麽搬來了?”
傅楊眨了眨眼睛,“來工作,跟朋友住在一起多好,沒跟你提前說,給你個驚喜。”
關柏無言以對,頂着詹娜亮晶晶的眼睛道,“謝謝。”
作者有話要說: 傅楊:我得搬家!就他家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