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番外二
裴遠醒來的時候, 眼前都是白光,整個腦子像是被電鑽鑽過, 似乎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開來。白光褪去, 第一眼他看見的卻是少年人額角的血跡。
裴遠的腦子“轟”得一聲炸了起來, 他顧不得想那麽多,從地上爬了起來, 然後将躺在地上的少年猛得扛在了肩膀上, 然後踉跄着向醫院的方向跑了過去。
裴遠臉色蒼白得像是個死人,不知道是血跡還是冷汗順着額角落在他的衣服上。少年可能是被他颠得有點疼,在他的背上小幅度地掙紮了起來, 一邊掙紮一邊帶着哭腔低聲呢喃, “哥……”
這聲“哥”叫得裴遠心都被紮穿了,他上一次聽到這句話還是在十多年前, 許彥還沒有跟他分開,他心情好樂意帶他出去玩,或者許彥那個小傻子自己想到什麽開心了就會脆生生地這麽喊他。
他想念這一聲“哥”想念了半輩子,最後成了一種揮之不去的夢魇。他抱緊了背上的孩子,然後一邊喘息一邊低聲安慰, “沒事,小彥, 哥在呢。”
他輕輕将人往上提了提,“哥錯了,小彥,別怕, 哥這就帶你去醫院。”
快二十年前的街道該怎麽走其實他早就忘了,可是腿好像還記得。他像是如夢方醒,之前的人間種種都是一場難捱的大夢,如今夢醒了,他還有機會抱住他曾經抛棄的少年。
裴遠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才稍稍冷靜了下來,他伸出自己沾着血漬的手,出了神。一切都沒變麽?上輩子的這一天他與許彥分開不久,有一天夜裏他不知道怎麽喝多了,開着車去了許彥的公寓下,那盞燈亮了一夜。
哦,他想起來了,許彥怕黑。
可……上輩子,他沒有出車禍……
裴遠正想着,手術室的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家屬是哪個?”
裴遠急忙站了起來,他再也不想錯過這個人了,可另一個急匆匆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我是他哥,大夫您說。”一個身長玉立的人疾步走了過來。
裴遠的血一寸一寸冷了下來,他怎麽會不記得這個聲音呢?他是紀端銘啊。
紀端銘比上輩子看着還要年輕一點,身上的白大褂還沒換下來,看起來像是從樓上才走下來。
其實确實是這樣的,醫生見了紀端銘眉眼緩和了下來,“紀大夫,你弟弟眼睛受了點傷,所以給用紗布包住了,怎麽護理你也知道,或會兒你去看看。”
紀端銘點了點頭,大夫指了指裴遠,“這就是送你弟來的人?”
紀端銘轉過了身,臉色算不上好看,但還是伸出了手,“多謝先生了。”
裴遠握住了這雙年輕的手,他的腦海中一片混亂,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回事?
紀端銘收回了手,“您的賬號給我一下吧,小彥的醫藥費聽說是您墊付的,我一會兒給您打到卡上。”
裴遠手足無措,思索了一會兒,道,“沒事就好,這都是小錢。”
紀端銘看他穿着不凡,也不争辯,畢竟跟資本家比起來,自己這點死工資确實不算什麽。
紀端銘轉了身,裴遠卻突然開了口,“我能去看看他麽?”
紀端銘本能覺得裴遠這眼神太過奇怪,像是久別重逢,又像是失而複得,可他也沒法拒絕救命恩人的請求,點了點頭,“正好我也要去病房,您跟我一起吧。”
許彥醒來的很快,眼睛上由于有傷幹脆就包紮起來了,小孩還沒長開,下巴尖尖的,鼻梁以上是一塊整整齊齊的紗布。
麻藥還沒消退,所以他看起來只是有些臉色蒼白,除此之外再沒什麽異狀。許彥縮在床上,将雪白的被子頂起一個小小的包來。似乎是聽見門的響動聲,被子動了動,他将頭偏向了門的方向。
許彥的頭發趴在額頭,看着不像是十八歲,倒像是十六歲。
“哥?”像是偷偷出洞的什麽小動物,許彥小聲試探了一聲,視覺剝奪會帶走人的安全感。
裴遠有些壓不住眼裏的淚意,他往前邁了一步,可還未開口,在床上躺着跟一只兔子一樣的少年卻猛地變成了刺猬。
“你不是我哥,我哥呢?!”他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整個人都有坐起來的趨勢。
裴遠的腳步頓住了,這一輩子,這個稱呼不屬于他。
紀端銘見狀從裴遠身後走了出來,“這是把你背過來的人,專門來看你的。”然後走到床邊伸手握住了許彥的冰冷的手指。
他低下身子,然後前前後後檢查了一邊這個人渾身上下沒有別的傷口,長舒了一口氣,“你吓死我了寶寶。”
許彥渾身的倒刺慢慢的軟成了柔軟了絨毛,有點委屈的吸了吸鼻子,試圖往紀端銘的白大褂上蹭,小聲道,“哥,我好疼啊。”
紀端銘卻伸手輕輕扶住了他,“別靠,白大褂太髒了,你先跟這位先生說說話。”
還沒說什麽,就看到許彥的嘴角撇了一下,是平常要哭的樣子,“我立馬就換衣服,聽話。”
裴遠站在兩人身後,他忽然就覺得自己站在這裏是個意外,大抵這個許彥從一開始就運氣夠好,沒有遇到過他,而在他身邊的一直是愛他的人。
紀端銘随手脫下了白大褂,然後自然的掀開了許彥的被子,坐在了他身邊,由着許彥鑽進他懷裏。
許彥這才想起來站在門口的人,“謝謝您了。”
細聲細氣,像個小貓。
裴遠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的長輩,“沒事就好,”他頓了頓,眉眼都垂了下來,“其實因為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許彥沒說話,裴遠笑了笑,“你認識裴遠嗎?”
許彥莫名其妙搖了搖頭,裴遠笑了笑,“那就好。”
活了兩輩子,這是他唯一遇到的好事了,許彥沒有遇到他,從一開始他就跟愛他的人在一起。
紀端銘低頭親了親許彥,“人走了,怎麽總覺得這人怪怪的。”
許彥看不到裴遠的眼神,所以沒什麽感覺,比起一個陌生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于是擡頭蹭了蹭紀端銘,“哥,我想回家住行不行。”
紀端銘黑了臉,“怎麽回事你啊?”
許彥也不接話,“哥,醫院太冷了。”
紀端銘極有原則一人,黑着臉出了門問了大夫能不能回家住以後,開着車當天下午将人揪回了家。
夜裏麻藥退了,傷口細密的疼痛讓許彥醒了過來,紀端銘就在他身邊躺着,許彥不想吵醒紀端銘,于是壓在呼吸試圖再次睡過去。
可還沒等多久,床頭的燈就亮了,他看不到,可是有光透進他的紗布裏,然後身邊的床動了一下。
紀端銘一言不發起身去客廳拿了什麽東西很快就回來了。
許彥裝不下去了,蹭了蹭枕頭,“哥?你去拿什麽啦。”
話音剛落嘴裏就被塞進了一個軟糖,外面是一層奶殼,裏面滿是淡淡的荔枝味。
紀端銘重新上了床,聲音從頭頂傳了過來,“麻藥過去了就是會很疼,而且只能忍着,所以你這會兒哭不算嬌氣。”
許彥愣了愣,然後伸手抱住了靠在他身旁溫熱的軀體無聲的笑了,“哥,疼。”
紀端銘躺了下來,将許彥摟進了懷裏,“沒事,我陪你一起熬。”
許彥低聲道,“哥,親親我,親親就不疼了。”
紀端銘低頭親了親他,“心疼死我了。”
沒有燈的夜裏,他們還要如此生活許多個日日夜夜,而對于裴遠來說,這個故事注定沒有結局,畢竟他只是個陌生人。
作者有話要說: 假如小彥最開始遇見的是紀端銘……